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眼前烛影晃动,白浅有些恍惚,
他坐在床边,背着光她看不清,
不敢睁眼,她曾无数次做过同样的美梦。
梦里没有劫难,没有分离,只有他温柔的亲吻,
泪顺着眼角流下,小手抓上他的衣角,几近贪恋地握紧,师父……
“浅浅?”
她蓦然僵住,颓然放开,不是他……
怎会是他!
她那么狠心,亲手将他推开,他……也不会再要她了吧?
缓缓吸气,只觉着痛,痛在胸口,痛在喉间,无处不在。
夜华扶着白浅坐起,笑得如沐春风,微抬起手……
冰凉的指尖刚一触碰到她的脸,她瞬间清醒过来,不大自在地躲开,
四周的景物熟悉极了,她正躺在狐狸洞的软榻上,
眼前的男子俊美无俦,微扬着唇角笑容温和,竟是夜华。
与他分开不过二十几日,他却仿佛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她愣愣地看了半晌,艰涩地移开目光,
同样的脸,可他与夜华到底是不同的,
那个让她心动又心痛的男人,近日她总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夜华神色柔和,端着汤碗凑到她唇边,“你已睡了两日,我煮了些粥,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煮给你吃。”
白浅呆了一会儿,垂下眼睛,“我自己喝吧。”接过汤碗,喝了两口,
心头酸软的疼,若是那人,怕是不肯的,他的坚持总是温柔又执拗……
夜华往她跟前靠近了一些,见她局促的退后,暗自苦笑,
藏住所有的情绪,柔声轻语:“浅浅,我很想你,方才元神归位就来青丘寻你,你可想我吗?”
盯着他殷殷期盼的双眼,愧疚煎熬着她,
夜华,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
他待她很好,无可挑剔,为了帮她救醒师父,丢了一只手臂,舍了毕生的修为,
他原本是那样风华正茂的少年啊。
可她已无法再嫁给他,这种情债,要如何能还清呢?
斟酌半晌儿,她低声开口,“夜华,天族与青丘定下你与我的亲事时,你才五万岁吧?我大了你整整九万岁,任谁觉着都是不相配的。”白浅抬头,温柔地看着他,“你很好,不好的是我,如今我已不能再嫁给你,欠你的恩情,只能用别的方式来还,夜华,你可以恨我、怨我,我们之间的婚约……就此废了吧。”
无比艰难地说完,她看着夜华,觉着羞愧,是她糊里糊涂,木讷迟钝,害人害己。
九重天的太子脸色惨白,他心中最怕的事终是发生了,她睡着这两日,喃喃细语叫的全是那个人,稳着心神,“浅浅,在天宫时你对我可是真心?”
白浅万分羞愧,“夜华,我很抱歉,我一直不喜欢九重天,也不喜欢洗梧宫,当时确实是真心想要嫁给你,与你过一辈子的。”如今再如此说,又有何意义?!
夜华抓着她的肩膀,咬着牙问:“是因为他么?如今他回来了,所以你心里再容不下旁人?”
她别开头,既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泪水仿佛流尽了一般,眼中只剩苦涩和决绝。
“夜华,我只希望你记着,负了你的是我,而他……与你是有恩的。”
窒息般的静默之后,太子殿下眨去眼中的泪水,将她抱在怀里,一字一句地说:“浅浅,我爱你,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比不上他,你们共同经历的九万年是我如何也赶不上的,可是,你能否对我公平些呢?”
白浅安静地任他抱着,没有挣扎,整个人如同离魂一般,不再言语……
…………………………
醒来的这一日,青丘大泽阳光明媚,天空湛蓝高远,
她仰头望了许久,沉静地走在山间,
半山的月桂已然凋零,路旁的老树影影绰绰,
她站在炎华洞外,四处张望,洞口的地面很整洁,迷谷将此处打理得很好,
望着熟悉的景色呆愣片刻,缓缓走了进去……
将随手攀折的野花插入几案的花瓶里,白浅矮身伏在冰榻上,闭上眼睛,弯起唇角,她想若是长眠于此真是不错……
昆仑虚一如平常,仙雾缭绕,松风阵阵。
在白浅离开之后,长衫他们等了整整三日,终于等到墨渊走出闭关的山洞。
长衫赶快迎上去,可看清师尊的一刹那,他就是一怔。
墨渊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削瘦,湛蓝的衣袍松垮的穿在身上,削尖的下巴,深陷的眼窝。
他的长相本就清俊绝伦,浓眉凤目,看起来温雅又不失男人味。
可现在瘦了一圈,眉目显得更冷硬,更锋利,也更沉静。
长衫担心地问:“师父……你没事吧?”
