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神霄玉府司生司杀,乃是三十六天最有法度之地。
青灰色的殿门,玉色的石阶,玄黒的刑台上,普化天尊正在行刑。
墨云翻卷着聚集,轰鸣的雷声如同千军万马疾奔而来,一声声惊雷、一道道闪电从半空里劈了下来。
昔日的天君被铁索牢牢缚着,神色木然地靠着石壁。
他后悔了。
后悔不该轻信于素锦,后悔曾对白浅痛下杀手。
生于上古龙族,皓德君年纪轻轻便位高至四海之主。
如今,权利富贵如冰消雪融,不过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昏暗的苍穹金蛇狂舞,他仰起头,脸色惨白如蜡,
近日,他总在想,威权赫赫了数十万年,到底是什么让他败得如此惨淡?!
坐上凌霄殿的宝座,享众神参拜,他对至高权利的痴迷和追逐已浸入骨髓,无法放弃,不能回头。
是他低估了墨渊的威望,东华的魄力,不过一夜之间,四海易主。
而他,每一日,都更靠近终点,一步步走向他的终局。
铜镜显现的画面就此定格,紫衣白发的神君将法器收入袖中,悠然问道:“狐帝对此可还满意?”
太晨宫中薄雾漫漫,白止坐于殿内,池中的荷花茎叶娉婷,幽香清冽。
狐帝敛袖,诚挚拜道:“帝君重掌四海,白止自是放心的。”
东华抬了抬手,“首恶服诛,总算对青丘、对白浅有了交代。”他眼中掠过一抹兴味,显得有些无奈,“否则某人又要发疯,执着轩辕剑杀上天来。”
与白止对视一笑,东华心中感慨,这不可捉摸的情缘啊……
白浅拜墨渊为师之后,两万年间,四海皆知,战神极其宠爱座下的十七弟子。
那时,他便隐约觉着,墨渊对他的小徒弟生出了别样的情意,只是没想到后来竟有这许多的波折。
逆天改缘,那个强悍桀骜的男人,竟当真挣过了天命!
前路漫漫,相守却并非易事。
“白止,青丘与昆仑墟联姻意义非凡,你允了墨渊的求亲,日后怕是难得安宁。”东华倾过身来,半是嘻笑半是同情地问道:“你也不曾想到,竟与他有如此深的缘分吧?”
狐帝深深地看着他,半晌后方垂下眼,轻轻叹了一声。
昆仑墟与青丘此刻皆忙着筹备大婚,婚期就定在下月,已没剩下多少准备的时日了。
东华朗声一笑,“你就不曾为难他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同窗挚友变成岳丈,那个不喜多言的男人,在求娶白浅一事上,只怕不会好过!
白止淡淡一笑,一盏清茶,置于唇边,半晌后缓缓放下,几乎叹息着说:“我与他一番深谈,他的坦诚令人不忍为难。”
帝君挑了挑眉,“哦?”
白止低头看着茶盏,悠悠叹道:“他说,我肯答允婚事,不过是怜惜女儿的一片痴心,并非认同他本人。他作为挚友,亏欠于我,作为男人,亏欠白浅,身为昆仑墟之主,他不曾有负天下,却实在对不住青丘白家。”
东华听完白止的话,沉默许久,低声说道:“父神母神已身归混沌,墨渊的身份地位太高,即便是我,也无法为他赐婚,若当真有反对之声,你便如何?”
白止冷哼一声,眸光瞬间凝结如冰面,连说话的语调都散着幽幽寒气,“姑且不论青丘的实力与上神的尊荣,我既然敢把女儿嫁给墨渊,还会怕这点非议?!”
帝君笑了起来,颇为感佩地拍了拍狐帝的肩膀,墨渊这家伙搞定岳丈果然很有一套,白止已然真心诚意地视他为家人。
这桩轰动四海的亲事,他该送什么做贺礼呢?
……………………
手绾青丝,早结白发。
明亮的日光透过薄帐,清晰地照出铜镜中的一双人影。
妆台上放着一只金冠,白浅握着梳子,仔细梳着师尊的长发。
她束发的手艺自四哥身上练成,以后,可以日日服侍她的夫君了。
用簪子将头发簪好,再戴上金冠。白浅拿过布巾顺道替他洗了脸,再替他顺了顺衣襟,系上腰带,就像是寻常人家里,妻子为丈夫所做的事一样。
墨渊看着她亲手为他打理颜面与衣着,心口紧紧缩着,胸臆间涨满了柔情,难以遏止。
“怎么突然想着给我束发?”他沉声问着,目光追在她身上,他的小十七柔情起来,如此甜美醉人。
白浅小脸一红,咬着软嫩的唇,小声答道:“阿娘嘱咐我,为人妻子要学着侍奉夫君。”
心头一阵激荡,他低下头,将脸埋入她发中,爱怜不已地流连摩挲,眷恋许久之后,方抬起头,眼神灿亮,缱绻情深,“大婚之前尚有一段时日,可有想去的地方么?”
她心中极是甜蜜,手臂软软地环着他的脖颈,双颊生晕,眼波流转,“去哪里都可以么?”
他笑了,低头轻吻她的唇,话语低柔得令人心悸,“整个昆仑墟都由你做主,还问可不可以?!”
