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时隔几个洪荒,东华帝君再次坐上凌霄殿的宝座,这位避世于太晨宫的上古尊神,于危局中力挽狂澜,四海八荒的大局终于落定。
大殿上异常肃穆,夜华立在殿中,依旧一身玄衣,将手中捧着的太子印鉴尽数交还。
众仙唏嘘不已,很多人对当年太子殿下授印的风姿记忆犹新,
一夜之间天地变色,皇图霸业,不过是过眼云烟。
四海易主,很多事情即将开始,很多部族的命运即将改变。
帝君悠然地问道:“太子殿下,你可是决定了么?”
夜华沉默了片刻,敛袖躬身,恭顺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恭敬地跪拜,“帝君,我已交回储君的印鉴,天宫自此再无夜华。”
一拜,二拜,三拜,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他沉默着与过往告别,似乎再无牵挂,
拱手深深一揖之后,转身走出大殿。
殿外,静候多时的司命星君走上前来,说道:“太子殿下此番入凡世轮回,待到功德修满,白日飞升,方可重返仙界。依照惯例,这忘川水还是要喝的。”
夜华僵了一瞬,飘忽地笑了,斯人远去,死生无话,如今就连记着都是奢望。
那日她说,此生惟愿永不相见,
他与她的过往,忘却或者记得,都成了他一个人的事。
忘川之水在于忘情,他饮过一次,如同亡心一般,痛彻心扉。
今日再饮一次,心,不会再痛了吧?
仰头一饮而尽,泪,安静地坠落。
一切似乎那么地平静,平静得让人窒息,平静得令人心痛。
他抬头看了看天,七彩流云,云蒸霞蔚,很美,与上次离开时一样的美。
踏着一级一级玉阶,他走向宫门。
七万年的光阴,他一直为了旁人的期望而活。
疏离的父母,严厉的祖父,纠缠不休的素锦,他一直想要逃离,
可为何在真正离开的时候,这么的痛?
他生活在权利编织的网格中,成长于利益交汇的世界里。
欺瞒、妒忌、谋划人心不是他的本性,却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为了他的爱情。
而谢幕的时候终于到了,
夜华停在宫门前,他最后一次转身,
回望这一生,他仿佛得到了很多,而他失去的,是整个生命。
结束吧,就此结束吧……
他突然一阵呛咳,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翻搅出来,
昔日的太子殿下弓着身体,抬臂掩口平复了许久,不动声色地将湿透的衣袖藏在身后,缓缓漾出一抹微笑,
忘川水啊……
如果无法再爱,至少不要遗忘。
夜华迎风而立,宽大的袍袖猎猎舞动,翻腾欲飞,
而他的身影逐渐透明,如烟如雾,最终随风消散……
…………………………
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白浅撑着下颚,崇拜地看着灶台前忙碌的男人,小脚悠闲地晃来荡去。
她真是捡到宝了,师尊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以后再也不用吃枇杷裹腹了。
墨渊挽着袖子,扭头看她一眼,低低笑了。
眉目疏朗,清俊如玉,她险些被师尊的笑颜勾了心魂。
她滑下座椅,背着小手,一步一步晃到他身后,细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娇声问道:“你笑什么?”
他转过身,点了点她的眉心,眼中闪过浅淡的笑:“笑你这副嘴馋的模样,有那么好吃么?”
“当然有!”她用力地点头,笑眯眯地讨好,“我夫君的手艺天下无双!”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只会这个,”墨渊给她叫了一声夫君,全身无一处不妥帖欢喜,将她揽过来亲了一下,续道:“若你喜欢,我自然愿意多学一些。”
她更紧地搂着他,小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玩闹捣乱,师尊没可奈何,只得将她抱回到座椅上,
白浅突然想到一件事,“师父,在凡间的时候,你是怎么寻到我的?”
师尊手上利落地忙着,片刻之后,端着汤羹坐到她身旁,淡淡应道:“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就是一直寻一直寻,然后就寻到你了。”
过于轻描淡写的话,掩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艰辛与苦涩,
没有法术,没有捷径,在三千世界芸芸众生之中寻人,想也知道会有多难、多苦,
她瞬间红了眼眶,“师父,十七让你受苦了。”
一丝笑容爬上他的嘴角,墨渊将她抱在腿上,软声哄着,“没有,我反而觉得,是我让你一次次受苦。”
剜心取血,禁术反噬,几次三番的为他舍命,
那些痛苦的记忆每回忆一次,他的心就痛上一分,
伸手握住她的小手,“以后不许再做傻事,若没有你,我……”他顿住了话,低头在她的掌心里印上一吻,嗓音低哑,“我如何活?”
