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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饕餮娘子 作者: 道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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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了,吃完午饭,娘就让我到达士巷口的王家去给送一套缝补好的棉袄棉裤,走到那
里恰正好看见了薛婆子,还有一个高大的男子尾随她身后,我看那男子背影眼熟,便留意
多看了几眼,只见他俩迅速进了巷子里一户人家的门内。我愣了愣,才想起那男子就是早
上帮我付了买豆子的钱的那个大个子男人。
  早前听那大个子的说话口音,绝对不是江都人!他们怎麼会到一块儿去了?这男人向
我打听桃三娘的事,而那薛婆子又忽然天天跑到欢香馆来和三娘套近乎……必定是有什麼
原因了。
  我走到他们进去的那户人家门口,只见上面写著刘宅,我扒在门缝上想要往里面偷看
,无奈那大门十分严实,里面也听不见一点动静。我没办法,只好走回到巷子口去,打算
还是先把这套棉袄裤子送到人家里再说。
天很冷,虽然是大白天里,风却刮得‘飕飕’作响。我从王家出来,再朝达士巷里望望,
却一个人也看不见。薛婆子和那男人估计也还没出来,按照方才薛婆子自己说的,她是来
帮刘家的闺女扶乩问卜的。不过天知道这婆子,向来是狡猾多端的人,从小娘就告诫我,
别和那婆子说话,看见她也最好当没看见……因为她和那位‘拍花子’卖小孩儿的人是一
路的云云。
  我又走到刘家宅子门前转了两圈,实在太冷,脚踩在青砖地上感觉硬生生的,脚底反
而阵阵发麻,我还是赶紧回家去了。


39楼2009-01-26 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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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天开始,我看见薛婆子又来过欢香馆两次,每次都是拣那客少悠闲的时间,她有
    时是自带一壶黄酒,或一袋冻梨之类的什物,找桃三娘半痴不颠地东家长一下、西家短一
    点拉扯个没完,又加上她人面的确宽广,有时桃三娘这里的客人与她都是旧相识,偶然碰
    见了,更是要好好叙旧谈论一番。桃三娘待她依然热情,但也点到即止仍不会特别熟络。
      眼看著日子进了腊月里,各家各户的活计也都逐渐停止了。大雪下了两场,再过两天
    就要到腊月初八,桃三娘每天都熬制两大锅腊八粥售客。
      这天我伺候爹娘吃过午饭,收拾完家事后闲来无聊,便又习惯性地溜到欢香馆去。
      桃三娘正在后院里炙猪皮,是将已经制干的肉皮扫上酱油、麻油、椒末等然后再炭火
    上炙烤。
      我站在炭火旁边看著,那猪皮‘滋滋’正冒著肥油,香气扑鼻。我晓得这都是桃三娘
    为腊八粥专门配做的小菜,把它配腊八粥吃味道尤其咸鲜。
      我打心地佩服她做菜从不嫌麻烦,另外还有一种灌馅蛋也是,将鸭蛋放入滚水略焯,
    约莫里面蛋白刚刚凝结,就拿出凿小孔倒出蛋黄,然后再灌入各种馅,或是切碎的红椒末
    肉糜,或是火腿菇笋;重新上锅蒸熟,剥壳装小盘,客人买一碗腊八粥,她便送一枚灌馅
    蛋。
    “三娘,”我问道:“为什麼腊月八日要熬腊八粥?”
      “因为我们要记住一定要辛勤劳动啊。”桃三娘笑著道:“从前有一对好吃懒做的小
    俩口,他们爹娘去世的时候,留给他们八囤子粮仓存粮,可他们却因此就不肯再去种粮食
    了,总觉得自己家粮食多得吃不完。后来过了个三年两载吧,八囤子粮仓的粮食终於被他
    们吃光了,他们饿了好多天,恰巧是腊月初八,小俩口饥寒交迫,只好再到八个囤子里仔
    细清扫了一遍,居然扫出来不少五谷杂粮,於是他们煮了最后一锅粥吃了,并且痛定思痛
    发誓,来年一定要痛改前非,好好种地。於是从此以后啊,小俩口省吃俭用,辛勤劳动,
    又过了三年两载,他们慢慢地富足起来了,八个大囤子粮仓也再被填满。於是他们为了教
    育后人,每年到了腊月初八,他们都会熬制掺杂五谷杂粮的腊八粥给子孙后代吃,这个传
    统也很快就传开了,变成我们现在都要吃腊八粥的习俗。”