她笑着揽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语了一阵,最初,他有几分诧异,随即点了点头。
于是,大婚前夕,众弟子忙得不可开交之时,师尊携着小师娘留书出走了。
……………………
山中的夜晚,无风,清润的月色柔柔淡淡的,蒙着一层薄如轻纱的浮云,刚修好的篱笆在院中投下模糊的影子。
入夜后不久,月儿隐没在层层云雾后面,细雪缓缓坠落,飞雪打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浅立在窗前,微仰着小脸,片片雪花如迁徙的白鸟,从窗外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落在细致的眉间,她轻轻阖起双眼,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
昆仑墟的夜雪和晨雾,莲池、后山,逃课、受罚,她细数着那些有他陪伴的日子,那些懵懵懂懂的欢乐时光。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与他分离,从未想过。
后来她失去了他,七万年间,悔恨的赎罪,绝望的等待,再也不曾拥有安宁和快乐……
折颜说得不错,于风月之事,她当真迟钝得很,那样孤傲自恃的男人,炽热而绝望地向她索要真心,若不是他的执着,她永远也不敢看自己的心吧?
她的一生,不算短也不算长的一生,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人和事之后,唯有他能带给她纯粹的安宁和欢喜……
一双手从身后探过来,轻暖的披风将她密密地包裹起来,男人的手臂环着纤弱的身子系好衣带,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后,激起脖颈一阵阵酥麻。
墨渊将白浅抱在怀里,温柔地轻吻细腻的耳背,低声说道:“别着凉。”
白浅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闻着他的气息,满足地呢喃,“好安静啊……”
万籁俱静,四下里都是一团浓墨般的漆黑,雪似乎下大了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世间静得像是只有她与他,两人的身体紧紧挨在一起,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怀里的女子清艳绝伦,如一捧莹澈的新雪,师尊的唇角无声地弯起,大手握着衣袖一点一点拭去她眉间的细雪,轻柔的力道像是怕弄疼了她。
白浅转头笑着,双眸里满满的倾慕,璀璨如星。
今夜,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柔软的衣料绣着细致的云纹,室内一双红烛暖暖的燃着,柔和的灯火使他显得分外的年轻,高贵温雅。
他的手又大又暖,紧紧包裹着她的小手,举到唇边吻了吻,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白浅看着他,双颊生晕,眼里水雾蒙蒙,喃喃说道:“在想你,想缘分,想因果……”他眼底漾着暖暖的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瞧,白浅躲闪着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含糊其辞,“胡思乱想罢了。”
“你的扇子呢?”
他突然问,声音那般温润,带着几丝沙哑,低沉地在空气里回荡。
白浅不明所以,召出了玉清昆仑扇,双手捧到他眼前,那愣愣的娇憨模样,引得他一阵轻笑。
墨渊接过扇子,修长的手指缓缓抚着扇骨,他从不笃信天命,此刻却满心感恩,这便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情缘吧?!
“十七,从你踏入大殿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你是狐帝之女。”师尊陷入回忆,浅浅的笑如清风般温和,“昆仑墟皆是男子,我至今想不明白,你阿爹阿娘怎会舍得将你送来?”
白浅嘿嘿笑着,颇为尴尬,当年,她与四哥四处闯祸,实在闹腾得不成样子,阿娘整日哭泣,生怕她日后嫁不出去。
他笑着点了点她的眉心,将扇子重新放回她手心,继续说道:“昆仑墟几万年才出一件法器,此扇威力巨大,颇有灵性,它在拜师那日择你为主,这便是奇缘。”
初见那日,他一眼识破折颜的术法,彼时,她睁着圆圆的眼睛,一脸纯真,好奇地盯着他瞧。
五万岁的小狐狸,不逊又顽劣,精灵古怪的小姑娘即便闯祸也可爱得紧,他宠着她纵着她,时光一日一日逝去,待觉察时,早已情根深种。
白浅的小脸红红的,她悄悄抬起头看了师尊一眼,小声地嘟囔:“师父,若扇子选中了旁人,那可怎么办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缓缓凑上前来,眼神像是漆黑的深潭,因含着浓浓的笑,灼热得令她不敢迎视,想要低头避开,却给他捏住了纤巧的下巴,白浅的一颗心胡乱地跳着,小手紧紧握着抵在身前,掌心沁出薄汗,
终于,两人鼻尖抵着鼻尖,唇也紧密地贴在一处,她的呼吸短促凌乱,在他如此近的逼视下,几乎瘫软,
他的声音低沉且沙哑,缓声说道:“我造的法器和我一样,挑剔得很。”每说一个字,湿热柔软的唇便亲昵地磨蹭,酥酥麻麻的触感令她情不自禁轻哼出声。
那声音很轻很软,却瞬间引燃了师尊的渴望,
他低下头,含着软嫩的唇又吮又咬,呼吸渐渐粗重,直到她喘不过气才放开,滚烫的吻沿着嘴角、脸颊、耳垂、脖颈,一点点的蔓延,他将脸埋入她的领口,啃吻着细细的锁骨,舌尖熟稔地撩拨。
娇软的身子颤抖着,陷溺在他怀里,如一汪水,红唇偶尔逸出几声低弱的轻吟。
四下里漆黑寂静,雪花无声飘落,她睁着迷蒙的双眼,只觉得热,好热好热,整个身子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雪越下越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墨渊将她一把抱起,随手关了窗子,径直走向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