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何需自伤
脚步声渐去,随着一声关门的轻响,满室寂静。
萧玉看着自己怀中的宇文玥,苍白、虚弱。
这是以往从来不曾见过的宇文玥。
良久,一声长长的叹息逸出嘴角。
“月兄,你说这世界上,相同出身的人,为什么总有不相同的命运呢?”
“我自小便知我是大梁的公主,也知道大魏有个公主,可是大魏的公主自幼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我却自幼重担在肩,步步为营。”
“你们的公主,永远盛开在太阳下,而我这个公主,却从小生活在波诡云谲中。行的是阴诡之事,做的是舔血之举。”
“月兄,你知不知道我多羡慕淳元。”
“我不该救你,我一直都知道。任你沉湖,看你丧命,这是我大梁秘府之幸。可我做不到……我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骗自己,把你掌握在手里,就掌握了谍纸天眼,其实都是假的。”
“我只是想将你留在身边而已。”
“一个谍者,有了软肋,便不再是一个合格的谍者。我不合格,我知道。可是一个谍者,有了软肋,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刺探情报的工具,一个不择手段的谋士。”
“你让我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而我,虽然常常痛苦,但是,很喜欢这种改变……”
关着的房门将里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两个药童和一个伙计战战兢兢地站在外面,大气儿不敢喘。
青苇暗自心急,但是也不敢吭声,一行人就这么在门外静静地守着。
直到房间内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木质断裂的声音,众人眉心一跳,青苇猛地飞奔了过去,八角紧随其后!
推开门的瞬间,只见木质的雕花大床床倾斜落下,床边幔帐散落,只见床上影影绰绰两个身影,并不能看得清楚动作。
青苇脚尖点地,飞身便要上前,不想身后突然袭来一阵劲风,她出入此地频繁,对各处人员都很熟悉,全部心思都用来防备宇文玥,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从背后偷袭!
大惊时已来不及,背心掌风一热,心口一亮,一口鲜血喷出,人已经栽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幔帐内响起女子的闷哼,然后,只见一只修长的手伸出幔帐,精致的腕骨,隐约能看到苍白皮服下青色的血管,那只手缓缓地撩起幔帐,长腿一伸,跨了出来。
萧玉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宇文玥,一动不动。
窗外倏然响起一阵风声,夹杂着无数的细小声音,脚步、暗器、多如牛毛,从四面八方甚至头顶开始向着中间聚拢。
唰——
寒光一闪,一柄匕首抵在了萧玉的喉间。
“让你的人退下。”
声音很熟,却很冷,不再带着往日里的温和笑意。
萧玉不错眼地望着宇文玥,倔强地、执拗地、想要在那眼神里看到一点平日里的和煦,可是她失败了,这一刻她才恍惚想到,往日里他是瞎的,他的眼眸,极少与她对视。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不曾落在他的眼里。
宇文玥在萧玉的凝视下,手中的匕首,稳稳地,向前递了递。
一滴血,顺着冰凉的刀刃,落进了萧玉的领口。
痛意,密密麻麻地袭来,不是从伤口,而是心口。
萧玉自嘲地抿起嘴角,“青野,退下,十丈之外。”
风声渐远,不消片刻,一片死寂。
“多谢。”宇文玥冷冷地收回了匕首。
“宇文玥,”萧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是吗?”
宇文玥背对着萧玉,一言不发,将外袍穿好一束,转了过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萧玉面前。
视线碰撞,毫不避让。
宇文玥眸中泛起一丝笑意。
萧玉的眸中闪过一丝期待。
修长的手指一动,萧玉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宇文玥摆了摆手:“抬下来。”
白英和苏叶立刻上前将萧玉从床上抬到了地上。
薛大夫走到床前,在床沿上摸索了一下,吱嘎一声,床板突然翻了起来,露出一个黝黑的洞口。
“公子……”一个欣喜的声音,带着些哽咽,月七的脸在洞口一闪,然后身形一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公子……月七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宇文玥的脸上难得带了一丝软化,伸手拍了拍月七的肩膀,“起来吧。”
“喏!”月七抹了把脸站起来。
“公子!公子!我是十四,我是刚到您身边来的……”月十四刚开口,被月七重重地敲了一下头,“这个时候说这些做什么!还不接人下来!”
“哦……哦……”月十四摸着后脑勺腹诽,你刚才煽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这个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呢。
“你……身体无碍了?”楚乔往前走了两步,看样是内力已经解禁了,但是她没忘记宇文玥身上的余毒,就算是好,才半日时间,也觉得好得有些快。
“不碍。”宇文玥冰雕一般的轮廓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容,就像冰雪突然融化了一般。
月十四陡然打了个哆嗦,虽然他是第一次近身伺候公子,但是以往公子的样子还是见了不少的,这个……确定是玥公子吗?他、他、他居然笑了!
“公子,此地不宜就留,快些离去吧。”薛大夫催促着。
宇文玥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薛大夫、白英和苏叶纷纷从洞口跳了下去,下面自然有人接住。
楚乔没动,始终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宇文玥,宇文玥感受到她的注视,微微一笑,伸手拉过楚乔的手,握在手里,“一起走。”
“嗯。”楚乔点了点头。
二人跨过床沿,宇文玥突然停住了脚步,楚乔也停了下来,只见他缓缓回过头,看了地上的萧玉一眼。
“有些事,何必知道得那么清楚。”
不知已矣,何需自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