    40楼2009-01-26 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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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25 01: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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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即便是再蒙昧的心智,也能敏感到这是怎麼回事了。
        但我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要替桃三娘担心,还是要为这男人害怕好……来不及多想
      ,我也轻手轻脚推门出去,地面上薄薄的积雪踩著居然软绵绵的,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我
      不敢走快了,只是死死盯著那男人的背影。
      更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我看见侧门那里,薛婆子一人站在暗处,看见大个子,才走出来
      两步,她仿佛是从那门里出来的,我愈加疑惑,怎麼薛婆子这个时候还会在欢香馆?
        看他们窃窃私语了几句,薛婆子就蹑手蹑脚地开那道侧门,带他进去了。
        欢香馆在夜色里静穆的门面,衬上那一对灯笼,就像一只伏地肃然的兽。我心里迟疑
      了一下,打了个寒颤,可实在冷得不得了,顾不得那麼多,惟有赶紧跟过去。
        我走到侧门边,发现门是虚掩的,里面透出一丝光线。
        我把双手放到嘴巴呵热气暖一暖,便去轻轻扒开门。
        何大何二李二估计已经睡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磨台上放著一盏风灯,我从墙的拐
      角里偷看,没有半个人影。
        恐怕薛婆子和那男人到楼上去了……我知道楼上平素只有桃三娘一人独自住著,他们
      二人究竟包藏著什麼祸心?
        我心里跳得‘咚咚’响,寒冷也忘了,反而额头一阵冒汗。
        得马上到楼上去,万一薛婆子和那男人有个歹意,起码我还能喊一声何大他们。
        空气里洋溢有一股浓重的酒气,我尽量放轻脚步,转到楼梯口去,果然看见薛婆子和
      那男人摸著楼梯扶手正在往上走,楼梯在他们每走一步,就会发出一下低哑到几乎难辨的
      呻吟声。
        那男人似乎还有所忌惮,走了几步,就停下,回头悄声问薛婆子:“乾娘……你确定
      她真喝醉了?那几个跑堂和厨子……”
        薛婆子不耐烦摆手:“我的陈大爷啊,那几个早灌饱黄汤回去睡啦!老身袖子里带的
      十几块手帕子都湿透,这麼冷的天,我喝一杯就吐一口,一块块手帕子扔到地上都成冰坨
      啦!别说她……”
        那男人厌烦薛婆子的罗嗦,也就做手势让她闭嘴,自己继续往上摸去。
        我在底下听见了这些话,如果说何大他们都喝醉了,那岂不是我叫他们也不会醒来?
      我想到这,不由得更加害怕,下意识往身周围看看,恰看见楼梯旁边的腌菜坛子上有一块
      压盖的石头,我就连忙拿在手里。
      忽然在此时,仿佛就在这幢房子的檐顶上,不知是什麼动物还是别的什麼,发出一声低沉
      如牛羊的‘哞-’叫声——但声音绝对比牛叫声要大,我甚至感到就连脚下的地面,都传
      来一阵震颤,我的心就像被猛地提到半空,手里也失去触觉,石块应声落地。
        “呀!什麼声音?”薛婆子在楼梯中央惊了一踉跄,差点滑了一跤,石块落地的声音
      引来她和那男人回头,已经看见我了。
        我掉头就跑,耳后听见那男人叫:“快抓住她……”
        而薛婆子第一反应必定也是要下楼来抓我了,据说这些老婆子把手往小孩子头上一拍
      ,小孩子就会一声不吭地晕掉……会被她抓走卖掉的!好可怕!
        我慌不择路,冷不防一头狠狠地撞在一个人身上,顿时眼冒金星,抬头一看:“何大
      !”


      42楼2009-01-26 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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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大虽然身上一股酒气,但仍一如往常板著脸不说话,目光直盯著前方,我回头看那
        追来的薛婆子,她也是骇然一怔站住脚,不过她还是随即咧嘴一笑:“何、何大,出来茅
        房麼?”她刚说到这,后头就听见那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摔下楼来,口里怪叫:“
        有……有鬼!”
          “有鬼?”薛婆子赶忙转身去扶那男人,接著却看见桃三娘笑吟吟从楼上走下来了,
        同样是穿著那一身乾净整洁的白底红边的棉袄子,一丝儿不乱。
          “三、三娘?”薛婆子讪讪地挤出一点笑:“你……”
          桃三娘的神情就同她白日里待客一般的柔和,没有异样,看见我就怪道:“都几更天
        了?桃月你犯什麼淘气?快回家去睡觉吧?天气冷得很。”
          我站在那里,的确手脚都冻得瑟瑟地抖,但是我看看薛婆子和那男人,这时何二和李
        二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院子角落里,桃三娘见我不动:“何大,快送她回去。”
          我只记得我整个人被何大一把抱起来,最后看到一眼桃三娘,就昏昏沉沉不知怎麼睡
        著了……
          第二日,天已大亮才醒来,便是在自己家床上,爹娘已经起身干活,倒没有叫我。
          我揉揉眼睛,起来呆坐一会,才逐一想起昨晚的情景,赶忙披衣跑到屋外,朝欢香馆
        方向望去,还是与平时一样平静的袅袅炊烟。我怀里还揣著昨晚的惊吓,但不敢声张,急
        忙回去做好早饭,伺候爹娘吃完才出门,跑到欢香馆门前,那何大在低头扫著门槛前一块
        地,没有看我。我又转到侧门去,竟意外地发现到,马厩里居然拴著两匹驴子!
          我傻站在那好一会,两匹驴子……一匹个头矮小一些的,是已经皮肉褶皱了的老驴子
        ,这种驴子恐怕也拉不动磨;而另一头倒是身强体壮,高大结实。
          正好桃三娘抱著一把干稻草走出来,一看见我就笑道:“桃月儿?这麼早!”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你快看看我这两匹驴子!终於可以不用自个儿推磨了。”桃三娘一边把稻草均匀放
        进食槽里,一边笑著说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镇上风风雨雨地闹了一阵,失踪了个人——自然是薛婆子,官府明察暗访了
          好多日,也丝毫找不到任何头绪,渐渐也就淡化了。
          可惜欢香馆极少自己磨豆子做豆腐菜,做糕饼的面粉也是菜市买现成的,两匹驴子到
        头来还费不少粮食,不多久桃三娘嫌著实在累赘,过了除夕年节,就把其中一头老的送到
        镇上的生药铺子去了。


        43楼2009-01-26 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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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我也茫然不知道桃三娘打的什麼想法,又过了好些时日,我走过欢香馆门口,却
          看见挂著一些菜谱的牌子里,醒目地多了一块新的菜牌子——阿胶肉!
            我走进店里,正是客人如潮的时间,每个人桌上都有一大碗晶莹酥香的肉块。
            我看见有客人点菜,桃三娘都会热情地推荐他们吃一碗补身益气血的阿胶炖肉;有人
          说:“桃三娘,那头驴子杀了怪可惜的,能卖好几十两银子呢,你这卖肉能赚回多少本儿
          来?”
            桃三娘笑道:“我只希望诸位客官在我这小店都吃饱吃好,这阿胶啊,都是先前那头
          老驴子送去药铺子,让他们找师傅专门剥皮熬制的上等阿胶……我对诸位客官的好意啊,
          大家只要心领了,那在我来说,可就不只那几十两银子了!”
            我眼盯著那每个人桌上一碗碗驴肉……心里却在想,她自己是不会去吃这蠢肉的。
          阿胶肉 (完)


          44楼2009-01-26 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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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今天就发到这里吧
            其实大家想看可以搜搜看,可能很多其他的地方也可以找到的
            谢谢支持咯~!