白浅动容地望着他,粉泪盈盈,柔声安慰:“师父,十七不觉得苦。”
若是再来一次,她依然会舍弃一切来保全他。
白浅反握住他的大手,贴在颊边亲昵地磨蹭,浅笑缓缓漾开,“师父,你与之前不一样了。”
七万年前,掌乐司战的墨渊上神,活得沉稳刻板。
闭关清修,传道讲学,不近女色,无欲无求。
没有这么热烈,也没有如此深的执念。
他淡淡一笑,温热的指尖一点一点摩挲过她的脸,支起尖俏的下巴,低低说道:“那是因为不曾失去,十七,我没想过,会来不及。”
他眼中浮现更温柔、更浓重的情意,嗓音醇厚而空旷,每一个字都触碰着她的心弦,“我也没有想到,你待我恩深情重至此……十七,七万年前的墨渊,不曾有负天下,而七万年后的墨渊,只求永不负你。”
四目凝视,她心潮悸动,喉头哽咽,望着他许久许久不能说话。
她很爱他,很爱很爱,爱得不知如何表达,只得勾住他的脖颈,重重地吻住。
唇与唇辗转、厮磨,无声而热烈。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因为他的亲密纠缠,她眼中水雾蒙蒙,说不出的明艳娇媚,墨渊盯着看了许久,复将她揉进怀里,满满地抱着。
白浅突然轻笑出声,一语不发地拽着他快步走出厨房,拐过内院,进了偏殿,越走越快。
“十七,你要去哪……”师尊被她拖着前行,哭笑不得,这又怎么了?
她头也不回,小嘴儿嘟嚷着,“我要成亲!现在就带你回青丘去。”
墨渊愣了愣,又欢喜又无奈,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啊……
他的小十七,好似永远也长不大。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他就爱她这般模样。
白浅边走边想着要如何说服阿爹和阿娘,一时大意,小脚跘在了大殿的门槛上。
“呀!”娇弱的身子向前扑倒,她害怕得闭起眼睛,
手腕蓦然一紧,整个人被拽进了他的怀里。
“走慢些,当心跌跤。”他环着她的细腰,低沉的嗓音含着怜惜,带着宠溺,只令白浅心弦一颤,小脸红透。
“哎呦,真是郎情妾意、佳偶天成啊!狐帝,你看我们来得多是时候。”折颜望着浓情蜜意的一对璧人,自是一番调笑。
大殿之上,人数众多。
狐帝、狐后,四哥、折颜,还有她的十几个师兄们,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她,
白浅浑身僵硬,小脸羞红如同天边的云霞,她方才喊着要立即成亲的豪言壮语,也不晓得给听去了多少,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欣慰,有人担忧,折颜一脸玩味,阿爹则是淡静的不动声色……
她吞了吞口水,一半心虚,一半愧疚,
她先前不顾惜自身,用了青丘的禁术,后来又与师尊私定终身,重归仙界之后,整日与墨渊呆在一处,竟全然忘了要先回家这件大事。
这可如何是好?
大殿之内一片诡异的静寂,她退后一步,又退一步,尚来不及转身跑掉,便给师尊牢牢抱在怀里。
墨渊将白浅护在身后,颀长的身资挺拔如松,他面向狐帝,端正地行礼,“墨渊斗胆,请狐帝将爱女许配予我,我定会视她如自己的性命,生死不负。”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如同宣言一般,响彻整个大殿。
她的心里瞬间就没了声响,温暖而沉静,
她站到墨渊的身旁,伸手握住他的大手,
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白浅望着他的眼睛,徐徐绽开了笑颜……
……………………
狐后顺着女儿的长发,满心爱怜。
她生了五个子女,最小最任性的这个孩子,得而复失,失而复得。
狐后叹了口气,如今想来,真不晓得送小五来昆仑墟拜师,是幸?!亦或是不幸?!
青丘女君肩负苍生,心有大爱,墨渊将她教得很好。
白浅几次拼尽性命,几乎都是为了墨渊。
她是白浅的亲娘,哪个娘亲舍得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一次又一次的不顾性命?!
白真看着自家小妹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甚为惊奇。
他凑到跟前,刚抬起手,便被狐后一把拍开,他委屈地抱怨,“阿娘,你干嘛打我?”
狐后瞪了儿子一眼,没有理会。
白真贼兮兮地说道:“阿娘,我们家的小狐狸居然也会害羞呢!”
狐后:“浅浅是个女娃,当然会害羞。”她转头看着白浅,朝着狐帝的方向努了努嘴。
白浅小心地觑了觑阿爹的神色,乖巧地跪地行礼,“阿爹。”
狐帝哼了一声,“你还记着有我这个爹?你心里只有墨渊那个臭小子。”
白浅低垂着头,咬住舌尖,忍笑忍得辛苦,
平辈自有平辈的妙处。
被供上神坛的师尊,竟是阿爹口中的臭小子……
“阿爹……”白浅腻到狐帝身旁,“女儿知错了,甘愿领罚,绝无怨言。”
到底是舍不得,白止帝君叹了口气,伸手将女儿扶了起来,“小五,阿爹不是生气,而是心疼。”他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白止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当真想要嫁给墨渊?”
白浅“嗯”了一声,脸颊微红,清澈的眼眸里波光湛湛,笑问:“阿爹可是答应了么?”
白止哼了一声,语气淡淡:“四海八荒优秀的男儿那么多,你却偏偏要选墨渊,他与我年纪相仿,配你有些老了。”
“师父才不老,”辩白的话脱口而出,白浅咬住嘴唇,眼珠一转,笑着说道:“师父与阿爹一样年轻。”
狐帝忍不住弯起唇角,拍了拍她的头,终是没有再说,起身往大殿而去。
只留下一句话,“你别跟来,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