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山,冥教黑虎卫的二把手,是直接听命于黑虎令的人。
被他这么盯着,叶承青觉得十分不自在。他始终是魔教少主,昔日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魔教少主,是那个靠着神仙丸控制人心逼着他们卖命无恶不作的魔头黑心虎的儿子。可是,他也是那个虽生性孤僻却从不苛待属下的少主。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外面那群人可不是听自己命令的人。乌云愈发压得更低,偶的响起的惊雷似乎在咆哮着。
叶承青看着黑衣男子,眼神渐渐迷离,死而复生,还是生在这个老头家,看来那个人要的东西怕是没有了吧。就算他命大逃过那一劫,今日这一灾应该是没有人救他了吧。叶承青叹了一口气,少主啊,属下今日可要不敬了。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乌云愈发地低,像一条巨龙就在小院上方盘旋着,时不时咆哮着,呻吟着。小竹屋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似乎在回应着巨龙的咆哮。而在院外与院内的两名少年,就那样僵持着,叶承青故作镇定,依旧谈笑风生的样子,谦谦有礼地站在那里,而院中的少年目光深邃,不知门外那群人实力如何,可单是一个叶承青,就够现在的自己对付了,那老头又生性古怪,实力不知道怎么样……
“你们家老头子想通了,舍得把那丫头放出来了?”
一道声响,打破了院子里僵持不下的局面。那声音沧桑却不失遒劲,原本躁动不安的巨龙和小竹屋也突地静了下来,院外的那群人也在这时屏住呼吸,蓄势待发。整个院子宛如摇摇欲坠的城楼,只差最后一股秋风。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老人,仙风道骨,精神矍铄,却也掩不住他眉间的丝丝哀愁。这人正是叶承青今日要见的人舟繇。舟繇一身老农的打扮,玄青色的布子给了这个老人一种别样的感觉,双眼凹陷却依然深邃不见底。这大概是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都会有的一双眼睛吧。老脸布满皱纹,身形清瘦。
舟繇没有理会院门的两人,兀自地走向院子的一角,那一角的石桌上还放着一把琴——青弦琴。天下之琴,以青弦、灵泉、遗音、龙吟四把琴为尊,其中又以龙吟为首,而青弦位居第二。而这老汉手中的正是青弦琴。是夜,开始起风。他斑白的发须在风中使劲摇摆,仿佛用尽一生的力气挣脱出那禁锢了它一生的牢笼。
他缓缓地在石桌旁坐下,夜色已深,看不清表情。十指轻抚青弦琴,琴声悠悠,超然空灵,散音若钟声宏厚,泛音晶莹剔透,苍老古朴,天下之绝响。这正是久负盛名的潇湘水云。风愈发刮地紧,半空中的巨龙却没有因此而散去,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沉浸在这潇湘水云带来的震撼中。黑衣男子皱着眉头,他以前也听过潇湘水云,都是些弱柳扶风的女辈之流弹的,这样的潇湘水云他还是第一次见,除了震撼,还是震撼,可是,却有一丝离别之味在里面,这老头今天想做什么。
一曲罢,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外的叶承青,“叶承青是么?”
叶承青连忙点头,一双深邃的眸子跃跃欲动,“前辈,正是在下!”
看着眼前的叶承青,他自嘲地笑了,眼神却满是不屑,“尽管老朽在这深山一住就是二十年,可也不是你们这些后生鼠辈想骗就能骗的!”他忽地起身,向着门外走去,脚步沉重,一步一步,恍若逝去的二十年光阴,“那丫头手下的叶承青不是早就死了吗!而你,又是谁派来的叶承青!”
面对他的质问,门口的年轻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反倒笑了起来,“前辈果然聪慧不减当年,奈何在下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墨殇剑主如此慧悟,想必不至于猜不出来吧,您的这位故人可是念了您很多年了,更何况剑主临别之曲已奏,想必早有准备了吧。”叶承青一改刚才的神色,步步紧逼,不卑不亢。
“二十年,二十年啊!他还是连我都不放过啊。”白发老者仰天长啸,“舟繇本该在二十年前随家主一同西去,奈何贪恋红尘却与内人苟且偷生二十年,而内人也在月前离去,墨殇也早已另择新主,舟繇此生,再无遗憾,也该去向家主请罪了。”谈及 过往,他脸上却布满了不同寻常的坚毅。
满院的人,各有心事。黑小虎听得满腔疑惑,难不成老头知道门外的人来自何方、为何而来。未加他思索,叶承青开口说话了:“舟繇,墨殇剑传人,如今只是糟粕朽木之身,还阳草也给了他,只要你说出墨殇剑的秘密,在下叶承青对天起誓,可以保你们一命!“话到这里,叶承青把头偏向黑衣男子,注视着他。
听及至此,黑衣少年不自觉冷哼了声,“呵,我竟不知道,老二你什么时候说话也这般有底气了,竟也有本事妄称留我性命了?想当年你这本事还是我陪你练得吧? “
此话一出,暗处的人脸色沉了下来,这个人,与魔教竟是旧识!
