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授翻】【AM】We Are Stardust 我等皆若星尘 (科幻星际AU HE

Prologue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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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lin在奔跑。
手臂前后摆动，肺部仿佛在燃烧。他撕扯着穿过低矮的灌木丛，恐惧和肾上腺素推动着他。他摔倒了不止一次，掌根压在树干或蕨菜上，擦破了那里的皮肤，随即站起身来继续前行。他的手掌被刺伤了，斑驳的血液顺着手指流淌下来，双腿也因他慌乱的脚步而疼痛不已，小腿上的肌肉紧绷，大腿则由于精疲力竭而不停地发着抖。前额渗出汗珠，滴落在他突出的肩胛骨之间的间隙。刺鼻的气味混杂着空气中的烟雾，以及随风吹来的灰烬。
他冲出了树林，依靠着颤动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走进村庄，推开了惊恐的人群。那些村民在他周围四散奔走，寻求庇护，紧紧抓着他们珍视的物品。Merlin忽略了他此刻所处的混乱局面，一心想回到家找到他的母亲。
他能听见远处悬浮飞行器的声音，引擎发出的低沉轰鸣汇聚成持续的嗡嗡声，应和着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他们就要来了。
Cenred的军队正在逼近，为了招募新的征兵而不放过任何一个有潜在利用价值的对象。而Merlin不得不抓紧时间，以免被抓到而强制服役。这样的想法让他胃里感到一阵恶心，同时又因为恐惧和缺乏氧气而头重脚轻。
他跑得更快了。
他几乎是跌进了自家小屋的大门，靴子和裤子上沾满了泥土，胸膛上下起伏。
“妈妈！”他喊出了声，依然气喘吁吁。
她从Merlin的小房间里走了出来，看上去饱受惊吓与烦扰的摧残，怀里还抱着一叠他的衣服。
“哦，Merlin！”他母亲说，将他猛然拉进一个热烈的拥抱中，手指紧拽着他衣衫上破旧的面料。“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他向她保证道，手指张开抚过她的后背，脸颊贴着她的头顶，“我之前在森林里。见到他们正朝这边过来，我就立刻尽快赶回来了。”
他的母亲紧靠着他，颤抖不止，将自己的脸贴近他的肩膀，接着又一下子退开，上下扫视着他。她放开了Merlin，转过身去，将手中那团衣物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随后，她在屋内匆忙打着转，从厨房里拿了一些吃的，从椅背上抓过一件她刚修补过的针织套衫，又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旧相框，把它们一股脑也丢了进去。显然是满意了，她扣上了背包。
“你必须快一点了，”她说，“出发去太空船坞。”她将一个装满信用币的小钱包按进他的手心，“我所有的资金都在这里了，也许能帮你买到离开这里的通行证。试着到Tintagel的漂流口去，那里有个人，名叫Gaius，他会给你提供帮助的。”
Merlin低头看向他母亲覆盖着他的手。那一小堆破烂不堪的信用币从他们交织在一起的手指缝隙间向外窥探。
醒悟如同一股令人难受的浪潮席卷了他。
他倒吸了一口气。
“不，妈妈，我不要离开你。我们可以一起躲进树林，就像以前那样。我知道有个地方……”
“不行，”他母亲说，断然摇头，“不可以，梅林，你不属于这里。而且如果你留下来了，他们迟早会找到你的。到那时候，你的秘密就无法再隐藏下去了。”
“可我不会离开你的。”
房门猛地朝内打开了，使得屋内的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Merlin本能地挡在了他的母亲和闯入者之间，直到他意识到站在那里的是他最好的朋友，Will。后者面色通红，正挣扎着呼吸。
“Aredian和他们在一起，”他说，“Merlin，你必须得走了！那些人正在后面追我。”
Merlin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现在更靠近了一些。飞行器的轰鸣声在地面上空低低地盘旋，在驶进村庄的时候顺带搅动起了每一寸空气。他甚至可以想象出这幅画面——它们流畅的形状，预示着威胁与不祥，在掠过高楼之间的空隙时投下阴影；舰艇上的机组人员搜索着一切可能的动静，抓捕百姓来扩充Cenred的黑甲军。而Aredian通常会作为他们的一员，他那苍白的面孔和锐利的眼睛已然使他成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传说。在搜寻那些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士方面，他的本领无人能及——这也就意味着他会如同飞蛾扑火一般被吸引到Merlin跟前，而任何介于他们之间企图阻挠的人或者事都将成为附带损害的牺牲品。
Merlin摇晃了一下，身体因为积压的肾上腺素和对迫近危险的认知而颤抖起来。
“跟我一起走吧，拜托。”他请求道，“我会找到能让我们三个人都弄到通行证的方法的。”
他的母亲用她过度操劳的双手捧住他的脸，手指描绘着他耳朵的轮廓，和他颧骨的线条：“亲爱的Merlin，一个母亲的职责就是要保护好她的孩子。而这就是我唯一能够护你周全的方法。所以，我的挚爱，请去往那群星中寻找你的位置吧。”
她亲吻了Merlin的额头，然后放开了手。
“妈，我……”
“我会保护她的，Merlin。”Will在他站着向外窥视的窗边说道，“我发誓。”
Merlin点了点头，努力吞下了喉咙里聚集起来的泪水，并将胳膊穿过背包的肩带。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说再见，他最后看了一眼两人，以便能将他们的身形印刻在脑海中，好在今后长长的孤单日子里聊以慰藉。
他从后门跑了出去，将亲人与家乡抛在了身后。
—— ——

1.
Arthur从来没能掌握在舰船上睡觉的秘诀。
倒不是说他难以入睡；毕竟在工作了一整天之后，一头栽到床上，在松软的床单和温暖的毯子之间陷入睡眠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也不是因为他在闹钟响后起不来床；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些关于懒惰即罪恶、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以及其他自耕农之类的说教就像锥子一样深深植入他的脑海。然而问题在于，Arthur的睡眠太浅，以至于只要一出现什么状况，他就会立即醒过来；不幸地是，这样的情况还经常发生。
这还得感谢他以前在凤凰卫队服役的经历，他想。
Arthur翻了个身，透过惺忪的睡眼瞄了一眼闹钟。他依然戴着身份标牌，冰凉的金属贴着他被床铺焐热的皮肤。
现在距离他从睡眠周期中醒来还显得太早，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已经不太可能再重新睡着了。除此之外，他还得检查他的舰船到底又出了什么问题。
Arthur坐了起来，双腿在折叠床边晃荡着，光脚着落在地板上。他伸出一只手抚过头发，打了个哈欠，将手臂伸展过头顶。右肩随即传来一阵剧痛，他哼了一声，很快放下了胳膊，拿手掌按摩着他的关节。
另一份来自卫队工作的纪念品。
Arthur叹了口气，现在该去找出是什么把他从自己那不怎么安宁的睡眠中惊醒了。
“灯光。”他站起来的时候命令道。
什么都没发生。
“灯光。”他又说了一遍，有点生气。
一阵低低的嗡嗡声传来，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接着又归于沉寂。
“见鬼。”Arthur恼火地说。他迈了一步，脚趾在黑暗中不小心踢到了他的床头柜。“见鬼！”他再一次嚷道。他一瘸一拐地在房间里走着，一边收拾着衣物，不时在上面滑一跤；闹钟发出的微弱亮光成了他唯一的向导。“这艘愚蠢的飞船，总是出毛病。”
拉上靴子，Arthur离开了他的舱室，进入仅有应急灯照明的昏暗过道。
“Lance，”他向着通讯系统呼叫，“搞什么鬼？”
Lance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你难道不该在睡觉吗？”
“这儿难道不该有灯光吗？”
停顿了片刻，然后是一声沮丧的回答：“我正在修。”
“我该为此感到担心吗？”Arthur回头喊了一句，大步向舰桥的方向走去。
“当然不用。一切都在我的……呃，妈/的。”Lance骂了一句，随后通讯断了。
“好极了。”Arthur喃喃道。

*
关于他的舰船阿瓦隆号，Arthur知道两件事。第一是当它处在全盛时期的时候，它曾是一艘世界级的飞船，是科技实现的梦想，在全线路中都首屈一指。第二则是它的全盛时期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十年，而他大概是这个星系里仅存的现在仍拥有这样一艘舰船的人，并用它执行半规律的出勤任务。
尽管如此，Arthur认为他已经足够幸运。在他父亲去世后，他还能得到这艘阿瓦隆号——这本身就算是个奇迹了，鉴于他的叔叔Agravaine差不多卷走了一切，趁着Arthur还未从噩耗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时候。而由于他的父亲从未在法律意义上真正承认过Arthur同父异母的姐姐，Morgana在这起事件中帮不了什么忙，无法阻止Agravaine采取强势手段操纵遗嘱并接管了他父亲的商业帝国。
Arthur揉了揉肩膀，他的关节再一次发出抗议的呻吟声。
该死的凤凰卫队害得他损失了他的肩膀，还有他的继承权。
Arthur小跑着上了过道尽头通往舰桥的台阶。当然了，那里依旧是一片漆黑，不过在舰船更为关键的区域，应急照明好歹稍微亮了一些，因此他并没有在台阶那里碰到太大的困难。在无数次撞到自己的头后，他终于记得要在穿过低矮的门廊时弯下腰。Arthur总是好奇Leon的脑袋为什么没有总是被撞，然后他意识到被困在货物港口的Percival极少到指挥处来大概算是一件好事。
即使绝大部分人都在沉睡（显然Lance除外），Arthur知道自己总能在舰长的椅子上找到Morgana。
相较于Arthur，她的睡眠问题更为严重；不过Arthur的情况来源于多年的军事训练，而她的则是来自令人不安的噩梦，比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更大程度地骚扰着她。