            45楼2009-01-26 06:16
            回复
              继续~


              46楼2009-01-26 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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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后,下厨做了午饭伺候爹娘吃过,没什麼事,便一人靠在家里屋檐下一张竹椅
                子上,听著淅淅沥沥的小雨声音,很快睡著。
                  突然天空雷雨大作,接连不断的霹雳闪电刺破云端,爆发出无比耀眼的白光,我全身
                一震惊醒过来,大雨滂沱中,看见几个披蓑衣的人匆匆在家门前街道跑过去,有人喊:“
                快去多找几个人,有人跳河啦!就在小秦淮过去运河那边……”
                  我一怔,随即惊慌得赶忙跑回屋子里去,虽说小秦淮以及下游的运河每年淹死人,都
                不是离奇的事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这会天上雷鸣电闪的太吓人,我心里‘咚咚’地敲。
                  傍晚时分,雷雨过去,天边现出一幕彤红的晚霞,我在院子里收拾被风雨吹乱的东西
                ,娘出门去,正好门口碰到邻居的一位婶子,两人便站在那里闲话了几句。我起初没有在
                意,后来却听见那婶子说的什麼,让我娘看好我,最近别让我到水边去,方才运河那里,
                达士巷的刘家闺女跳河了……
                  我一惊,我娘怪道:“今日不是广陵的张家迎娶刘家闺女麼?”
                  “是啊,那闺女可怜哪!病了那麼久,脖子都歪的,一天天哭哭啼啼的,听说他们送
                亲的队伍走到运河边时,河面上夹著雷鸣闪电,平白无故刮起一股旋风,把抬轿子的都吹
                得七荤八素,就有人停下来了,更不曾想,那轿子刚一落地,刘家闺女就从轿子里跑出来
                ,别人来不及弄清楚怎麼回事,她就往河里跑去,一头栽水里了……”
                “吓!一个才九岁的孩子,怎麼也知道这样想不开?”我娘深深叹一口气。
                  “谁知道这孩子,话说她的瘤子也长得玄啊,我听说去年薛婆子给她扶乩问了,说她
                睡觉时嘴里爬进了什麼东西,而且就住在她喉咙里,可又不能硬割开吧……薛婆子让她喝
                雄黄酒、熏艾,都试过了没用,他们说啊,薛婆子就是因为这样得罪了那东西,才失踪的
                。”
                  “还有这等事?”我娘半信半疑,不过她急著要去个地方,天黑前赶回来,不然怕看
                不清路,和那婶子聊到这,她就托辞走了。
                  我见我娘走远了,便出门跑去欢香馆,其实我也不是想问三娘什麼,只是觉得她什麼
                都知道,看见她便反而安心了。
                  欢香馆里有七八桌的客人,三娘却在后院厨房忙著,大锅里一条被分成三段的大青鱼
                在冒泡的油豆腐中发出诱人的香味;旁边炖锅掀开了盖子,里面有数个拳头大的瓷罐焖肉

                  桃三娘起初没看见我,我也不敢打扰她,只是站在院子一角,直到她吩咐何二道:“
                把缸子里的糟醋萝卜再装出一盘来。”
                  我连忙在旁边答应:“我来帮你。”
                  她才看见是我,随即一笑:“好。”
                  我熟悉三娘的腌菜和糟菜,几乎就像是自己家里的一般。每一只缸子和坛子打开,就
                会有与众不同而又熟悉的气味。装好了萝卜,我刚要帮她拿到大堂去,这是要让李二去分
                给每桌客人——忽然三娘放下手里的锅铲,迈出厨房,眼睛望向饭馆大堂的方向,神情充
                满警觉,自语了一句:“有不好的东西进来了……”
                  我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院子这里虽然是紧连著大堂,但绝对不是直通的,屋里出到
                屋外,是有一道比较宽的门,门上也挂著布帘子,进了帘子右手边还有一道上二楼的楼梯
                ,过了楼梯才是掌柜和收银子的柜台和大厅。
                  那平时不作声只是闷头做事的何二,这时也慢慢抬起头,眼望了一下桃三娘,他手里
                正拿一把刀在切白菜,也同时停下来了。
                  我手里捧著一盘糟醋萝卜,却不知该怎办好,桃三娘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盘子,便
                往屋里掀帘子进去了,我赶忙跟在后面,虽然不敢进去,但拔开一点帘子,就能看见里面
                的大半光景。
                进来了一位身著富贵华服、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长得瘦削,脸色苍白,眼眶有点凹,
                但手里一柄摺扇,还在悠然自得地挥著,他身边一跟班小厮连忙找李二张罗桌子,让他坐
                下。


