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虐他，所以没啥大事

白浅不曾察觉自家夫君的小心思，见着天色渐晚，便想着回小木屋去。
“夜华，我们回去吧”
拉着自家夫君自顾自在前走了不过十来步，白浅就停下身来，环住自家夫君手臂乖巧跟着。
“浅浅这是?”
“肩并肩一起走才好，我走太前面就看不见你的脸了”
“是吗”
望着眼前分叉路口，夜华心内暗笑也不戳穿，主动与夫人一并走向分叉口的右侧，徐徐而行。至房中，各类摆设与此前一般无二，夜华让白浅在房内等着，他拿起桌角边许久未用的弓箭，出门猎了些小兽而归，一回来便就又在灶房内忙活起来。

白浅在房内等着，翻起还是许久前看过的话本子，由得时间隔得远，此刻书上内容早已没了印象，虽看得过瘾，白浅却想起师傅那句温故而知新来，她此刻才明白个中含义。譬如这男主角，她虽没了印象，却也大致记得是个好人，可此刻却觉得是原来自己眼瞎，这明明就是个人渣！果然是温故才能知新~
看得正入神之际，灶房内却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碗碟落地的声音。白浅心内猛的一惊——夜华办事向来稳妥，不该出现这种状况。可又觉得偶有失误也是人之常情，可又是一声声响不合时宜的响起，白浅终是坐不住，赶紧往灶房内跑。

至灶房内，白浅才发觉事情果然没有那般简单，只见夜华四处探索着，似乎...眼不能视???
“夜华，我在这，你别急”
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即刻扶住尚在探索中的自家夫君，白浅内心止不住焦虑却又强压下心绪——此刻不能慌。
“浅浅...”
紧紧抓过自家夫人双手，夜华极为难得内心深处充盈恐惧，
——若是一直如此，再也见不到浅浅该如何。
“别急，夜华，我先扶你回房”
一步一步小心走着，白浅扶着夜华朝房中走去，将他安置在床边坐好。
“夜华，你眼睛怎么了？”
“打斗之时，不知何物溅入眼中，开始未感异样，可方才却突然眼前发黑”
“那用神识也看不清周遭之景吗？”
夜华轻微摇了摇头，白浅内心更是慌乱，语气却还是强撑淡定。
“没事的，我去找折颜，他一定有办法”
刚想起身，还未等夜华将其拽住，白浅自己就安静下来。
“不行，我不能丢你一人在此处......对了，四哥，我可以使水镜唤四哥”
说罢就调起水镜，镜像之中却久无人回应，再仔细听，四周似乎很是嘈杂...这景很是眼熟，昆仑墟?难道今日是师娘生产之日？...白浅心中细数日子，虽然术数难得及格，顺带着将侄女教成了术数从不及格，可对于已是两个小团子的娘亲的白浅来说，推算临盆日子还是不在话下的。细细一数，果然是能对上。看来折颜此刻是无法脱身，那夜华该怎么办，回天宫召药王?
——不行不行，他医术还不如我呢
白浅心中暗叹后，更是焦灼，此时该怎么办，呼吸无意间就促狭急切。
“浅浅，为夫并无大碍，或许稍后就好了也未可知”

一听这话白浅愈发着急，停下身来在夜华身旁坐好。
“你都答应过我会在意自己身子的，现在又说这种话...放心，我一定能和四哥联系上的”
白浅又一次调起水镜之术，在第七次之后，繁忙的昆仑墟内白真终于得了空暇。
“小五?”
“四哥，折颜可在你身边?”
难得是自家妹妹主动找自己，却是开口便问折颜，虽白真心中有些吃味，却也知定然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匆匆忙忙就拉了折颜来。
“折颜，你可识得蛊雕这种凶兽?”
“认得”
“夜华下界降服这凶兽时不知那蛊雕使了什么坏，他眼睛就看不见了”
白浅越说越是难以克制情绪，到最后声色都已带哭腔。
“丫头，别急...这蛊雕并非什么厉害的凶兽，可是此前眼睛有如被针扎一般刺痛之感?”
一旁夜华听着即刻作答。
“不错”
“丫头，你放心，他没事的，那不过是蛊雕一族垂死前的挣扎罢了，通过毒液让人暂时性失明，躺个两天自己就会好”
“真的两天就会好吗？”
“真的真的，你还信不过我...没事我就看你师娘去了，她也快生了，你们有空来看看”
“好，你去吧”
收了水镜之后，白浅如释重负，手脚却是冰凉，见着夜华眼神空洞，一把抱过他哭了起来。
“浅浅...没事了，不哭”
终是放下心来的夜华揽过自家夫人在怀，轻声安慰。哭了许久的白浅终于是安静下来，抹了抹眼泪就欲起身。
“浅浅，你去何处？”
吸了吸鼻子，白浅才开口“你现在看不见了，我去熬点粥给你喝吧”
“为夫不饿”
“那也要吃点，你放心，熬个粥而已，我很快就会回来”
话一说完，白浅就赶至灶房，将地上碗碟收拾一番才开始煮粥。不比得数百年前浓烟滚滚，此今，白浅熬粥的手艺大有长进，不过片刻，这粥就已熬好。而端坐在床的夜华心中百味杂陈。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黑得令人心慌，那时素素也是如此吧...
.....
.....
“夜华，你怎的到灶房来了？”
“我见不着你心慌”
白浅朝着夜华莞尔，夜华却并不知晓。
“方才还觉得夫君手持青冥英姿勃发，怎的此刻就和我的团子一样粘人了”
“浅浅你是不是嫌弃我这样...可你说过，我不过五万岁，就是软弱些也无妨的”
白浅放下手中碗筷，走至夜华身旁，往他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不过打趣你而已，哪里就嫌弃了。”
寻了一个托盘，放好两副碗筷，可如何扶着夜华回去是个问题。
“夜华，你拉着我的衣袖，我们回房吧”
“为夫在后跟着就好，这里每一处我都记得，浅浅只管往前走就好”
一前一后走着，白浅刻意放慢步调，至房中，将夜华推至房中坐好。
“来，我喂你...你笑什么?”
“浅浅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吗？”
“咳咳...吃了我家的米，你就得以身相许，跑不掉了”