十七已然离开,虽然不晓得那日后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感觉不妙,莫名的不安。
“没事,走吧。”墨渊平静地答,
长衫紧随其后,有些忐忑,“师父,你要去哪?”
“莲池烹茶,今日有贵客至。”
…………………………
乐胥与央错来到青丘时,白浅正在闭关,迷谷到炎华洞通报,一脸愤愤不平。
青丘众仙向来看不惯天族那副高高在上的德行,他们的姑姑贵为上神又是青丘的女君,何必要嫁入天宫嘛!
白浅见迷谷一脸郁卒,叹了口气,来者是客,虽然她也不愿意见,但是身为主人,气度还是要有的。
任由迷谷在一旁唠叨,她思忖片刻,只怕此番来者不善。
乐胥在大殿中候了两盏茶,心中十分恼恨,素锦前几日在昆仑虚山门前所见简直惊世骇俗!白浅与墨渊果然早有私情,
夜华从凡间回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紫宸殿里,不吃不睡,她那般辛苦方生下的孩儿竟为了这个女人几次三番不顾惜性命,真是冤孽!
央错小声叮嘱,“等下你说话谨慎一些,她毕竟是上神阶品。”
乐胥一时气急,“上神又如何?女君又如何?她嫁入天宫就是夜华的妻子,行事自然要以天族的规矩为准,我看她就是年幼时给她师父纵坏了,没一丝规矩。若白浅不是与那凡人素素生的一模一样,夜华会看上她?!”她早对这个儿媳不甚满意,她就想不明白,除了那张艳绝四海的狐媚样子,白浅哪里比得上素锦?!
“乐胥,住口!”央错厉声喝止已来不及,白浅站在殿外,刚好听得一字不落。
慢悠悠地踱进大殿,唇边一朵玩味的浅笑,“乐胥娘娘是名门望族之后,尤其通晓天族规矩,若我没记错,你们天族的礼法有一条是不得妄议上神吧?大殿下你说是么?”
央错一揖到底,低声恳求,“乐胥一时糊涂,还请白浅上神恕罪!”转头看向妻子,颇为恼怒,“还不请罪!”
乐胥心头火起,再忍不得,“白浅,你与你师父早有苟且,还妄想嫁入洗梧宫么?真是想不到,四海八荒唯一的战神竟与自己的徒弟……”青色的仙泽瞬间迫近,白浅细白的手绵软却有力,狠狠扣在乐胥的脖子上,
她牢牢盯着她,双眼危险地眯起,一字一顿“你再侮辱他一个字,我便当场掐死你!”白浅本就生得极美,盛怒之下容颜分外明艳,眼眸里燃着两簇火焰,神情却如同厉鬼般魔魅,狠烈至极。
乐胥惊吓过度,软倒在央错身旁,不断地颤抖,大口大口地喘气,白浅语气凉淡,“今日放过你,是因为你是夜华的母妃,乐胥娘娘日后还请谨言慎行,别给自己招惹祸事才好。”
她做回主位,神情寡淡,颇为厌烦,“迷谷,送客!”
央错扶着乐胥,走到大殿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乐胥转身对着白浅笑着,那笑充满恶意,“白浅,夜华今日上了昆仑虚,那个爱你入骨的男人会如何呢?哈哈……”
白光晃过,央错抓着乐胥遁去,白浅坐在主位上,许久未动……
……………………
青丘的入口薄雾弥漫,一半腾腾瑞气,一半滚滚红尘,
夜华远远望见白浅,他挚爱的女子站在谷口,纯白的衣裙迎风招展,
她可是专门在等他么?
笑着走近,温柔地喊她:“浅浅……”
白浅转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仿若初见,矜持客套,“太子殿下,你告诉我,素素到底是谁?”
夜华看着她唇边诡异的笑,莫名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