Morgana转过椅子，她的腿搁在其中一条扶手上，头靠在角落里。在暗淡的光线里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绿色的眼睛明亮而有神，深色头发凌乱地垂挂在肩上，她的睡衣皱巴巴的。
“Arthur，”她欢迎道，“我看到你好像睡不着。”
“Morgana，”他回答说，“你知道我有睡眠问题，尤其是当我的飞船即将在我周围四分五裂的时候。”
“我的飞船。”她立刻纠正道。
Arthur翻了个白眼：“我拥有它。”
“但我是舰长，”她宣布道，用手指着她眼下正伸展四肢半躺着的椅子，“我的飞船。”
Arthur不满地发牢骚：“要不说是我们的飞船？”
她歪了歪脑袋，被逗乐地抿起了嘴，仿佛在思考。直到她缓慢地点头答应：“行，那就我们的飞船，只要你肯叫我舰长。”她面带微笑地说。
“Morgana，我才不会管你叫舰长，除非我们的下半辈子都指望它来过活了。”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她回答以一个得意的笑容。
尽管舰船内部光线很暗，但操作台的显示屏依然亮着，Arthur可以看到主屏幕上显示着一些Morgana刚才在读的政治文章。她追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即迅速把它关掉了，在原来的地方仅留下一片漆黑的外太空景象。
“所以，”Arthur说，拖长了声调，“到底发生了什么？”
Morgana一下子变得无精打采起来：“这是一艘很老的飞船了，Arthur。”
“我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了，Morgana。”
“那你就该知道Lance一个人不能照管好每一件事。”
“也没那么糟吧。”
“你难道忘了我们现在正身处黑暗中吗？”
Arthur早先踢到床头柜的脚趾抽痛了一下：“没有。”
“我们正卡在从Camelot到Tintagel的贸易航线途中，停在太空里动不了了。”
“我们停下来了？”Arthur突然问道，从原先一屁股坐着的导航系统上抽开身子，试着启动屏幕。
Morgana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你真是个傻宝宝(drift-bunny)，居然连我们有没有在移动都感觉不出来。”
“喂！我才不是傻宝宝！我要让你了解当我还在卫队里的时候，曾经去过更……”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那些在星系间游玩时的小小冒险。我想说的是，这本该是个很轻松的活儿！我们接到货物，再负责运送它们，最后拿钱走人。但现在我们坐在这儿，一个子也没有，还不是因为你太小气了以至于不肯再雇佣另一个工程师。”
Arthur再一次低头去检查导航仪：“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居然没在移动。”
“正如Gwaine假装他懂机械一样。”
听到这句话，Arthur一下子抬起头：“别告诉我你又让他靠近那些发动机了。”
Morgana嘲讽地说：“老天！当然没有了。我又不是农民，Arthur，我知道不能让Gwaine接近任何有机动部件的东西。”
Arthur再一次伸展他的胳膊，无意识地屈伸着手指，想把肩上的刺痛压下去。
“你的肩膀又疼了。”Morgana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同情。
“它总是在痛。”他回答，垂下眼睛注视着导航仪，屏幕上代表他们飞船的小点此刻正静止不动。他们离目的地并不远。如果Lance能做的只是让他们难以前进的话……
“你该让Gwen来检查一下。”
“Gwen做不了什么。”
“也许Lance可以……”
“在他的空余时间里。”Arthur猛然打断她。他用一只手揉着眼睛：“抱歉……我最近有点睡眠不足。”
Morgana透过舷窗眺望着无尽的星空：“我知道。”她说。
“那你有什么建议吗？”Arthur问，“关于工程师的。我甚至不知道有谁能帮我们找到一个好的人选。”
“Gaius在Tintagel，我们总可以先问问他，看他有什么要说的。”
Arthur点了点头。Gaius是家族里的一个老朋友，他曾经警告过Arthur不要参军，也曾警告过关于Agravaine的事，只是Arthur因为太固执己见而置之不理。以前的他过于年轻、头脑发热，执迷于给全世界都打上自己的记号。如果有人能为他发明一台时间机器的话，他一定会穿越回去，冲着过去愚蠢的自己吼上一顿。
“听上去是个好主意。”
Morgana对他微笑着，是那种她鲜少给予任何人的柔和笑容。“会好起来的，Arthur，”她带着一种怪异的笃定说道，“我保证。”
灯光闪烁着亮了。
Arthur轻声笑了笑。
“一个修好了，”Lance的声音从通讯系统里传来，“只剩下大概…五十个等着我去修了。”
“干得好，Lance，”Morgana说，“只需让我们重新移动起来，等到了Tintagel，我们会给你找点帮助的。”
“是，舰长。”Lance答复道，“我随时汇报进展。”
“好的。通讯挂断。”
Morgana在椅子上转动着：“瞧见没？”她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脸，“事物已经变得更加光明了。”
Arthur哼笑了一声：“双关语？”
她笑了。“去睡一觉吧，Arthur，”她说，“这是来自你舰长的命令。”
“收到。”Arthur说。在离开舰桥时他探过身子，揉乱了Morgana的头发。
那一夜Arthur并没有睡下。他熬到很晚，捣腾着数字，计算收入和支出，思考他们如何才能负担得起另一名队员的同时还能让每个人吃饱饭。不是因为他们有闲置的人手——船上的每一个成员都有自己的分工和使命。好吧，准确来说是除了他之外的每一个人，不过他不打算指出这一点。没有了Morgana和阿瓦隆号，他将一无所有——他继承的遗产泡汤了，他的家乡现在对他而言充满了陌生感，他仅剩的所有物是他背上披着的衣服和这艘舰船。
Arthur最终还是睡着了，弓着身子趴在他的桌子上。
————
TBC

来更新了！

这次把原来英文的人名和地名全都改成了中文，为了方便阅读~
—— ——
梅林惊醒过来，某人正在他的舱室外捶门。他喘息着坐起身，乱踢缠在一起床单，直到从折叠床上跌到地板上。他有些迷糊地环视四周，一只手掌抵着前额，试着尽快熟悉环境。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回想起自己是在哪儿，身处盖尤斯商店楼上的房间里，那些崭新的墙面和地板与他梦境中剥落的灰泥墙格格不入。
他刚才梦到了家，梦到了埃尔多和他的母亲，可惜随着门上的敲击声和盖尤斯越来越提高的嗓音，幻想逐渐融化成了梅林难以接受的现实。
“梅林？”盖尤斯喊道，“你醒了吗？你还有工作要去干呢。”
“就来！”梅林回答，磕磕绊绊地站起来，“我马上下来。”
他能听见盖尤斯在离去的时候发出抱怨声，而梅林多呆了一会儿好让自己缓口气。
梅林最终还是逃离了村庄，十分勉强地。途中不得不蹲伏和藏匿的次数多得他自己也数不清，不过他还是成功逃出来了。母亲给他的信用币不够他买到去廷塔杰尔航线的通行权，更不用说那种梅林需要搭乘以避开不必要的注意的舰船了，因此他被迫去和别人做交易——两个星期在船上干的活，加上他所有的钱，再加上抵达目的地时他们胁迫盖尤斯支付的财物。梅林自己则紧紧跟随着那个人，做好万一盖尤斯没能交出令他们满意的价钱时就动用武力解决的准备。
而盖尤斯看着梅林，他的目光沿着梅林颤抖的身板上下游移了一会儿，最后他叹了口气，递过去一块筹码币(chip)。
事后，当面对梅林的疑问时，盖尤斯只是转过身去，简短地说：
“我认识你的父亲，还有你母亲。”
梅林于是没再追问，尽管他内心有过这样的打算，鉴于他甚至连自己父亲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些都是八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现在，梅林已经靠着打杂和帮做粗活抵消了之前盖尤斯为他支付的价钱，并通过修理各种被带进店来的物品，或者去码头检修船只来为自己挣得盖尤斯商店楼上的房间以及一日三餐。不管怎么样，这最起码是他所擅长的。
梅林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拉开装着水槽和龙头的那个抽屉，他放了一点水，很快冲洗了自己，然后穿上了衬衫、长裤，最后是连裤工作服。他工作服的口袋上标注的名字是吉力，而当其他人这么叫他的时候，梅林没有费心去纠正他们，觉得自己透露的信息还是尽量少为好——这一点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就灌输给了他，尤其是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同寻常。盖尤斯因为这个也没少责骂他，他很快就意识到，没有人，甚至包括那些天赋异禀的员工，能够做到像梅林那样修东西的方式或者速度。
梅林却并不认为自己拥有什么强大的力量，除了或许能用来拯救埃尔多之外的方面，他对他其余的本领都知之甚少。直到某天发生了一件让盖尤斯的下巴都快被惊掉了的事——梅林的双手无意中放在一台出故障的复印机上，它随即吐出了一杯完美的、冒着热气的茶，而在那之后就只能产生一些棕色块状的物质。从这时候起，梅林才真正开始理解自己所拥有的能力——
质控者（Techopath 译注: 查了一下这个词是指凭意念操控机器和电子的能力，不是很确定该怎么翻比较好，暂时用了度娘给的译法，欢迎提意见~）本来就很稀有，而强大的质控者更是少之又少。
他不想成为某个人麾下的走卒，比如森瑞德；或者商业大亨们手下的奴隶，一辈子只能受困于荒凉偏僻的卫星上；因此梅林尽可能地保持低调。但是，当他每每只是路过，而所有的东西看上去全都会自动修复的时候，保持低调这招就不那么凑效了。
梅林在腰上系紧工具绑带，感觉到了工具的那种熟悉而适宜的重量拽着自己的髋部，他很快就下了楼梯，抵达这幢房子的主层。他的手指掠过那台复印机的主板上方，几秒钟后，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涂满果酱的吐司就出现在他手里。梅林一开始不习惯这种“复印”食物的方式，这样全新而又带点风险的技术目前还未在埃尔多得到普及，不过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已经逐渐喜欢上这么做了，尤其是盖尤斯的复印机似乎还对他充满了感情。