“求之不得”
夫妻俩语气中满是幸福，似乎方才的担忧都是不存在的。喂着夜华喝过粥后，白浅自己也稍微喝些。
“其实至少比以前好喝一点”
白浅喝着自己熬的粥，自己也有些嫌弃，却还是要自我安慰一番。
夜华听着自家夫人自顾自的嘟囔，脸上笑意更深。
“比此前好太多，至少小木屋是保住了”
“哼，不理你了”
白浅拿起碗筷就欲起身出房门，夜华却是猛的站起身来，面色疑惑。
“浅浅，你去哪?”
“我去给你打盆水来，早些让你睡下，你安心等着”
“要快些回来”
“知道，你快坐下，不准乱跑”
将碗筷洗好放置妥当，白浅打了一盆凉水，再拿了块帕子就回了房门，却是见着夜华斜靠着青竹床闭上了眼睛。
将水放在床边桌案上后看着自家夫君，夜华却是醒了。
“你醒啦”
“只是闭上眼睛而已”
白浅点了点头，将帕子拧干给夜华擦了擦脸，而后为他宽衣将他安置在床躺好。
“浅浅，你去哪？”
白浅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笑着答道。
“我将水倒了”
一切收拾妥当后，白浅回房脱了外衣，见着夜华又闭上眼睛，分不清他是睡了还是单纯闭了眼，只轻手轻脚的爬上床去。甫一睡下，就被自家夫君死死扣在怀中。

“浅浅”
“怎么了？不舒服吗？”
....
....
房内寂静一片，显得房门外的虫鸣声异常聒噪，白浅忽而意识到夜华所为何事。
“没事的，夜华，那些都过去了，你的眼疾过两日也会好的，别想太多”
“浅浅，当时...”
始终无法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那道坎，夜华说至一半还是下不去口，白浅却是接着这话头说起来。
“当时就觉得有些疼，有些害怕，想你来看看我看看阿离”
诉说这些往事，白浅心中已经异常平静，再不似当初一般。
“可我不知道你受雷邢去了，你也不说，让人家瞎操心...你那苦肉计呢，怎的关键时刻就不晓得用了”
夜华听此只苦笑一声，不知如何接话。
“还有啊，亏得我四哥总夸你神思敏捷，聪明绝顶，可你这苦肉计选的也太不理智了”
“嗯？”
“还嗯？这苦肉计不是三叔给你出的主意，三个计策选了个最不让人省心的，你说你要是选个英雄计或者美人计，这功效也是一样的，偏偏白瞎了这么张脸”
在白浅话题的七绕八绕的周旋之下，终是将这话题看起来没有那般神伤。
“还有呢，什么青丘白浅，白丘青浅，可把你给作的，早早娶了我不就好了，兜兜转转，我们年龄差都是被你给拖出来的”