                49楼2009-01-26 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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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25 01: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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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许多人围在运河边打捞那刘家闺女的尸体,却足足两天都没有一点消息。而且第
                  二天我才从邻里闲话的婶子们那听来才知道,原来昨晚在欢香馆吃饭的那富贵公子,是广
                  陵张家的大公子。
                    张家这一辈有两个儿子,而这大公子似乎自小就身体不好,性质还总是吊儿郎当,长
                  大一点还到处沾花惹草,把他娘亲身边的丫鬟都搞去了两个;后来再添了那小儿子,本来
                  刚生下来几岁的时候,是聪明可爱的,哪知七八岁上下,就渐渐开始痴傻起来,张家求神
                  问药折腾了这麼些年都没有成效,现在还索性来个不省人事……本想花重金娶江都达士巷
                  的刘家闺女,都派了大少爷亲自去迎亲了,哪知路上还是出了这样不测之事,可想那张家
                  两位大人,必定是欲哭无泪、苦不堪言了。
                    只是那大公子一行有些奇怪,他们在运河边找一家客栈住下来,他拿出不少银子让手
                  下请人打捞尸体,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且既然刘家把钱都收了,这闺女也穿上嫁衣
                  上了花轿出了门,那麼她也算是张家的人了,她的尸体也得运回广陵张家祖坟去安葬云云

                    镇上的人们议论纷纷,兼之每天在岸边,刘家闺女的娘都守在那哭得天昏地暗,真是
                  搅得镇上人们心里都不好过。
                  张家的大公子虽然因为桃三娘端上鱼而对她发了火,但是之后却仍然每天过来欢香馆吃饭

                    他尤其最爱吃的是桃三娘做的各色青菰粽。甜的有豆沙粽、莲子粽,咸的是火腿粽、
                  蛋黄粽;还有专门配咸甜不同酱料的竹叶白糯粽等,每餐有时猛吞下好几个,然后加一大
                  碗茶或者一碗汤,别的菜点了再吃不下,也就饱了。我见过他有两次吃完了,就嚷嚷胃里
                  难受,他的小厮把他搀著扶著,在店里骂骂咧咧一阵才走了的,但下顿却还来,照吃不误

                    不知是恰巧还是注定的,我听那些婶子们闲聊,说起他们众人合计一算,那刘家闺女
                  死后的‘头七’那天,将会是端午节的正日,镇上很多人似乎有些害怕了,许多人竟还自
                  发凑了点银子,送给刘家让他们买纸钱和做法事,刘家感激涕零收下了,和张家大少爷的
                  得力跟班商量之后,找来几个打斋的,在运河边上每日里烧香撒纸钱,日夜超送。
                    刘家闺女跳河之后的第三天,我意外地发现,桃三娘不知什麼时候开始,在厨房里做
                  了许多的馒头。
                    一屉一屉的馒头,比我拳头还大一倍都不止,而且个个包著黄鳝鱼、咸蛋黄、黄豆之
                  类的大馅,蒸出来白白胖胖的模样,特别诱人。
                    但三娘绝对不给我吃,也绝对不卖,只要是店里客人不多,她得了空闲,就会呆在后
                  院里做这些馒头,蒸好了就摆在一边晾凉,然后装进一口一口大布袋子里……我每天采了
                  艾叶回来,有时也会帮她的点忙,但问到她这些馒头用来做什麼,她却都是笑笑,说我到
                  时候就知道了。
                    端午节前的那天晚上,正是晚饭时刻,店里客人不少,张家少爷也在,刚进门坐下,
                  只见又有一辆马车驶到欢香馆门前停下,我也是在家吃完了饭,送娘出门,无意中望去,
                  那车上下来一个美貌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和几个读书人来吃过点心,似乎叫岳榴仙
                  的红衣女子。
                    那红衣女子走进店去,抱琵琶的丫鬟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进了店里来,我好奇心重
                  ,便走到店门前去,里面桃三娘忙碌著,还未待她过来招呼,那红衣女子就已经径直走到
                  那张公子面前。
                  张公子抬眼一看,倒没有感到意外,嘴角一撇,露出一个不无得意的笑,用手里摺扇一直
                  面前的椅子:“坐。”
                    桃三娘这才过来拿茶杯给那女子倒茶,那女子目不斜视,只是盯著张公子。我在店外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麼,但看那女子僵硬的神情,似乎压著怒火,我便随意似的走进去,
                  正好一桌客人走了,李二在收拾桌面,我便过去帮他几张椅子摆好,只听那女子对张公子
                  说道:“你不是想听我谈琵琶麼?我现在就来弹给你听。”
                    张公子点点头,眼皮向上一挑:“哦?今天是什麼日子?你竟得空跑到这儿来?春林
                  晚关门大吉了?不用接客麼?没见过哪家青楼里有你这样没规矩的姑娘。”
                    那女子冷笑:“陈公子已经帮我赎身了,你说这些话对我没用。”
                    “赎身?”张公子冷哼一声,他瘦得只剩下皮的脸上,终於显出几分怒气,绷紧了十
                  分难看:“陈长柳是什麼东西?几百两银子就是他全副家当了!”
                    这时他身边惯於帮腔作势的小厮也说道:“我家少爷随便就能拿出几百两给你赎身,
                  再随便拿出几百两,就让你住大宅穿绫罗,你还不识抬举!”
                    张公子用扇子止住他跟班的话,又向女子故意用眼睛上下打量她道:“不是说弹琵琶
                  麼?弹吧!”