叶承青突然想起以前,教主生性暴戾,可他,对黑虎卫还是不差的。脸上浮过一丝迟疑,那时候,黑虎卫是要陪少主练功的,而自己的功夫,多是那时候长起来的,相互切磋,互相磨砺,黑虎卫与少主同生同成。
舟繇没有理会他俩,向着院外,“外面的,可是盟主府戒律堂的兄弟,天干欲雨,不来寒舍喝杯茶吗?老朽行将朽木,早是将死之人,也早已厌倦了刀剑嗜血的日子,定不为难各位,只是不知你们堂主身体可还康健?可还记得我这个旧友?“
风突然停了下来,天空中早已没有巨龙的影子,留下的是卷卷乌云。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蚂蚱的嘶声。
良久,院外终于传来声音,“劳烦剑主挂怀,只是我们堂主早在三年前西去,不然今日定当同来看望剑主。“振聋发聩,却字字刺在他的心上。话音落下,数十名黑衣人也随之出现在院子四周。
闻此讯,舟繇却无表情,你终究是先我去了,先我去了。你我当年一见如故,却奈何各为其主,身不由己,如果可以,我该时常去看你的,该时常……
“前辈不必伤心,生死有命,何况堂主生前也时常念叨你,你与堂主相交多年,能如此相互挂怀也无憾了。人生在世,难得的就是知己,不是吗?“说话的是黑衣人中主事儿的人。他摘下面巾,是一个清秀的年轻男子,男子向院中人恭敬地行礼,“晚辈孟延见过前辈。承蒙盟主赏识,先堂主西去后,戒律堂是我在打理。”
舟繇只是略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他环顾小院四周,他们只有十余人,“他还真是看得起我,数百年里不轻易动用的死士都拉出来了。看来你们盟主近日身体不错啊,夜里睡觉克还安稳?”
年轻人恭敬地回答:“前辈说的是老盟主吧?老盟主年事已高,早在五年前退位,接替他位子的是大公子吴崝,今日之事是烦老盟主所托,我们才来这一遭的。”
“罢了,罢了,往日恩怨,过眼即为烟云,孰是孰非,不重要了。”舟繇抬头望望天,卷卷黑云气势浑熊,雨快来了吧。又看看院外的人,想起夫人临终的话“他是你们的希冀,是引雨之人誓死守护的信念”。
“这个人是我采药途中偶然救下的,此事与他无关,能否不伤及无辜,再者,他重伤未愈,离了这里是死是活尚不可知。老朽烦请各位性格方便,让他走吧”,舟繇满脸沧桑,向着刚才说话的年轻人说道。眼神空洞无光,却有一种隐隐的坚毅。他的这一生历经太多风浪,仿佛要在这小院上演最后一幕戏,戏散,人也终。
这时,黑衣人中有一个突然开口,“舟繇前辈。您这偶然救下的可是昔日不可一世的魔教少主,江湖人人喊打的小魔头黑小虎,更是你这老主子青冥门门主拜把兄弟的儿子,您今天让我们兄弟放过他,这不是为难我们众位兄弟吗,还是说时隔三十年你还在为魔教差遣吗?”说话的正是一行人中的老二,盟主府戒律十三卫中的二哥。他言语漫不经心,目光却是凶狠凌厉,仿佛恨不得能剜下他的一块肉。
“二哥说的对,大哥,我们不能放过他!”
黑衣男子毫不畏惧人群中传来的凶狠目光,“我黑小虎岂乃贪生怕死之人,前辈,您于我有恩,我又怎可苟且偷生置您不顾,那我还有和颜面存于世上。更何况,胜负难料。”说着,黑小虎蓄势待发,只可惜身子未完全好,依旧提不上劲,“久仰盟主府戒律十三卫大名,我黑小虎今天倒想领教领教!”