“梅林，”当他终于出现在前台时，盖尤斯说，“你也是时候从床上下来了。”
梅林给了盖尤斯一个沾了山莓酱的咧嘴笑。
“对不起，”他说，“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什么？”
在梅林用衬衫的袖子擦掉嘴边的果酱的时候盖尤斯试图掩藏起他的笑意，不过他最后还是失败了：“查莱斯号又需要你去修理了，它就停靠在第三层十二区。”
“拜亚德这次又弄坏了什么东西？”
盖尤斯哼了一声：“那个傻瓜，他还有什么是没有弄坏过的？”
“简直就像他是在故意为之，”梅林从咖啡杯里呡了一小口，接着伸长了脖子去看盖尤斯正在滑动浏览的电子读数，那里有差不多一个秒差距（译注：距离长度单位，相当于3.25光年）长的工作订单，够他和盖尤斯忙活上好几个星期了。
盖尤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给了他一个思索的神情。
“梅林，”他低声说，带着警告的意味，“你最近是否一直都很小心？”
梅林挺直了身子：“当……当然了。”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显然感到惊讶。
“拜亚德在过去的两周突然需要这么多次修理，这本身就有些奇怪。”盖尤斯将屏幕切换到码头监控，抬头注视着拜亚德的舰船查莱斯号，“看起来他准备前往艾塞提亚，几小时后就动身。那个地方不正是森瑞德在这个星系里的地盘吗？”
“我啥都没干。”梅林睁大了眼睛坚持道，他的手指紧紧环握着杯子。“我就修理了一些东西。这难道不就是我该做的事情吗？”
“是的。只不过……”盖尤斯皱起了眉头，“你今天别去拜亚德那里了。我会告诉他你没空，让他去找阿勒托。”
“但是，”梅林急急忙忙地说，“那可是一大笔信用币啊。”
盖尤斯给了梅林一个严厉的眼神，一边递过去手中的平板，连带着那些数据。“这是任务列表。我宁愿你在后台修修复印机和冷却部件，也不想看到你在拜亚德出发去艾塞提亚的时候被困在他的舰船上。我不知道拜亚德有没有设法弄明白你究竟是谁，但我不会让你为了几个少得可怜的信用币去冒这个险的。”
梅林吞咽了一下。“好吧，”他说，“我这就去后台。”
他转过身，一手拿着数据板，一手抓着他的杯子。
“还有，梅林，”盖尤斯喊住他，“试着别炸掉什么东西。”
梅林发出一声颤动的笑声：“我尽力。”
—— ——
TBC

—— ——
最终，兰斯成功地让飞船重新发动起来。在三个太阳周期内，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尽管舰船的整个骨架都在剧烈地晃动，艾利安还是带着轻松和优雅指挥着他们进入港口。亚瑟和他的大部分船员一起站在舰桥上，注视着廷塔杰尔缓慢自转的圈式结构在面前逐渐铺陈开来。
在他们靠近的时候，莫嘉娜借助通讯装置和空港的管理处取得了联系，并提供了资格证和授权许可。他们很快就获得了批准，艾利安随后操纵着飞船就位。
在他们的领航员灵活而熟练的手下，阿瓦隆号轻巧地滑进了空港窄小的舱门里。
对接过程总是让亚瑟感到退缩，但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艾利安，而是亚瑟曾经和太空后勤有过一段不愉快的经历——他们总是试图把一艘过大的舰船塞进一个狭小的泊位里。
在他们身后，巨大的舱门正在合拢；伴随着一阵温和的撞击，飞船着陆了。
在他们停下来之后，亚瑟和其余的船员仍逗留在舰船内，等待着直到这部分空间的气压调节正常。艾利安从空港的指挥处收到了封锁解除的信号，片刻之后，通往空间站内部的金属大门缓缓升起，一场名副其实如嘉年华般的盛况展现在他们的舰船门外。
亚瑟下到了货舱，站在横跨巨大空间的狭长通道上俯瞰堆积如山的货物，透过舷窗注视着忙乱的空港。这里看上去和亚瑟此前到过的航线并无太大差别，不同的楼层被划分为摊贩、商店和住宅区，层层堆叠其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他们停泊在第三层十五区，突兀地撞进这一切之间；现在，其他船员正攀爬着进入货运舱，尽管已经去过类似的地方很多次了，但他们仍旧迫切地想要一探究竟。亚瑟可以感受到他的伙伴们难掩的兴奋之情。
高文爬上来站在亚瑟身后，在他的肩膀上扇了一巴掌。
“别显得那么沮丧嘛，公主殿下。我们可是在廷塔杰尔航线哎！这儿肯定有什么能让你开心起来的。”他挑挑眉毛，同时甩着他那荒唐的头发。
“走开。”亚瑟说，伸出手推了高文一把。
“喂！”高文嚷嚷道，马上抚平他身上价值不菲的衣服，“把你的手拿开。我等下有一个会要参加，我需要看起来令人尊重。”
亚瑟向着货舱内部的方向走了几步，看到他们的医生格温和她身后的领航员兄弟正朝这里走来。
“噢，就让亚瑟一个人呆着吧。”格温甜蜜地说，将她长长的卷发捋到肩膀后，“成为闲到发霉的小人物又不是他的错。”
他们拿亚瑟开涮，而他只是耸了耸肩，一抹嘲弄的笑容浮现在嘴角。
“当你们都来求我给你们发工资的时候我会记住这句话的。”
“没活干哪来的工钱。”高文一边小跑着下了金属楼梯一边喊道，“你们走之前记得叫我。”在加入船坞门外的一大群无所事事的游客之前，他回头给了所有人一个潇洒不羁的咧嘴笑。
“好吧，”格温说，在经过亚瑟身边时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我要去拿点补给。一起来吗，艾利安？”
“跟在你后面呢。”
帕西瓦尔和莱昂也路过了这里，前去协调舰船上装箱货物的运输问题，两个高大的男人冲着亚瑟挥了挥手，他看着两人在舱门口处分别。
莫嘉娜悄悄地走到他身边，用她的手臂挽住亚瑟的：“我打算去找盖尤斯，问问他关于机械师的建议。兰斯还在睡觉，你想和我一块儿去吗？”
亚瑟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留在这里好了。看管我们的飞船，免得有人逃票上船。”
莫嘉娜带着探寻的眼光打量着他，最后她耸了耸肩：“好吧，你的损失。我离开的时候别炸掉什么东西。”
亚瑟嗤笑道：“咱们已经没剩什么东西可以炸的了。”
在莫嘉娜消失在人群中之前，她越过肩膀冲亚瑟比了个中指。
当其他船员都离开了，而兰斯依然陷入睡眠，整艘飞船都显得出奇地安静，唯一的响动是来自核心系统运转时发出的低低的嗡鸣。亚瑟坐在平台上，双腿悬荡过边缘，他让自己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失眠的问题最近越发频繁地困扰着他，亚瑟此刻浑身上下筋疲力竭，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和莫嘉娜一起过去的部分原因。为了能给大伙儿帮上忙，他需要让自己保持清醒，只不过现在的他就是没法做到。
与此相反，他呆滞地注视着空港内正在进行的五彩斑斓的物事；拥挤的人流推搡着彼此，买进、卖出，在光线不足的人工大环境里制造着混乱，缤纷、喧闹、令人目眩神迷，但也不乏危险。亚瑟见识过那些过于沉浸于此的人们的下场，被探索新鲜刺激的疯狂浪潮冲昏了头脑，最后流落异乡，结局并不怎么光鲜。
亚瑟本人对这样飘摇无定的生活倒不陌生，鉴于他自己就出生在一处空间站上，也在那里被抚养成人，直到加入了卫队才有机会第一次踏上星球表面的土地。他和莫嘉娜都从小在卡梅洛特长大，那里是空间站联合管理协会的中心(United Drift Association)。亚瑟的脑海中还存留着那个时候的许多美好回忆——他在空间站里四下奔跑，和莫嘉娜一块儿玩捉迷藏，恐吓卖东西的小摊贩们，偷偷溜上飞船，或者幻想着他们最后的目的地。卡梅洛特就像他的家，但是廷塔杰尔始终在他心中占有极为特殊的一席之地。
廷塔杰尔曾是他母亲的家。
只不过，她已经去世了，他的父亲也是，遗留下来的全部只有这艘阿瓦隆号和他们的船员。
亚瑟知道自己一定是真的很累了，才会变得这样容易伤感。
伴随着一声哼哼，他费力地站起身来，走向控制台，关上了舰船的大门。如果有人回来的话，他们就必须得用通讯器呼叫他，但亚瑟还是不打算让门持久地开着，防止窃贼或者偷渡者混进来。
做完这些工作之后，他把手臂伸展过头顶，打了个哈欠，随后出发前往他的舱室，试图寻求一些久违的安眠。
—— ——

梅林在工作的时候哼着小曲，绕着后台的房间蹦蹦跳跳，修理着复制机、垃圾回收器、其他一些小型家用电器，以及停泊在空港里的飞船所需的机电元件。
问题不出在他无法修好所有的物品上，事实是他能修好，通常仅花上几分钟，也无需将大部分部件拆开；他所要做的只是伸出手去，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全部的信息就会自动流入，如同下载一般。在噼啪作响的蓝白色视野中，他很快就能看见设备内部的构造线路，瞬息之间定位问题的所在。这一直都很简单，而他在埃尔多的家永远都是冬暖夏凉则根本不是运气好的问题。
麻烦在于，梅林必须确保自己没有做得太过头了。
有时候，如果他不小心的话，机器可能会趁机反噬，想要侵入并且支配他的躯体，通常在他过于劳累，或者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而他必须立刻退出来，切断联结，好让自己的意识脱离机器的控制。这种情况不常发生，可一旦真的发生了，梅林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会感到心神不宁。
他的指尖滑过回收器的金属外壳，皱着眉头搜寻线路中的问题。啊，这就是了！一个烧坏的继电器影响了整台机器的运转，需要被换掉。梅林断开了与机器的联结，接着从工具绑带上取下了纳米焊机。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从前台传来的说话声。
在他意识到一个女性的声音正在和盖尤斯说话时，梅林忍不住扬起了眉毛。
“我不想打扰你，”他听到对方这么说，“可我不知道还能问谁了，盖尤斯。”
梅林朝门的方向靠过去，从上面的窗口窥视。和盖尤斯对话的是一位女士，高挑而美丽，乌黑的长发如波浪般披散在肩头。她穿着空间站的制服，不过梅林能辨别出她肩膀上舰长的徽章，同样还有身侧醒目佩戴着的武器。根据梅林有限的经验判断，这意味着她要么在试图保护什么东西，要么就是她另有所求，梅林暗自希望是前者。
“没关系的，莫嘉娜。但愿我认识一些能对你有帮助的人，可是我这只有一个机械师，也许你可以去阿勒托那里试试运气？”
那个女人——莫嘉娜——摇了摇头，嘴唇呡成一道固执的线条：“但你也知道他是个激进分子，更不用说他还漫天要价。”
盖尤斯拖着脚步在房间里徘徊，梅林可以看到他在平台上调出了一张船员名单，估计是属于莫嘉娜的舰船，阿瓦隆号。梅林随即悄悄释放出自己的能力，借此浏览起这艘飞船的信息——托尔金(JRRT)级别的货运舰船，仅配有最少船员人数，来自卡梅洛特母站，目前还没有输入最终的目的地；而舰船本身则是很老旧的标准型号。