                  51楼2009-01-26 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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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衣女子紧接著道:“叫你的人不要再去陈记布庄闹事。”
                      张公子切齿道:“你有什麼根据说我的人去闹事?”
                      红衣女子气得双目圆瞪,这时店外又有两个人急急跑进来,我转头一看,却是那书生
                    ,身后的像也是上回一起来喝茶的人。估计那前面的就是陈长柳了。
                      “榴仙,你到这来干什麼?这种人你跟他有什麼好说的?”陈长柳拉起红衣女子的衣
                    袖就走。
                      那女子被他拉得站起身来,但是脚下却不肯动步,紧皱眉头不说话,她的丫鬟在旁边
                    也不敢拦,只向陈长柳道:“姑爷,小姐也是想替你讨个公道……”
                      “和他这种人说什麼‘公道’二字?简直是有辱了这两个字,何况你听说过禽兽也懂
                    人话?”陈长柳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清晰有力,那张公子顿时脸色紫涨,‘砰’地一拍桌
                    子:“你说什麼?”
                      陈长柳不怒反笑,也不理他,仍向那丫鬟道:“看见没?我都说了它听不懂就是听不
                    懂……”
                      红衣女子也不由得转怒为笑,那陈长柳也完全不管张公子,就牵起女子的手:“榴仙
                    ,我们回去吧,你还没吃晚饭呢。”
                    立刻张家的几个小厮就挡住去路,陈长柳质问:“你们要干嘛?”
                      “你刚才说什麼?”那为首的小厮喝问。
                      “难道你也听不懂吗?”陈长柳不耐烦道。
                      “找打!”那人大喊一声,一把拽住陈长柳的衣服,抡起拳头就往他肚子挥去,陈长
                    柳看来是手脚比嘴皮子慢很多的人,结实受了一下,腰就直不起来了。红衣女子赶紧去搀
                    他:“长柳!”
                      那张公子气得在旁边直跺脚:“活该!打死他才好!”说完,也作势过来要伸脚往他
                    身上踹,但是半空里虚晃一脚,却一下子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一仰,竟重重地倒在地上
                    去了。
                      众家丁慌忙叫喊著少爷,冲过去扶他。却看那张公子半张著口,两眼向上发直,却说
                    不出话来了。
                      众人都愣了,几个人摇著他:“少爷!少爷?……”
                      桃三娘突然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你们别晃他,他这样子像是中风似的。”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有桃三娘镇定:“你们快把他平著抬起来,那边几张
                    椅子拼起来让他躺下。”
                      众人赶紧把他扶过去躺下,我也靠近过来看,离那红衣女子不远,仿佛听见她嘀咕一
                    句:“罪有应得……”
                      然后那陈长柳忍著痛,拉著那红衣女子继续往外走,那些家丁忙著照料少爷,这次没
                    人再拦他们,我眼睁睁看著他们上了马车,实在不明白他们与张公子之间的恩怨是怎麼回
                    事……


                    52楼2009-01-26 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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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三娘低头看看我,微微一笑:“不能让这里发生更多变故啊,我还得做生意嘛……
                      蒸些馒头又比包粽子还简单点。”
                        “噢,就没那麼麻烦?”我似懂非懂点头,心里却猛然想起从前曾有人传说,桃三娘
                      喜爱吃白花花像是脑子一样的东西……她每日做生意,就是用美味的食物,满足人们的口
                      腹之欲吧……她满足了别人的欲望,别人的欲望也就进了她的口腹……这才是她的生意。
                        前方远处,欢香馆门口的一对红灯笼,在夜色中分外显眼,快到家了,我还是有点疑
                      惑:“三娘,刘家那女孩长瘤子,只是普通怪病咯?”
                        “去年她家院子里挖水池子,她贪玩把一只乌龟埋在那些挖出来的土里,那乌龟却一
                      直没死,只是压在里面不能动弹……”
                        我听得全身寒毛再一次立起来,这时已经到我家门口了,桃三娘轻轻推我:“回去睡
                      吧。”
                        我脚底下轻飘飘的,不知怎麼就进了屋子,到了床前,爹娘竟然都已经睡下,难道我
                      没回来,他们都不在意吗?正想著,紧接著就看见我自己也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原来如
                      此……我倒头就睡著了。
                        * * *
                        端午节这天,江都难得出现了一片晴好天气;碧空如洗,云白风清。
                        欢香馆里今天来吃饭的客人不少,桃三娘专门做出一道红焖鳝段的菜,就是把鳝鱼切
                      五寸长的肉段,之后油炸,再加入笋段、酱油、黄酒、豆粉,大火焖烧而成,出锅之时香
                      浓油亮,满盘皆香;客人个个吃了都是交口称赞。
                        运河边上,据说还在做刘家闺女‘头七’的法事,昨晚死了两个人,所以大家都无比
                      小心忌讳,也没人敢去凑热闹的;张家大少爷在镇上大夫的家里躺了一夜,也不知怎麼样
                      ,倒还没有咽气,第二天一早家丁们就找来马车,把他送回广陵去了,如果按照桃三娘的
                      话,那也是凶多吉少。
                        之后过了几日,我总好奇,想尽了法子,终於随著我家邻居几位婶娘去了一趟达士巷
                      刘家,我混摸进去,假装不在意,用跟事先拿在手里的木棍,挖那一堆正好在院子水池边
                      、靠墙角的一堆泥,从底下挖了一会,就真的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我用手掏出来,真的
                      是一个乌龟壳!我对著光眯眼看看壳里,竟正好看见里面一对绿豆儿般大的黑点,也在看
                      著我。
                        我怕人看见,也顾不得脏了,赶紧将乌龟一把藏到衣服里,仍然假装不在意地,溜出
                      刘家去。
                      镇魂馒 (完)