在电光石火间,“老二,休得放肆!”领头的年轻人连声喝住了老二,“既然前辈开口,我等今日就给前辈一个薄面,黑小虎,你可以走了。”年轻人眼神深邃,神情依旧不失威严。此话一出,那群黑衣人虽心有不甘,愤愤不平,却也是毫不拖沓地给黑衣男子让出了一条路。
“他日若再犯我手上,你可就没这么好命了。”
“黑小虎,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还不快走。今日之事仅凭你一人之力改变不了什么。”见黑衣男子没有要走的意思,许久未吭声的叶承青开口催促道。
黑小虎依旧无动于衷。目光落在适才出言挑衅的老二身上,一动不动。那男子也发现了黑小虎的异样,如刚才一样,凶狠凌厉的眼神盯着黑小虎。
见此情景,叶承青急了,脸上露出慌张神情,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从容不迫。可是也没办法,或许,是福不是祸。
“小伙子,天意让你死而复生自有它的道理,绝不是让你陪我这么一个行将朽木的人去死,你还有你的使命,正如我,守护墨殇剑直到它找到新的主人,就是我的使命,使命完成,生死都无所谓了。你要记着,喜、怒、哀、惧、爱、恶、欲,此乃人之七情,要学会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欲,因为世上有很多比之重要的东西,因为…….因为正邪只在你一念之间。”话至此,舟繇也有些哽咽,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之祸,始于三十年前,着实与你无关。你若真想报救命之恩,不如帮我去寻一个人,如何?那也是老朽毕生遗憾。”
此言发至肺腑,黑衣男子也为之动容,他朝前行一礼,说道,“前辈请讲,我黑小虎就算粉身碎骨也定达成前辈心愿。”
“你能否帮我去玉蟾宫寻一旧友遗孤。她应快到桃李之年了吧。”舟繇眼中闪过多年前的一幕幕,悲痛万分。
玉蟾宫?黑衣男子稍稍迟疑,一袭蓝衣的身影在他眼前一晃而过,良久,终于平复心情,“请前辈放心,黑小虎定完成前辈所托。”
夜色深沉,杀戮却刚刚开始。这样安静的夜晚,却是许多人的血雨腥风。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此时正值八月,仲秋之月。秋起,凉寒。
天目山的秋较往年来得早了一些,南边山麓的那片枫林已经红了大半,只有山谷那片哪怕下雪也绿的发黑的树林依旧郁郁葱葱,终年不落。
玉蟾宫内,一群紫衣女子正里里外外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笑语盈盈。
“七剑合璧打败魔教乃武林盛事,这下武林可有安宁日子了。”
“可不是嘛,再加上咱们宫主平安归来,又正值中秋佳节,玉蟾宫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自几个月前“比武招亲”被猪无戒和黑小虎闹过之后,玉蟾宫断壁残垣,宫墙破损,宫墙内杂草丛生,宫人四处离散,都没机会收拾整,如今玉蟾宫宫主蓝兔自打败魔教胜利归来后,在仅仅十日有余的时间内,组织宫人,修整院落,重新布置,虽说破损严重的宫殿仍在修葺中,但玉蟾宫也早已不失往日的气势雄浑。
青砖古瓦的宫殿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中秋临近,玉蟾宫也开始热闹起来。
“宫主,云州天下山庄的沐庄主差人送来书信,言七剑打败魔教乃武林盛事,又值中秋佳节,欲邀众多武林同道上天目山玉蟾宫为七剑庆功,共贺这百年盛事。”
水蟾阁外冰心湖边的莲花亭内,一蓝衣女子青丝如瀑,衣袂飘飘,遗世独立,荷花早已谢尽,她盯着这满湖萧瑟,面色平静。
她身后同样立着一位碧衣女子,面色如斯,“宫主,我已按您的吩咐,邀请其余六剑,中秋佳节玉蟾小聚的事情。”见蓝衣女子仍没有反应,顿了顿,继续说道:“宫主,外面风寒,您重伤未愈,回屋休息吧。”身后的女子躬了躬身子,做出请的姿势。
良久,蓝衣女子慢慢回过头来,不紧不慢,“七剑铲奸除恶,本乃义不容辞,沐庄主此举,真是折煞七剑了,阿潇,你要好好准备,事事亲为,不要怠慢了众位前辈,还有,虹猫他们过几天便会上天目山,我的身子还有些虚,到时候就有劳你了。”
“请宫主放心,阿潇定不辱使命,宫主好好养伤才是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