收回了自己的联结，梅林不禁开始好奇他们究竟是如何让这艘古董保持运转的。
“对了，亚瑟他还好吗？”盖尤斯问。
莫嘉娜叹气道：“不怎么好。他睡不着觉，肩膀也一直不舒服。”
“他对再雇佣一个机械师没意见吧？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兰斯·杜拉克…”
“盖尤斯，你差不多和我一样了解，阿瓦隆号几乎就是一团漂浮的残骸。如果我们还想竞争得过那些新型飞船的话，另雇一名机械师就在所难免。”
……片刻之后，盖尤斯妥协地叹了一口气：“我也许知道有个人选。”
莫嘉娜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真的？”
“他有点笨手笨脚的，没多少经验，但他应该很适合你们的团队。”
“那没关系，”她点头道，“对我而言，你的推荐比其他任何资格证明都更重要。”
盖尤斯越过肩膀回头看了一眼，而梅林立即蹲下身，生怕被盖尤斯抓到他在偷听。想到盖尤斯会用什么样的惩罚来“犒劳”他，梅林不由得做了个鬼脸；他先前有一回就被盖尤斯逼着去打扫鱼缸，那经历真的很恶心。
“不过你得向我发誓你会保护好他。他太年轻，未经世事，有时候的举止甚至像个乡下小子。”
听到这里，梅林一下子挺直了身子——盖尤斯说的那个人，难道是他？
“我向你保证。”
“我会跟他谈谈，再发消息告诉你他的决定。”
梅林鼓起勇气，再一次向外偷偷窥视，莫嘉娜正在和盖尤斯拥抱。
“谢谢。”她微笑着说，“我期待着能见到他。”
她离开了，而梅林控制不住地全程盯着她转身走出去。她走路时扭动的臀部，裤子紧致而修身。他一定是看得太久了，因为当盖尤斯进来的时候，门板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脑门上，而梅林随即向后跌倒在地，抬起一条胳膊捂着脑袋。
“嗷！”他大声抱怨道。
“就当它是对你偷听别人的惩罚。”
“我忍不住嘛！话说你们谈论的是谁啊？”
盖尤斯坐在他工作用的长凳上，而梅林紧跟着也坐了下来，顺手捡起一根断掉的扳手胡乱摆弄着。
“刚才那个人是莫嘉娜·勒菲，阿瓦隆号的舰长。这艘船归她的弟弟，亚瑟·潘德拉贡所有。”
梅林修长的手指旋转着扳手：“这对我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正想说的是，梅林，尽管我很享受你的陪伴，你仍旧不能在这里继续留下来了。”
梅林的头猛地抬了起来：“不能？”
盖尤斯按住了梅林的手：“不是说我不愿让你在这里呆着，梅林。你的存在为我整个商店都增色不少。”盖尤斯叹着气，“但你已经为你自己吸引了太多的注意力。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梅林，你的天赋非常难得和稀有，而有些人，比如拜亚德，就会想方设法地利用这一点。”
“你觉得他知道我的能力了吗？”
“我不清楚，然而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对你来说不安全。”
“可留在一艘飞船上就安全了吗？万一他们发现了呢？”
“我认识莫嘉娜和亚瑟，他们都是十分高尚的人。我宁愿你在他们那里碰碰运气，也比在这空间站里来来去去的不法之徒间冒险要好得多。”
“可我甚至都不了解飞船是如何运行的！”梅林抗议道，“如果船员们不喜欢我怎么办？如果他们又决定不想让我登上飞船，然后把我丢在某个地方怎么办？”
盖尤斯微笑着说：“就把这当一次历练的过程。”
“盖尤斯，我在来的路上才过了三天就已经产生宇宙恐惧症了。”梅林说着，耳尖因尴尬和焦虑而开始泛红。
盖尤斯轻声笑了起来，揉乱了梅林的头发：“我相信你会没事的。”
“可是……”
“记住我告诉过你的话，”盖尤斯拍了拍梅林的肩膀，“别喝任何你不了解其成分的液体。对和你打交道的机器要多加小心，别联结的太久。你很强大，梅林，但你也很容易受到那些机电状况的影响。”
梅林点着头：“我知道。”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别干傻事。”
梅林挤出一个笑容：“我会尽力的。”
TBC
—— ——

小小预告一下：下一更亚梅正式见面~

—— ——
梅林有些犹豫地走向第十五区，背上背着他的帆布背包，手指紧紧揪着肩带，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就和一个乡下小子无异，穿着老旧的衬衫、连裤工作服和沉重的靴子。
盖尤斯早先已经联系过莫嘉娜，告诉了她梅林即将来报到的消息；他还和梅林一起整理出了一份有关梅林工作和能力的历史记录——如果梅林能有一些资质的证明，总比他身怀修理复杂如飞船的东西的技能直接从某个泥坑里冒出来要显得可信一些。
莫嘉娜在等他，黑发向后梳成长长的马尾，武器依然佩戴在身边，瞪视着那些胆敢盯着她看太久的人，或者是盯着阿瓦隆号。她看起来自信而充满危险，梅林不禁怀疑盖尤斯怎么会觉得自己待在她的飞船上就是安全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分开人群朝她走去。
“勒菲舰长？”他不确定地问。
她转过身，从头到脚扫视了他一遍，抬起一条眉毛：“你是？”
“我叫梅林，梅林·埃莫瑞斯。盖尤斯派我来的。”
她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冰冷的外表被一个友好的微笑取代。
“盖尤斯强烈推荐了你，而我希望敝船足以能够让你得到款待。我知道在星际间漂泊的生活可能会含有更多的不确定因素，但我们的船员是固定的，每个人都会在冒险中扮演自己的角色。”
梅林点头道：“我相信我能适应的。”
她再次打量着他：“我曾说过有没有资质证明都不要紧，只要盖尤斯推荐就可以了，不过我纯粹是出于好奇——你之前有在舰船上工作过吗？”
严格意义上来讲，梅林有过，但那仅仅只有两个星期。“嗯，我有。是一艘LLMR2级别的运输用船。”
“很小的飞船。”她评价道，“还有吗？”
梅林摇头，更用力地抓着他的包：“剩下的就是和盖尤斯在空间站干活了。”
“你是来自廷塔杰尔的吗？”
“呃不是，我是从卡布兰空间站来的。”
莫嘉娜睁大了眼睛：“那可是很远的地方。你必须穿过险恶之境的边缘空间才能抵达这里。”
“是啊，相当长的旅途。”
他有些紧张地换了一个站姿，祈祷着她不会继续打探下去，或者觉察出他在撒谎。像她这样的漂泊者们自有办法查明一个人究竟是否在某个星球表面出生的，尽管他不觉得自己是这样一个人的事实就一定会对他不利，但星际间还是存在着一些针对他们的偏见和误解。出生在星球上，如果按漂泊者们喜欢用的叫法，拂尘佬或者土农民，经常被认为是智力低下和举止粗俗的，至少盖尤斯是这么告诉他的，而梅林总觉得事情应该反过来才对，漂泊者们才是不讲礼数的一方。
“好吧，我想我们可以在舰船上给你提供一个位置。欢迎加入，梅林。”她伸出一只手，梅林随即给了她一个有力的回握。
当他的皮肤触碰到她的一瞬间，莫嘉娜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喘息，瞳孔猛地扩大；她的视线移开了，转而越过梅林肩膀的上方盯住某一点。梅林吓了一跳，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她马上攥得更紧，让梅林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碾到一块儿去了。
“勒菲舰长。”他吃力地发声。
她没有回答，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深沉，仿佛她已然陷入熟睡，尽管她的眼睛依旧睁着，目光紧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梅林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莫嘉娜的手抓得他生疼。直到她突然摇了摇脑袋，像是在理清自己的视野，接着她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梅林身上，带着机敏的眼光审视着他。梅林吞咽了一下，内心惶恐不安，担心刚才是自己无意中使用了他的能力，才造成这样的影响。
“勒菲舰长，”他冒险开口道，带着试探，“你还好吗？”
莫嘉娜终于放开了他的手，并在腰上擦了擦掌心冒出的汗水：“我向你道歉，梅林。有时候我自己就会……像莫名其妙中了魔法一样，完全迷失了。”
“你还……”
“我没事。”她迅速回答说，给了他一个勉强的微笑，“让我帮你安顿下来吧。”
她转过身，梅林跟在她身后进了舱门，警惕而忐忑不安。
舰船的货运舱室敞开着，她带领着梅林穿过大门，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这里是货物舱，归帕西瓦尔管辖。”
她中断了介绍，冲着一个像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挥了挥手；那个人理着一头很短的金发，正忙着将好几个木箱叠放在一起。帕西个子很高，肌肉发达，梅林猜想他应该能很轻易地用他其中一只大手将自己压扁。帕西向他们挥手致意，语带欢迎地喊道：“和你在一起的这位是谁啊，舰长？”
“新来的机械师。他是来协助兰斯的，名叫梅林。”
“欢迎你啊，梅林！”
梅林有些拘谨地挥了挥手，以示回答。
“他是货运方面的主管，”莫嘉娜继续说，“没有他的陪同，你不能下到这一块区域来，明白吗？”
梅林点头：“明白，舰长。”
莫嘉娜停了下来，扭过头给了梅林一个微笑：“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他们继续前行，离开了货运舱，进入引擎室和轮机区。那里显得十分杂乱，嵌板被掀开，工具散了一地，电线和导管脱离了它们原本的位置垂挂下来，空盘子和茶杯在地板上堆成一摞。在房间的角落里系着一张吊床，上面正躺着一个人，毛毯被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脑袋。屋内充斥着一股烧焦电线的气味，还能依稀分辨出腐败食物的味道。
这番景象显然不在梅林的预料之中，但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脸色保持平静，不流露出一丝冒犯的意味。
莫嘉娜扮了个苦相，厌恶地皱起了鼻子。(wrinkling her nose)
“呕，”她说道，看向梅林，“抱歉。”她冲着吊床点了下头，“兰斯一个人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这地方都快跟他一样邋遢了。我们会尽快打扫的。”
梅林用脚尖轻推了一下一台正躺在地上的焊机。
“我以后也会睡在这里吗？”他问。