                      55楼2009-01-26 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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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在里屋,点著油灯继续在缝著活计,爹和朋友又在外间喝酒喝得兴高采烈,搞得一
                        屋子难闻的酒气,我只好带著乌龟出门去逛逛,哪知才走到竹枝儿巷口,又看见方才那小
                        孩,他就站在路边,似乎想要拦住我的去路:“偷桃的贼!快把桃子还给我!”
                          他来来去去还是说著那几句话,咄咄逼人的表情让我厌烦起来,所以我再不理他,径
                        直朝欢香馆走去,那小孩突然紧走两步追过来,伸出手作势要拽我的衣服,我赶紧往前跑
                        ,但跑没两步,鼻子里却闻到一阵奇特的香味,自然是欢香馆里飘出来的。
                          我回头觑了一眼那小男孩,他应该也闻到了吧,这样的香甜弥散的气味能让任何人都
                        为之陶醉——他站在那里,眼神一下子失了神,随即……突然大哭起来。
                          我惊了一跳:“吓!你哭……什麼?”
                          那孩子也不理我了,就是在那咧嘴大哭著,我觉得太怪异了,又怕他接下来不知还要
                        干嘛,便赶紧走进欢香馆去。
                          店里没什麼客人,桃三娘自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正一手拿酒壶,一手拿酒杯自
                        斟自饮著,我手里捧著乌龟,闻著那香气走过去,就是在三娘的壶和杯子里散发出来的。
                          “三娘,你在喝什麼?”我笑嘻嘻地靠过去。
                          三娘一手擎著酒杯,侧面看见我,还有我手里的乌龟:“呵,把它也带出来玩儿了?
                        ”然后把杯子递给我看:“刚才你煮的桃卤汁,我兑进去一半新蒸下来的烧酒,就叫醉仙
                        酒啊!”
                        “嗯!好浓的桃子香味!”我看著她杯里调制的桃酒,可能是因为桃子加了洋糖,洋糖里
                        面含有一点冰片,因此更能透发出果香的浓郁和新酒的清冽。
                          我第一次看见桃三娘喝酒喝得双颊微红,煞是好看,便把乌龟放在桌面上,桃三娘故
                        意把酒杯斟满,放在乌龟面前,乌龟居然也真的伸长脖子,往杯里探头,我怕它弄翻了杯
                        子,赶紧把它拿开。
                          三娘笑笑:“让它喝一点。”说完,随手拿来一个装酱醋调料的小碟子,倒进酒,乌
                        龟竟真的摇摇晃晃走过来,在碟子里喝起酒来。我惊讶地看著它,三娘却把她的杯子又递
                        给我:“你也试试?”
                          我向来不敢喝酒,而且在家里爹喝酒也总是熏得我难受,但……闻著面前阵阵诱人的
                        果香,肯定和爹喝的酒不同啦!我拿起杯,试著喝一小口,甜蜜之中带有酒的辛气,但是
                        不刺喉咙,反而有种舒适的暖意缓缓滑下肚里去:“好喝!”我对三娘说。
                          三娘笑著看我,又看看乌龟,我这时已经完全把方才在外面骂我的小男孩忘记了,一
                        边逗弄著乌龟,一边和桃三娘闲话聊著。
                          门口又进来一位客人:“哎!桃三娘,打半斤酒!”
                          桃三娘的目光还未投向门口,我就看见她脸色一沉,但随即又换为惯常迎客的微笑,
                        起身答应著走过去。
                          我转脸望去,却发现进来的人就是我家那位客人,只见他手里提著我家那只看来已经
                        空了的酒壶,摇摇晃晃,看来已经有点喝多了。
                          桃三娘吩咐李二:“去给客人打半斤烧春。”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把酒壶给了李二,可能因为喝多了的缘故,他又对桃三娘搭起讪
                        来:“我说桃三娘啊,每回到江都来看见你,你都是这麼漂亮呢!做饭手艺好,把自己保
                        养得也这麼好。”说到这,酒气涌上来,他打了个嗝,李二把打好的酒壶拿过来给他,他
                        接过去:“嗯!钱你待会过来对面,竹枝儿巷口木匠家里收啊……”他说完这句,就回头
                        走了,桃三娘回来坐下:“他是你家的客人?”
                          “是爹的朋友。”我点头。
                          “噢……”桃三娘若有所思,又倒出一杯醉仙酒。
                          “他也是木匠吧?”
                          “是啊。”
                          桃三娘把酒杯又递给我:“再喝一杯。”
                          “好。”我依言喝下,不曾想这个酒劲其实还是厉害的,我咽下肚里,就感到一股热
                        气直冲上来,脸皮也一下子发烫起来。
                          “桃月儿,回去记得早点睡觉,不要理那个叔叔。”桃三娘摸摸我的头,这样嘱咐我

                          “好。”我点头。


                        58楼2009-01-26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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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在欢香馆待了一会才回家,安置好乌龟,我就进门去想要替爹他们收拾一下桌子什麼
                          的,正好看见爹和那叔叔拿著一个金光灿灿的东西,在嘀咕琢磨,突然一见我进来,就下
                          意识捂在手里,像是怕人看见。
                            我装作没看见,把茶壶拿到一边泡上茶,分别给他们倒上,说一句:“爹,叔叔请喝
                          茶。”就出去了。
                            这天晚上,爹和那位叔叔谈到很晚,然后就在外间铺了被褥,让他将就一晚。
                            而我与娘在里屋,早早就熄灯睡下了,只是……我迷迷糊糊中,总睡不踏实。
                            屋里的灯都熄了,静得没什麼声音,爹怕热,夜里不愿意到里屋睡,这会子应该也在
                          外间的木榻上睡熟了吧?我能听见他传来那阵阵熟悉的鼾声,还有那大概喝醉了的叔叔,
                          他的鼻息比爹还要浓重。院子里同样也是静悄悄的……我明明已经十分困倦了,眼皮子完
                          全撑不开,但就是脑子里清楚得很,耳朵听得见屋里屋外哪怕一点点响动。
                            忽然,有一个奇特的声音——仿佛就在我睡觉的房门外,是什麼东西正在抓挠门上木
                          头……可当我努力仔细去听的时候,这声音仿佛又来自於窗户外的院子,可能是乌龟在爬
                          动,碰到了爹放在外面的木头?
                            不对!还是就在房门外,像是有著长指甲的手指在门上使劲抠,恨不得戳穿了门好进
                          来……我全身的寒毛逐渐都竖了起来,
                            不会是鬼吧……?我心里著实害怕,但还是一直聚精会神想要分辨那个声音,究竟是
                          院子里乌龟弄的,还是真的就在睡房门外。
                            可心里慌,耳朵更不好使了,那个声音一会像是在窗外,一会又是在门外,甚至还好
                          像从房顶上,指甲抓的不是木头,反而是上面的瓦片……我连原本的睡意都飞到九霄云外
                          了,想要起身叫娘,但明明睁开眼睛,眼前却仍然一片漆黑,我想要伸手去摸,却又下意
                          识害怕会不会摸到别的什麼……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是哪个方向响起一声鸡叫,我听到那声音,才撑不住终於沉沉
                          睡著了。
                          次日,天公不作美,居然下起了小雨。地上都是湿漉漉的,我起晚了,娘已经做好了早饭
                          ,打发爹和那位叔叔吃。
                            今天这种天气不能洗衣,我到院子里随便洗了把脸,看见乌龟好好地呆在那里,拿起
                          它来仔细看看它的爪子,乾乾净净,不像是挠过磨过东西的样子,难道昨晚的声音真的是
                          有鬼……我又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爹的朋友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精神看来也很不好,眼睛有红丝,面带疲态,根本没
                          有睡好。
                            我回到屋里,娘给我钱让我到菜市买面和鸡蛋,我只好提了篮子出门。
                            买完了东西回来经过欢香馆,看见桃三娘和一老一少站在那里说话,老的我认得,是
                          镇上生药铺里开方的老郎中,今年已是六旬年纪了,但他腿脚还很硬朗,经常带著药锄背
                          著药筐上山去挖药的;但我记得他只有一个孙女的,怎麼这会子手上拉著一个小男孩——
                          我仔细一看,居然就是昨天爬到我家墙头说我是偷桃贼的那个小孩,但他今天换了一身半
                          新不旧的粗麻布衣服,没有昨天愤恨的神情,只是挨在老人身边,一声不吭的,半低著头

                            桃三娘一如平常那样看见了我,我赶紧过去向他们道了声好。那小孩也丝毫没有反应
                          ,眼睛只是看著地面,紧抿著嘴唇。
                            老郎中伸手摸摸小男孩的头,又转向桃三娘说:“所以我说三娘啊,这个孩子我也不
                          知道怎办好,他也说不出爹娘在哪,家在哪,你这里人来人往的,还好打听事,就帮我留
                          意一下吧?”
                            桃三娘满口答应,老郎中便牵小男孩:“好了,我们走吧?”
                            但是奇怪的是,那小孩突然执拗地不肯离开,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诶?你这是怎麼了?”老郎中拉他不动,就奇怪地问。
                            小男孩还是不说话,眉头紧皱。
                            正当老郎中低头去哄小男孩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笑著走过来,大声招呼:“桃三娘,
                          早啊!”


                          59楼2009-01-26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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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起望去,却就是我爹的那些朋友,他似乎刚从我家走出来,到欢香馆这里。我
                            又赶紧道一声:“叔叔好。”
                              那男人点头笑笑夸我一声乖,便又去继续和三娘搭话,无非是些天气如何,看你今天
                            气色如何的常话。
                            旁边那老郎中还在拽那孩子走,那孩子还是不动,老郎中就佯装生气道:“我走了,你自
                            己在这吧。”
                              但这孩子还是不理会。
                              桃三娘便过来拉小男孩:“要不就进来坐坐吧?谭大夫,您老也进来喝杯茶?”
                              老郎中讪讪笑道:“这怎麼好意思。”
                              桃三娘还招手叫我:“桃月儿也进来吧,大毒日头底下站著,会晒出毛病。”
                              “桃三娘就是体贴。”我听那叔叔说著这麼一句,也跟著进去了。我不由得窃想,这
                            位叔叔不会是也看上了三娘吧……不过一年到头,在欢香馆吃饭的来往客人里,对桃三娘
                            喜欢的也是不在少数,倒也不奇怪。
                              桃三娘泡了一壶白菊茶,拿来一碟炒瓜子,请大家坐下休息。
                              我坐下来,一直在看著那小男孩,我总觉得他是故意的,他想在欢香馆做什麼?我想
                            试试他,便过去和三娘说:“三娘,昨天做的桃干怎麼样了?给我看看?”
                              桃三娘回说:“就在后面院子晒著呢。”
                              我偷眼望去那小男孩的脸,只见他嘴巴抿得更扁,眼睛看著桌面,脸憋得涨红,又像
                            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时,一直在吃瓜子的那个叔叔,似乎对我们的话有点不耐烦了,就抢过话头:“我
                            说桃三娘,今天厨房里又做了什麼好吃的?昨晚上我喝多了,可是愣没睡好觉。”
                              “身上有虫子吧。”桃三娘像是开玩笑地说,就起身走到柜台去。
                              那男人也跟过去:“忙什麼呢?我帮你。”
                              正巧这时,有客人进门来,桃三娘转身又去招呼,我见没什麼特别的事,也就不作声
                            回家了。
                              我忙完一点家务,眼看就到日上中天了,又在厨房做好了韭菜鸡蛋面,那叔叔却还没
                            回来,我和爹娘说刚才看见他在欢香馆,爹娘就让我去喊他一声,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我去到欢香馆,果然看见那人还在店里,叫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个人喝著,那老
                            郎中不在了,但小男孩却一个人在角落里呆著。
                              我走过去想和那男人说话,不曾想他又喝多了似的,一身酒气,脸色酡红,我连叫了
                            几声叔叔,他才慢慢转过来没好气道:“什麼事啊?”
                              我有点害怕:“我爹让我来问您,回去吃饭不?”
                              “不吃了,我在这喝酒,你爹要是想喝,就过来咱一块儿……喝。”他舌头打了个结