莫嘉娜扬起了一道眉毛：“你之前工作过的舰船有要求你睡在干活的地方吗？”
他记得自己上一次睡的地方是舱壁间的一条很狭小的甬道，每当空气循环系统开始工作的时候，那地方就会震个不停；他只有一条很薄的毯子，而帆布背包则被他拿来充当枕头。但梅林不打算告诉莫嘉娜这些。
“不说也没关系。”她说着，摆了摆手：“你会在船员居住区有自己的床铺，吊床只是暂时放在这里的。”
梅林往屋内又走了几步，四下打量着金属墙壁和室内优美流畅的设计；这里比他先前的运输舰少了几分笨重，不过看起来的确需要一些修缮。很长时间以来的头一次，梅林为自己在舰船上可能拥有的未来而真切地感到几许兴奋。除去一些残渣，它看上去依旧是那么美。
带着试探，他将手掌覆上了墙壁，五指在冰凉的金属上铺展开来，感受着船体深处翻涌上来的回响。梅林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他发现自己能够看到一切——他的魔力从指间奔腾着溢出，进入机械运作的每一个角落，沿着数不尽的线路和导管蜿蜒前行；向上疾驰至主控室，向下潜至货运舱——在那一瞬间，他与整艘舰船人机相连。它在他面前一览无余，犹如一幅完整的蓝图，他可以看到并感觉出它大大小小的故障——能源的阻断，破损的缺口——而他能够修好这些问题，只需轻轻一推，他就能在瞬息之间修复全部，直至崭新如初，正如他一如既往的出色的表现。
梅林蜷起手指，及时地觉察出阿瓦隆号即将开始反噬，伺机一丝一缕地侵入他的意识。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莫嘉娜问道，一只手拍在梅林的肩上。
他猛地跳开了，对船体的掌控被生生地打断。他跌跌撞撞地后退，在一个空饮料罐上滑了一下，如果不是及时地抓住了工作台，他此刻肯定会摔倒在地。
“很不错，”他说，试图甩掉残余的联结，并重新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感觉，“相当棒。我喜欢这儿。”
莫嘉娜报以微笑：“好极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上去似乎对梅林刚才的所作所为毫无觉察。“来吧，我带你继续参观舰船余下的部分。”
他们走了出去，没去打扰正在打鼾的兰斯。
往上一层，设立的是医药舱、厨房和公共区域。
“我们有一台食物复制机，”莫嘉娜向着厨房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它毗邻着一片呈扇形延伸开来的小型就餐区，“不过我们也雇了一些炊事人员，因为复制机有时候会出故障。你随时可以到这里来。”
“谢谢你，舰长。”
莫嘉娜瞟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他们经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两边各自排列着一扇扇门。“这就是你们的居住舱了。”她说着，以一个夸张的动作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门背后的房间十分窄小，几乎没什么装饰，一张不大的折叠床紧贴着较长一边的墙壁。在房间的短边，梅林可以看到嵌在墙上的抽屉被拉开了，上面的是洗漱的水槽，位于下方的则用于如厕。室内还配有一座很高的衣橱，仅凭他所拥有的物品，大概最多只能填满一半的空间。
他把自己的背包扔在了床上。
“你先留在这儿把东西收拾好了。等兰斯醒来，他会教你从哪里开始着手。晚餐在公共就餐区，十九点。”
“谢谢。”梅林回答。
莫嘉娜歪了歪脑袋：“别太担心，”她以安抚的口吻说，“不会有问题的。”
—— ——

他吃得很安静，观察着每一个人，但他的视线总是忍不住瞟向他的左边。亚瑟是个混/蛋，他知道这一点，自己脑袋上的伤痕就是有力的证明；然而他也应该没那么糟糕，毕竟他看上去和其他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很好。他同样遵循着完美的餐桌礼仪，尽管在吃东西的时候显得有些敷衍马虎，梅林禁不住有点好奇他以前的成长经历，但同时仍然记得让自己的胳膊肘保持放在桌面之上。
“话说莱昂和帕西瓦尔，货卸得怎么样了？”莫嘉娜问道，用餐巾纸擦着嘴。
帕西用叉子指了指莱昂：“很顺利。买家挺满意的，他已经把信用点上传到阿瓦隆号的账户里了。”
“我们还问了他们是否还需要更多的服务，不过他们已经分配给了另一艘舰船了。”
莫嘉娜呡了一口水：“有什么原因吗？”
莱昂吞咽了一下：“我们没赶得上时间。他们那时急着要离开廷塔杰尔，而如果我们当初能早几天到这里的话，他们就会让我们去做了。”
“但我还是很庆幸买家忽略了我们比原计划迟到了几天的事实。”
“他表示理解，”帕西瓦尔说，“并且很高兴看到在运送途中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好吧，不过好在我们又有信用点了，”莫嘉娜说，“亚瑟，如果你可以的话，今晚浏览一下我们的账户，并分摊这笔所得？”
“好的，我晚餐后就去弄。”亚瑟咽下了嘴里的东西，说道。
“兰斯，舰船的情况如何？”
梅林看到兰斯尝试着不要做出一副苦脸，“我认为我们还需要在空港里再多停一天，如果不是更多的话。我已经派了梅林去处理动力继电器组，然后我们还有一些引擎方面的活儿，同时还得确保通讯设备保持正常、生命维持系统以最佳状态运作，哦还有，备用生命维持系统也要能随时启用，以防万一……”
莫嘉娜扶着自己的额头：“听上去像是一大堆工作。”
“梅林和我可以完成好的，是不是，梅林？”
梅林一个激灵，手里的叉子啪嗒一声掉在盘子上。“是的，”他快速回答道，“是的，我几乎就快修完那些动力继电器组了。”
兰斯咧开一个笑容：“太好了！晚饭后我去查看一下，然后我们就能处理引擎问题了。”
“没问题。”
莫嘉娜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我不想让你们太过劳累，但只有我们尽快启程回到太空，我们才会有更多的工作。”
“那正好，轮到我接下来要说的，”高文说，“我们有活儿干啦！”
大家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高文举起双手：“先别急着谢我，这是一趟三/点旅程。”
“那就快说呀，”亚瑟戳了他一下，“别让我们跪着求你，为了那些细节。”
高文调戏般地斜视着他：“我倒想看你跪求的样子。”
亚瑟夸张地翻了一个大白眼，不过梅林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
“高文！”莫嘉娜责备道。
“好啦。我们先要运送一批货，从廷塔杰尔到卡梅洛特。到了卡梅洛特后再卸货，接着新装上一些物品，运到艾塞提亚去。然后从艾塞提亚回到廷塔杰尔，向他们证明我们已经装货并且送到了，咱们就能拿钱了。”
听到这里，梅林的全身突然一下子僵硬 起来——这意味着他们将会横穿整个森瑞德的王国。
“那是相当长的一段路。”莱昂说，“最少要花上一个月才能完成，或者更久。”
“货物是什么？”帕西瓦尔问道。
高文耸肩：“我没问。箱子里装着什么不关我们的事，只要咱们送到了不就行了，不是吗？”
“那支付呢？”亚瑟问。
“一万。”
正在喝水的艾利安被呛了一口，一旁的兰斯则吹出一声低低的口哨。
亚瑟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一万？信用点？”
高文点了点头。
“肯定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帕西瓦尔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付这么多，高文？还有什么是你没告诉我们的？”莫嘉娜精明地问。
“是路线，”他说，“显然会有些麻烦。有个叫森瑞德的家伙已经占据吞并了那部分的星系，宣告自己的统治权。”
当那个名字一被提出来，梅林立刻就被嘴里的芝士噎住了，惊诧与紧张不安在他的心里交织。他咳嗽了好几声，抓过自己的杯子猛地一口气喝干，随即清楚地意识到桌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盯着他。这个想法不禁令他不自在地脸红了。
“你没事吧？”亚瑟问他，看向他的神情混杂了关心与好笑。
“咽错了喉管。”他呼哧呼哧地回答说。
亚瑟无奈地摇摇头，将注意力转回了高文那里。“森瑞德是什么？”他说着，往嘴里塞了一口沙拉。
而梅林则格外乐得看到大家的注意又从他身上移开了。
“某个驻扎在边界的落魄贵族，带着不切实际的华丽妄想。”高文回答，“只要我们沿着受到保护的商贸航线走，我不觉得这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我可以在餐后看一下那条线路，在导航图上标出来，顺便检查一下我们到那里时附近会不会有护航舰。”
“听上去是个明智的做法，莱昂。”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梅林几乎没有去听格温有关于供给的报告，以及船员们针对接受这份差事需要做哪些前期准备的讨论。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盘子，手里的叉子随意搅动着剩下的食物，他的胃口早在森瑞德及其国度被提起的那一刻就已全然弃他而去。
梅林此前耗费了大半生的时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彻底逃脱那个人的魔爪，而现在看来，他似乎正把自己往火坑的方向不断推去。
但至少，这次他是待在一艘舰船上，身边有一群能力出众的伙伴陪同——如果他尽可能保持低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他悄悄暼了一眼亚瑟，后者迎上了他的目光，讶异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梅林迅速地转移了视线。
一切都会没事的。
—— ——
TBC

深夜悄悄来填一下这个坑

—— ——
一天之后，他们仍被困在空港里。
梅林重新回到了操控台下工作，这次是通讯系统。不同于此前的引擎故障——那次真的是一团乱，他的能力奔涌着冲出他的身体，急不可耐地修复一切，而梅林必须尽力压制着自己的天赋，免得工作进展过快而引起怀疑；他目前的任务并不难，主要是修理短路的开关，并保证舰船上的不同区域线路连接顺畅。
与此同时，他也在不断加深着了解，关于这艘舰船，关于他的同伴们……关于亚瑟。
“所以，他到底有什么毛病？”梅林仰面躺在地板上工作着，半个身子埋进舰船的墙壁里。
兰斯喘着气笑道：“你是说亚瑟？他有时会有点紧张过头，但他是个好人。”