                            我答应一声赶紧走开,不想再去惹他,倒是那个小男孩,让我很感兴趣,我走过去哄他:
                            “你怎麼还在这里?”
                              小男孩撇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我指著忙碌的桃三娘:“你知道她是谁吗?”
                              小男孩再次撇了我一眼,但这次与昨天一样,充满了愤恨。
                              我忽然想到了什麼:“你要找的桃子,是不是昨天别人送给三娘的那一袋?都是你种
                            的吗?”
                              小男孩还是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三娘已经把一部分桃子做酒了,我昨晚就喝过。”我突然冒起个促狭的念头,存心
                            想要用话去激他。
                              小男孩果然神情一怔,但还未待他说什麼,就听得身后那一直顾自喝酒的男人一声大
                            喝:“酒没了!夥计,打酒来!”
                              店里客人不少,李二正在为一桌客人点菜,走不开,那男人就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到放
                            满酒坛子的柜子去,红纸上写著‘烧春’或‘梨花白’的几个大坛子,他都打开了,各闻
                            一闻,抬头又看见柜子里有一口小坛子,仿佛嘀咕了一句:“这是藏的什麼好东西……”
                            说著就要掀开盖子,桃三娘不知怎麼忽然出现在他身边,一手按住盖子:“对不起,客人
                            ,这个不能打开。”
                              那男人一愣,但见是桃三娘,就一下没了脾气,连忙放下:“好吧好吧,还你……不
                            过,你得过来陪我喝两杯啊?”
                              桃三娘笑著点头,接过坛子:“好啊,我给你再打半斤烧春。”
                              那男人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上了,桃三娘打了酒,果然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倒了两杯
                            酒,一起喝了,那男人便又扯开话题,我听见像是说每天店里的客人多,桃三娘也该注意
                            不要太累著,桃三娘不答话,继续倒了一杯酒,与他干了,这男人还在念念叨叨,又说起
                            听闻到桃三娘已经守寡好些年,怎麼也不见她招赘个女婿帮忙?还得自己每日里抛头露面
                            地出来忙活……


                            60楼2009-01-26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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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25 01: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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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三娘都是笑眯眯的,也不多说什麼。
                                我看小男孩就是默不作声地盯著桃三娘,可他凝重的神情,与他圆红面团一样的脸蛋
                              实在不配,我甚至几次想要伸手去掐他脸,不过又害怕惹火了他。
                                算了!我想起爹娘还等著我回家吃午饭的,没时间理会那麼多,那男人和这小男孩爱
                              在这呆著就呆著吧,我向三娘告辞一声,才走了。
                                一直到晚上,这个男人都没回来。
                                我爹终於有点急了,他一下午修好家里所有坏了的桌脚、木凳、水瓢等东西,但那位
                              朋友还不回来,看看天色将晚,:“是不是睡死在那里了?”
                                我知道爹和他的朋友约好了明天一早就启程去广陵的,爹在广陵有事要做,而他的朋
                              友是回家。但这位朋友向来都是名副其实的酒鬼,经常因为喝酒而误事。
                                “不会妨碍了老板娘做生意吧?”娘也有点担心,再让我过去瞧瞧。
                              我只好再次跑去欢香馆,但意外的是,桃三娘说那个男人虽然喝多了,但下午就已经离开
                              饭馆,不知道去什麼地方了。
                                我道了谢再跑回家告诉爹这个消息,爹深深皱了眉,半晌才道:“这个人……究竟想
                              干什麼?”
                                娘宽慰道:“他又不是小孩子,你还怕他走丢了……”
                                “你不知道!”爹打断了娘的话:“这个家伙……他之前在一家帮人修衣柜子,那家
                              人有一只多年没用,又坏了锁打不开的旧木盒子,人家不在的时候,他无意间摔坏了盒子
                              ,里面居然有一只金镯子……他这人最大毛病就是手脚不乾净,最近又缺酒钱,就把那东
                              西擅自藏起来了……他那天晚上拿给我看,我劝了他半日,他嘴巴答应我说会还给人家,
                              可这会子不知道会不会拿去当铺……?”爹说完,担忧地看著外面的天色:“我还是出去
                              找他一趟吧。”
                                爹出门去了,娘摇摇头叹口气,也没多说什麼,重新拿起针线做起活来。
                                我在家里百无聊赖,站在院子里,往西还可以看见天边最后一小抹晚霞,透著金丝的
                              紫云团,十分美丽。
                                欢香馆门前的红灯笼亮著,能依稀看见里面来回走动的人影,厨房的烟囱炊烟不断,
                              有种能吸引人的气息从那里流出,不知道那个小男孩怎麼样了?他昨天在欢香馆外面那麼
                              大声的哭闹,也没见桃三娘理会他;今天让他进了店里,他也只是一直呆坐在那不作声,
                              桃三娘向来待人热情,可这次似乎也不怎麼在意他……究竟是哪来的小孩?行径真的很奇
                              怪!


                              61楼2009-01-26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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