“紧张过头只是一种借口，”梅林抱怨道，“他有笑过吗？还是永远都是那副怒气冲冲的表情？”
“噢，梅林，”兰斯轻笑着责备他，“有些事你也不懂。”
“那就告诉我啊。”
兰斯叹了口气：“我其实也不是很了解，”他含糊其辞道，“只知道他以前在凤凰卫队服役的时候，有一次在出任务时受了伤。他完全有理由对此闭口不谈；不过当伤情一旦好转，他立刻就加入了莫嘉娜的舰船。”
“听上去挺神秘的。”梅林说，乱糟糟地揉着自己的鼻子。
“一个人有权保留他的秘密，梅林。”兰斯责备道。
梅林只好叹气，他不得不同意兰斯的话。
“尽管如此，他依然是个混/蛋！”
当他和兰斯一起工作的时候，梅林也逐渐发现他的伙伴对格温有着超乎寻常的强烈感情，但这份情感始终被他深埋在心底。另一方面，在操作飞船系统上，兰斯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这也解释了阿瓦隆号为何得以运作了如此之久的原因。他改装过飞船的构造，修整那些不合规范的部分，交叉机电元件的子线路以最大化地利用能源。尽管不算是最有效的方法，因为部分线路的载荷过大，损坏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然而至少它起了作用，得以让阿瓦隆号一直坚持到廷塔杰尔——这种做法足够疯狂、危险而不明智。
但梅林觉得这简直太厉害了。
不过他的能力就没这么令人称心如意了，它总是退缩而扭曲，渴望着能立即将所有问题全部修复归位；因此梅林不得不集中精力，把握好工作的节奏，以免不小心造成电流短路，或者暴露他的秘密。
尽管具体操作起来有些难度，但梅林还是很享受这富有挑战性的过程。当然，这也往往意味着某些事还是可能会出错。
而意外就发生在格温进来给他们送午餐后没多久。
当时，梅林正在吃一块三明治，另一只空闲的手摆弄着温控面板，脑海中幻想着如果让亚瑟的床铺冷得像冰窖一样会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兰斯在屋子的另一头，仰面躺着，处理悬荡在他头顶上的几根环境系统的线路；那些导线都被剥去了外层——来自兰斯早期的天才试验的结果，而他现在正努力尝试把连接在一起的不同线路解开。
与其说是听见，还不如说梅林率先感受到了某条线路因损坏而发出咝咝声，进而捕捉到电流的冲击，如同尚未解冻的小溪突然经历春潮的激流涌动。这本不会成为太大的问题，仅仅是个细小的故障，但能源的轻微增长又导致了另一处线路的过载，随即接二连三地引起更多的损坏，最终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狂暴地席卷过整片电路网络，轻易打通了兰斯架设在导线间的所有防护障碍和开关，造成大面积的短路与电流的激增，直到系统再也承受不住，悉数崩溃焚毁。
梅林在那一瞬间敏锐地觉察到了正在发生的一切，就在兰斯从地板上拾起钳子，准备夹住电线的时候。
“小心！”他大声喊道，起身冲过房间。
他看到兰斯睁大了眼睛，手里的导线开始冒出火星。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梅林猛然将他的手掌拍在地面上，尽力释放出自己的天赋。它立刻就奔流向那些线路，同时由他在其后竭力驱使、控制着这股力量——
关闭。关闭。关闭。关闭。
电流在他的手下屈从了，所有的器件突然停止了工作，而他们被淹没在黑暗里。
梅林退开身子，从原来跪着的姿势重重地向后跌坐，倚靠在控制台上大口喘气。
他的能力几乎把舰船上的全部元件都强行关闭了，除了仍在运行的生命维持系统——灯光熄灭，通讯被切断，探测仪尽数失灵。然而当下最为重要的是，那股忽然爆发的能量被压制了下去，没能夺走兰斯的生命，而是沿着另一条路径继续无害地传递，直至消散在阿瓦隆号的船体中。
兰斯坐在梅林身旁，应急照明的柔和灯光打在他惊诧不已的面孔上。
“你是怎么……？”他问，声音渐渐放轻，棕色的眼睛探究地盯着梅林。
“我什么也没做。”
“不，你做了，梅林，我看到你……”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梅林重申道，心跳声强烈地冲击着他的耳鼓。
“你救了我的命。”
梅林别过视线：“不，我没有。”
“你是个质控……”
“我不是！”
兰斯抬起双手，试着平息对方激动的情绪。他的神情里充满了感激与同情，“好吧。”他安抚地说。
梅林心烦意乱地摩挲着自己的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沮丧的咕哝；随后他抬起眼看向兰斯，语气近乎乞求：
“别告诉任何人，”他缓慢地开口，“我……”他吞咽了一下，“求你了，谁都不能知道。”
“我能理解。”兰斯温和地回答道。
“不，你不懂！”梅林强硬地说，“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能力就意味着危险。这也是为什么我离开廷塔杰尔的原因——那里有人差点就快发现我了……”
兰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欠你一条命，梅林。虽然我相信这艘舰船上永远没有人会伤害你，但我依然会替你保密。”
梅林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语调发颤：“谢谢你。”
随后兰斯又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不过一旦当你深入了解了这里的人们，我猜你大概还是会愿意告诉他们的。”
梅林烦恼地伸手捋了一把头发，知道再坚持下去这个话题只会没完没了。“也许吧。”他敷衍着回答，但内心无比清楚像他这般天赋异禀的个体会带来怎样的诱惑力——森瑞德，连同他的走狗阿勒迪恩，都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你能不能……”兰斯朝四下里挥了挥手，而梅林头一次意识到他们此刻正坐在黑暗中，周围的设备全数失灵。“我是说，除非你想让亚瑟冲到这里来，试图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梅林露齿而笑：“哦不，谢谢了。稍等一下。”
他轻轻地把他分开的手指压在控制台上。细微的电流涌动之间，断开的线路连接如初，所有系统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
梅林退开身，发现兰斯正盯着他。
“你知道刚才这么做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吗？”
他的母亲也许告诉过他一两次关于眼睛发光的事，不过梅林已经不记得了。“我……”
兰斯突然站起身来，走到一只抽屉前，开始在里面东翻西找，直到他拽出了一副护目镜。他把护目镜抛给梅林，而后者用颤抖的双手接住了它。
“将来以防万一。”兰斯咧嘴笑着说，轻轻点了下脑袋。
梅林放松下来，把护目镜挂在自己的脖颈上。“那接下来呢？”他试探性地问。
兰斯重新坐了下来，抓起先前留下的三明治啃了一口。“我们吃完午餐，”他说得言简意赅，“然后继续修理这艘舰船。”
梅林再次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次他冷静下来了，胃里不再打结，而不安也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被接纳的感觉。
“没问题。”他回以一个微笑。

—— ——
他们的工作给亚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此前被迫把这项任务交给了兰斯和梅林去做，但现在，这艘舰船的状态比最近几年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好得多。艾利安这几天都在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导航控制仪的反应比以前更加灵敏；而空气循环系统的噪音也明显减弱了，并且在真正意义上送出着新鲜的空气；引擎的运作愈发顺畅，以往伴随的哐当声和乒乓声被降低成了安静的嗡鸣。到目前为止，他们的飞船只出现过一次故障；而当被问及那次突发性能源中断的时候，兰斯和梅林只是含糊地耸了耸肩。亚瑟几乎可以确定他们有什么事没告诉自己，但只要阿瓦隆号能继续如此完美地运行下去，他其实并不太在意。
最终亚瑟不得不承认，他之前的判断也许是搞错了。
梅林和每个人都相处得很融洽。他差不多立即和高文与兰斯成为了朋友，而主动帮助清理餐具则使他赢得了格温的全部好感，莫嘉娜将梅林视作自己有史以来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以及他对导航系统和书本的求知欲更是令莱昂赞不绝口；甚至连不怎么说话的帕西瓦尔，都表达了自己对梅林加入这个团队的欣喜与支持。
另一方面，舰船近况的大为改善足以说明他是个勤劳可靠的帮手。
亚瑟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对梅林的第一印象。尽管他认识对方的时间绝不超过两周，但也足以让他了解得更多。
现在的亚瑟已经意识到，梅林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安静而害羞，可一旦有人让他开了口，他就会说个没完没了。高文曾经问过他关于复制机工作原理的问题，而打开了话闸的梅林一口气说了太多关于技术的废话，导致其他船员听得都快变成了斗鸡眼。要说亚瑟最后搞懂了什么的话，那就是这项技术背后的原理本身就存在问题，而这也解释了他们船上的复制机总是罢工的原因，而不是高文声称的那样有幽灵作祟的缘故，或者是这台机器成心想和他们作对。
此外，亚瑟自己倒是很乐意在就餐时坐在梅林身边，这给了他好好观察对方的机会。梅林吃得很快，把食物弄得乱七八糟的，手肘安放在桌上，像只小仓鼠；亚瑟猜想他是否在害怕有人会抢了他的盘子。而鉴于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高文从梅林身上弄下来——那家伙要不就是搂着梅林的肩膀，或者牢牢抓着他的手臂；还有最过分的一次，在梅林的臀/部上猛拍了一下（而梅林只是叹着气，翻了个白眼，并给了高文的手臂一巴掌）——亚瑟甚至都不再介意其他人对梅林表现出过多的喜爱了。
他也留心过梅林的笑声。在这艘舰船上，喧嚣与嘈杂总在四下流淌传播，而有几个晚上，他能听见兰斯和梅林的欢笑声一路从引擎室传了过来。亚瑟忍不住想象他们在开着关于发动机的玩笑，除了彼此之外无人能懂；他也发现自己会情不自禁地在脑海中描画那样的场景——梅林的脑袋向后仰去，双颊泛起红晕，愉快地咧着嘴，在发笑的时候用手捂住自己的肋骨……
然而有些时候，在梅林看似轻松愉快的神情举止背后，亚瑟可以觉察到他在极力隐瞒着什么。
舰船即将离开空港之前，盖尤斯来给他们送行，在梅林与老人拥抱道别之时，他紧紧拽着盖尤斯的长袍，以掩饰自己颤抖的双手，而盖尤斯轻拍着梅林的后背，在他的耳边不断叮咛嘱咐。
这天稍晚的时候，亚瑟发现梅林独自坐在公共就餐区，盯着面前的一杯热茶发呆。
他走过去，坐在梅林身边，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一切都会没事的。”亚瑟用安慰的口吻说道，“运送路程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长。”
梅林冲他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我知道。”
他们陷入了沉默，安静地陪伴着对方。梅林默默啜饮他的茶，而亚瑟在处理一些账目，直到最后梅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向他的房间。
在心底里，亚瑟清楚地知道事实远比梅林所表露出来的要复杂得多，但他也不愿去过多打探，因为每个人理应有资格保留一些属于自己的隐私和秘密。
而亚瑟已经探查得足够多了。
尽管这些未知的秘密也让他在夜晚辗转难眠。
他们出发后的第四天，亚瑟早已精疲力竭，每晚持续的梦境与混沌的思绪让他不胜其扰。于是他强迫自己下了床，敷衍潦草地套上了平日里惯常穿的衣服。在照例伸展后背，并花上几分钟按摩他疼痛的肩膀后，亚瑟拖着步子离开了他的舱室，向厨房走去，打算给自己弄杯咖啡和一些早餐。
但很不幸的是，宇宙之神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和他作对。
亚瑟第五次重重拍打着那台食物复制机，他的掌心也因此而开始刺痛；可到目前为止，那玩意儿只吐出了一堆臭烘烘的烂泥。
他气恼地用双手抓着复制机使劲地摇晃，“我只要一些早餐而已，你这愚蠢的智/障机器！”他咬紧牙关骂道。
“你这样是压根不会有用的，”梅林靠在门框上说，嘴角勾起一抹忍俊不禁的微笑，“把它揍一顿并不能使它乖乖听你的话。”
“我知道，但这么做会让我心情好一点。”亚瑟气呼呼地回答道，松开那台复制机。它砰地一声跌回了柜台上。
“好啦，”梅林走了过来，身体随着脚步轻微晃动，“让我试试吧。”
在梅林忙着摆弄机器的时候，亚瑟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他。梅林的脸上带着很明显的黑眼圈，他的皮肤则因为过于苍白而微微泛绿。
“你看上去糟透了。”亚瑟指出来，“你不会一直没睡忙着修东西吧？我还以为莫嘉娜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每隔24小时的周期你必须睡上一觉。”
梅林点了点头：“她是说过，我也知道……”他突然停了下来，双手飞快地滑过复制机的金属外壳，随即又把耳朵贴了上去。他哼了一声，按了几个按钮，“……这下应该好了。”
亚瑟诧异地扬起眉毛：“可你什么也没做啊。”
梅林狡黠地笑着：“谁说的？你只是没注意而已。”
亚瑟不相信地嗤道：“那好，我要杯咖啡。”他把马克杯硬塞给梅林，却不由得注意到梅林的手也在发抖。
梅林把杯子放在复制机的出口下，并按下了按键。机器内部传来阵阵喷溅声，随后一股冒着蒸汽的棕色热流注满了整个杯子。
“啊哈！”梅林兴冲冲地把马克杯递了过去。
亚瑟有些怀疑地接过来，谨慎地把杯子举到嘴边呡了一口。
味道棒极了。
“梅林！”亚瑟高兴地喊道，“你修好了它。”
“用了不到一天哦。”梅林得意地回答说。他迈了一步，马上又趔趄了一下，而端着杯子的亚瑟只能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及时拉住了他的手肘。
“小心！你看起来更苍白了，也许你该坐下来歇会儿。”
梅林咽了口唾沫：“噢，好吧。”
亚瑟扶着他走到墙边的沙发旁，压着梅林的肩膀，不由分说地逼他坐在软垫上。
“你要来点什么吗？”
一提到食物，梅林立刻抿紧嘴唇吞咽了一下：“茶就行，谢谢了。”
亚瑟帮他沏了茶（并为复制机现在变得如此好用而感到惊奇），再把杯子递给梅林。
“谢谢。”梅林接过杯子，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微笑。
亚瑟在他身侧坐下来：“不客气。”
有一段时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而亚瑟猜想他们的交流是否每次都会以这种友善而沉默的方式告终，就像上次发生的那样。然而没过多久，梅林主动开了口。
“你自己看上去也很糟糕。”他说，眼睛盯着手里的杯子，“出了什么……呃，事吗？”
亚瑟咳了一声：“我睡眠有点问题。”
梅林附和着点头，“我也是，”他说，“有太多的……嗡嗡声。”
在亚瑟得以出声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之前，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呼叫声，打断了他的疑问。
“亚瑟，”莫嘉娜的声音听起来一反常态地紧张，“你得过来一趟。这里出了点状况。”
“马上就来。”他回答道，放下马克杯站了起来。
然而梅林也跟着站起来。
“你这是在干吗？”亚瑟问，“你应该留在这里——”他挥了挥手，“——好好休息的。”
梅林耸耸肩：“她说有情况，而我正好擅长处理情况。也许我能帮上忙。”
亚瑟摇着头，本想告诉梅林他必须待在原地，但随后又记起了梅林在工作上的能力是多么的出色，包括他刚才修理的那台复制机。
“好吧。”亚瑟让步道，“但如果你中途摔倒了，我才不会扶你起来。”
梅林假装不满地咕哝着什么，但亚瑟没听清，在他们前去主控室的路上他也没有回嘴。
当两人沿着走道跑到一半时，整艘舰船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虽然这还不足以让他们失去平衡，即使梅林已有些站立不稳，但足以令亚瑟心中警钟大作。
他快步跑向舰桥，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楼梯井，随后猫着腰挤过通往主控室的低矮门廊。梅林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在进来时忘记了低头，结果导致他捂着被撞到的额头出现在门口，同时睁大了眼睛四下打量这个地方。
莫嘉娜坐在她舰长的位置上，艾利安掌握着主控台，莱昂和高文一起，站在飞船的前端朝舷窗外张望。
“出什么事了？”亚瑟问道，走过去站在莫嘉娜身旁。梅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我们进入了太空残渣区。”
高文正眯着眼睛，仔细打量那些从他们眼前漂过的残渣：“看上去像是有人在倾倒货物。”
“可为什么会有人要倒掉他们的货物？”莫嘉娜若有所思地说。
“因为有海盗(pirates)？”高文很热心地提议。
亚瑟向前走了几步，注视着控制操纵杆的艾利安双手紧绷、屈起前臂，小心翼翼驾驶着阿瓦隆号穿过这片区域。然而他的技术并非万无一失，再加上残渣的数量过多、分布广泛，当艾利安控制着舰船绕开那些大块的残渣时，总有一些较小的碎片不断撞击着船体。
“这是受保护的商贸航线，按理说不会有海盗的。”亚瑟反驳道。
“它们不是货物。”梅林出其不意地低声说，指着一块漂过的碎片；比起在就餐区的表现，他的手此刻意外地平稳下来，“这是引擎的一部分；”他又迅速指向另一块，“而那个，是阵列传感器。”
“…这是一艘舰船的残骸。”莫嘉娜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子站起身来。
“为什么会有飞船在受保护的航线上炸毁？”艾利安问。
“有很多原因，”梅林接过话，“燃料舱的火花，气压失控，外来物的突然撞击。”
“就像一件武器，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亚瑟帮他把话说完。
梅林吞咽了一下，“就像一件武器。”他重复道。
“但爆炸的具体原因我们并不清楚。”莫嘉娜说，无意识地拉扯着自己的马尾辫。
“呃，如果想要弄明白的话，可以采集一些残骸，分析上面的焦痕。”提出这个建议时，莱昂的脸色不禁微微发白。
莫嘉娜断然摇头：“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
没人对此表示反对。
“莱昂，给警卫队发条消息，把这件事报告给他们。艾利安负责让舰船穿过这片区域，接着前往卡梅洛特。高文，你监听通讯频道，以防附近还有其他迷途的飞船。梅林，你去……”她回头打量了梅林一眼，停住话头，“……梅林，去睡觉。亚瑟，告诉兰斯让他确保所有的传感系统都运转正常。我可不想出什么意外。”
队员们四下散开，各司其职。梅林向外走去，与亚瑟擦身而过，而后者伸手拉住了他的肩。
“你没有说谎，”亚瑟柔和地说，“你的确很擅长处理情况。”
一抹微笑在梅林的脸上浮现；亚瑟轻轻推了他一把：“去休息一下吧。”
“你也是。”梅林回答道。
尽管亚瑟自己绝不会承认，但事实是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梅林身上，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房间的门后。
TBC

—— ——
梅林在床上四肢摊开，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尝试着小睡一会儿，但结果依旧以失败告终。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飞船上的人造重力压迫着他的内耳，使他持续感到头晕目眩，恶心与疲惫交织在一起。他此前经历过这些症状，知道太空病发作起来的前兆，也清楚自己需要及时服药，以免一不留神跌出气压舱，或者因为上吐下泻而严重脱水。不过在大多数时候，这类病还是很容易治疗的。
只是，这次的情况不同于以往。
四天以来，梅林一直难以入睡，无法得到他迫切急需的休息以对抗病魔——而这都是因为阿瓦隆号在连续不断地嗡嗡作响。
那声音响亮而清晰，紧紧包裹着他，犹如一只喷着鼻息的活物，侵入到他的意识深处，令他的牙齿打颤、骨架发麻。嘈杂的嗡嗡声在他的耳边萦绕诉说，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抚触，甚至有时还伴随着闪烁的幻象——整艘舰船的能源图景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与此同时，梅林那独特的天赋在他的皮肤下躁动不安，急切地想要挣脱束缚，渗入舰船的机体，去修复、创造与融合。它渴望自由，亟待离开肉身躯壳的限制，而与船上的那些线路设备紧密结合。
病痛本已使他虚弱不堪，他亦无力去阻隔阿瓦隆号在他周遭经久不息发出的求助信号。这些混杂的感官刺激正一点一点撕扯着他的神经，剥夺他残余的理智。而梅林则竭尽全力地试图保持清醒，并艰难地咽下从痉挛的胃里泛上来的胆汁。
他的状况在迅速恶化。
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后，梅林全身大汗淋漓，躯体承受着内外夹击的双重折磨。万不得已，他决定有必要在自己彻底衰败成一具空壳前采取什么措施。
……
格温。
格温能够帮助他，她是个医生——哪怕她会因此而发现自己的秘密，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此时的梅林宁可被出卖给森瑞德，也不想继续体验如同处在太阳风暴中心的那种撕裂般的痛楚。
他费力地爬起来，步子摇摇晃晃，但仍克制着不去扶住墙壁，以免自己的天赋有机可乘——凭现在的状态，他肯定无法控制住这股力量，而假若舰船上的机电得以反噬，后果将不堪设想。
从房间到走道尽头的这段路途似乎永无止境，每前进一步，他都感觉自己像是在淤泥里艰苦跋涉。
空气在他眼前变换闪烁，一旁的墙壁似乎正起伏着呼吸，随即梅林意识到他也许产生了幻觉。
情况很不好。
胡乱用手抹了一把眼睛，梅林又往前迈了一步，紧接着他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或者也可能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但在他的身体撞到地面之前，有人接住了他。
“梅林？你怎么看起来更糟糕了？莫嘉娜不是告诉过你去睡一会儿的吗？”
梅林紧紧抓住亚瑟温暖而结实的手臂，宛如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对方光彩夺目的金发，令人目眩神迷的脸庞，如蔚蓝深海般的眼眸——这一切冲击着他的视网膜，而梅林不由得用力闭上眼睛，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亚瑟，亚瑟，亚瑟……
“梅林，你这是怎么了？”亚瑟急切地问道，语气强烈得近乎在审问。
他张开嘴想要回答，但声音好像被困在了他的嗓子眼里。他的膝盖不停地颤抖，随后整个人向前一头栽倒，瘫软在亚瑟的怀中。
“哇哦，扶住你了！我带你去找…格温。”
梅林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他的胳膊垂挂过亚瑟的肩膀。几乎是立刻，他的魔力便迫不及待地从他周身的毛孔中倾泻而出——
亚瑟的肩膀处竟然全是金属、电路，和齿轮。
在梅林的视野中，那里所有的构造和细节全然清晰可见：被移位损毁的关节，用钛合金加固的骨骼，机械与血肉交融的界限……
亚瑟是人，同时也是机器，一如梅林自己。
他抬起头，望向亚瑟突然绷紧的下颌线，于是瞬间明白了。
“有一块齿轮脱臼了。”梅林喃喃低语。
说完这句话，他屏气凝神地等待着，观察亚瑟的反应，而后者马上皱起眉头。“别管舰船上的问题了，梅林。”他唐突地回答道，“有什么事等你好转了再说。”
梅林轻微地摇着头。他并不是指这艘舰船。
他想要告诉亚瑟，但最终从他唇间溜出来的只有一声疲惫的呜咽；不听话的双腿瘫软无力，血液轰鸣着冲击他的耳鼓。
亚瑟拖着他穿过走廊，很快就下到了医药舱。
“格温！”透过耳边如击鼓声般喧嚣的雾霭，梅林听见亚瑟的声音传了过来，“梅林生病了。”
“哦我的天哪！”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格温的双手覆在了他的脸颊上。
“梅林？”她试探性地问。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嗯？”
“你病成这样多久了？”
“他今天早上脸色就很不好，但没像现在这么糟。”亚瑟替他回答道，“不过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他有点过于安静了。”
格温扶着梅林的脑袋，左右转动着观察了一阵子；接着把手放低，在他脖颈的一侧触诊了片刻。梅林尽量试着让自己保持直立，但结果还是身不由己地朝亚瑟的方向歪去。他仍然在出汗，身子颤抖不已；不过至少，他的能力现在稳定下来了，而不再企图奔腾着翻涌出他的指尖。
格温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亚瑟，把他抬到桌子上去。”
梅林注意到自己正被扶向屋子中央一张平整的金属桌；他犹疑地打量着它，心想自己如何才能在不掉下来的前提下躺到那上面去，然而他随即发现担心是多余的。
当亚瑟把他打横抱起来的时候，梅林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吃惊的喘息；紧接着，他被小心地安放在桌面上，脑袋下垫了个枕头（只可惜他的屁股就没这种优待了）。
“他这是怎么了？”当格温匆匆检查他的身体时，亚瑟在一旁焦躁地问道。
梅林从眼角瞥见格温在读着无针注射器上的示数。
“他的前庭神经系统受到急性晕动的影响……”
亚瑟眨了眨眼：“什么？”
“他得了太空病(space-sick)。”
亚瑟不相信地嘲讽道：“现在哪有人会得太空病？”
“但梅林就得了，”格温回答说，她的口气比以往加重了一些，“人造重力有时候就会导致这样的情况。”
“可如果他一直生活在空间站上……”
“空间站的体积要大得多，并且还在自转，本身就会产生部分天然重力。但飞船就不一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梅林看到亚瑟交叉起双臂，仔细研究着自己的身躯：“他看上去太苍白了。”
格温去拿医药箱，一边开始有点不耐烦地咂嘴：“需要我下命令请你出去吗？”
“你没权利这么做……”
“我可以，如果有必要的话。”
他听见亚瑟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不过最终他还是走出了梅林的视线范围。
“梅林，”格温向他俯下身来，完全挡住了他的目光，“你现在有点虚脱，”她举起了手里的无针注射器，“我会给你打一些混合液，有利于恢复你体内的稳态平衡，也能帮助你入睡。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点头向我示意。”
梅林点了点头。
“对不起。”他小声说，同时快速地吞咽了一下，以免自己不小心吐在格温崭新的医药台上。
她笑了，带着和善与纵容：“没什么是需要你道歉的。”她安抚地拍了拍梅林的胸口。
梅林感到金属注射器冰凉的尖端贴着自己耳后的皮肤，随着轻轻一推，然后是一阵呼呼的声响；下一秒钟，凉爽的药水灌注进来，充盈着他的血管。
在他向眼皮上愈发浓重的的黑暗屈服前，梅林可以发誓，他感觉到有人以几不可察的力道，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悄声祈愿：
“尽快好起来吧…”
梅林长出了一口气，放松地闭上眼睛，很快坠入了梦乡。
—— ——
梅林在医药舱的备用床上躺了一整天。在精疲力竭与药物的共同作用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同时他的身体得以在休憩中快速康复。
只是间或有时，他的意识会暂时浮出水面，处在半梦半醒的边缘，但也足以让他隐约捕捉到一些朦胧的片段——
“他会没事的吧？”梅林听到一个男性的声音这样问。
“是的，”格温保证道，“这是愈合期必然经历的休眠，别担心。”
“可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也不动。”
“他很好，亚瑟。顺便也转告其他人别来打扰他，有你在这里赖着不走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我没有赖着不走……”
梅林再次沉入黑暗。
……
二十四小时以后，药物在他体内充分发挥了作用。
梅林此刻坐了起来，双脚悬荡在床沿边，随后他摇晃着站起身，走向临近的浴室。
在这之后，格温又对他做了次快速的检查；在享用过一顿丰盛的早餐和减轻剂量的药物注射后，格温终于宣布他可以走了。
梅林离开了医药舱，感觉两腿跟灌了铅一样沉，不过好在他又能集中注意力了，肠胃也不再难受得如同翻江倒海，而他的天赋此刻则安静地蜷缩在身体里。尽管阿瓦隆号的嗡鸣声仍在耳畔回响，但现在，梅林发现自己能够轻易地屏蔽掉这个声音；那种四肢百骸即将分崩离析的撕裂感也随之离他远去。
“你看上去好多了。”
亚瑟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他从公共餐区走了出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梅林，“格温放你走了？”
梅林点了点头：“嗯，她说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可以回房间疗养了。”
“那太好了！”亚瑟高兴地说，重重地在梅林背上拍了一下，害得他踉跄了几步，不得不抓住墙壁来保持平衡，“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晚餐没了你我还真不习惯。你那可怕得要命的餐桌礼仪已经成了我们吃饭时必不可缺的一大看点。”
梅林皱着眉回击道：“那你依然是个混/蛋。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没变化啊。”
这番熟悉的侮辱倒使亚瑟不禁微笑起来：“很高兴得知生病没能影响你顶嘴的本事；要是没了你那给点阳光就能灿烂的脾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梅林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却忍不住绽开了笑容。
“对了，你最好去休息一下，还有两天我们就能到卡梅洛特了。”
亚瑟说着，开始动身往舰桥的方向走去。在经过梅林身边时，不知是出于有意还是无心，他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而梅林留在原地，注视着亚瑟离开，疲倦但又异常开心，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意在他心中悄悄弥漫开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