“浅浅还是责怪为夫没有早些迎娶你吗？”
“不怪你怪谁”
年龄之差是难以逾越的差距，自出世起就已经注定，如何能怪夜华拖得久。被夫人这不成立的逻辑逗笑，夜华严肃中有些笑意。
“这些浅浅是如何知晓的”
不得不感慨夜华逻辑思维的超群，虽不是无论何时但是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异常清醒的。这一问叫白浅忽的有些紧张，慌乱之中脑子就转得特别快。
“是两个小团子告诉我的，他们大抵是从成玉那听来的吧，哎呀，这些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
“夜华...我有些事想问你，可是...”
“无妨，浅浅想问何事就问吧”
白浅往自家夫君怀里蹭了蹭，语调变得十分柔和。这几百年来，夫妻俩虽几乎日日同床共枕，实则谈心甚少，多数都在不言中，只这件事，二人又都有意回避，此夜得空或许是个良机，白浅也正是看中这一点，缓缓询问。
“当时我跳了诛仙台后你在做什么？...你别紧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就想知道而已”
听闻诛仙台三字，夜华身子便是开始紧绷，白浅早知是这样，遂使了个术法将放在旁边的香囊拿过。这香囊不止是只有寒月芙蕖花瓣，还加了许多安神药用香料，只是白浅也没料到这般快它就派上了用场。面对夫人的殷切询问，夜华只得将尘封心底的往事说出，本想将一些事情隐去不提，可却在香料安神作用下心思迟缓，渐而将往事提了个遍,那段最不想回忆的往昔。
....
....
一大部分都是白浅早已知晓的记忆，她却也很是认真的听着，直到夜华说至他如何醒来，白浅更为凝神聚气，生怕错过一个字眼。
“在梦境中浑浑噩噩度过六十年后，有人在我耳边告诉我，阿离还在。你唯一留给我的只有阿离，你走前让我好好将他养大，我既答应了你就该做到，若我不醒，他定然会重复我的生涯，我不想他过得与我一样，所以我便从梦中醒了”
“又当爹又当娘很是辛苦吧，幸亏团子他很乖，不闹腾”
夜华听此笑着摇了摇头。
“团子幼时并非如此乖巧，他也如圆子一般很是闹腾。我教他写夫子布置的课业，他有时犯懒不想写就把课本藏起来，可他如何藏也能叫我找到，他便再无此意。他刚学会走路时便不要我抱，一个人晃晃悠悠，总是磕着，有时我不在，奈奈带着他，他更是桀骜”
“那我见着他时，他怎的那般乖巧懂事”
“浅浅你既让我教好他，我便丝毫不敢懈怠。我意识到教孩子该有技巧策略，便去帝君的书房中寻了很多育儿的书籍典故，照着上边一点一点，潜移默化言传身教，团子才渐渐定了性子”

“真是苦了你了，那后来呢？”
“团子渐渐长大，他总是问我娘亲何时回来，我不知如何回答，结魄灯燃了近百年也不曾有何动静，只能告诉团子终有一日你会回来，为了让他知晓你的模样，我便想为你做幅丹青，可...”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白浅稍仰起头来急切询问。
“怎的不说了?”
夜华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继续开口。
“为夫说这些你不许哭，你若是哭了我以后都不会再提了”
“我肯定不会哭的，我发誓”
“当时本想为你做幅丹青，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你的模样，或许是因我睡得太久，亦或是你离开我太久。
当我得知这一真相后，实则是难以相信的，我闲暇铺纸研磨，一坐便是几个时辰，却无法下笔”

明明是那般哀伤的事情，夜华却说的漫不经心，他虽是这般刻意收敛，白浅却能透过夜华低沉的声色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安。
“那洗梧宫里挂的丹青你是怎么画出来的?”
“我原以为爱你够深，怎料不过百年就已记不清你的模样，为此我来这俊疾山不下数百次”
夜华并未直接回答，这言语倒更像是自言自语，白浅也不追问，只慢慢等着。
“天宫里没有你存在的任何痕迹，就像你从来不曾去过，为了回忆起你的模样，我时常在你爱迷路的树林里，在你捡我回来的洞里，在你爱去的酒楼里，四下晃悠，终是想起你的模样...我凭空消失，你傻乎乎等了我大半年，在树下抱着我丢下的弓箭的模样，你听戏时专注呆萌的模样，你初次见我为我上药羞涩又惊恐的模样，全部涌上心头”

“你留在木屋的话本子整整齐齐摞着，有时我会拿起翻阅，猜想你看到这些故事时该是何反应，有日见着一句话被你勾画出来，就仔细看了看。刹那便是泪流不止，连自己也未察觉。
你勾画的那一句是《牡丹亭》中词文——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我才知，你的模样我并非忘了，只是暂时未记起而已”
“我既然记起你的模样，便再不会忘。回了天宫欲把你面容画下，却还是难以定稿...你的眼睛生的极美，眼睛也就最是难画，每每画至眼睛，手便止不住颤抖，你的眼睛早已被我亲手剜了，我如何...如何...”

夜华闭上眼，似乎又那场景就在眼前，几千张宣纸作废，紫宸殿里那近百年中不知耗费了多少宣纸。
“每每想起此事，便是再难动笔”
夜华说至此笑了笑，却是有些凄凉。
“自欺欺人般，将那白绫也一道加上，这才有了洗梧宫里那幅画”
“乖，不难过了，你不许我哭怎的能自己哭起来呢...你看我的眼睛现在好好的呢，已经没事了...”
白浅腾出手来轻抚着夜华眉眼，随口转了话头。
“夜华，我听奈奈说过，我不在的三百年,你从未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这是为何？”
“奈奈不过夸大其词而已，为夫并未如此”
“我不信，奈奈很是实诚，她从不会骗我的，肯定是你想隐瞒什么，你若不说那...算了，你若不想说就不说吧”
夜华将自家夫人拉着往怀中再靠近些，下颚挨着浅浅脑袋，青丝扫过夜华脖颈处痒痒的。
“你若想知道，为夫就说...
前一百年的确是无法安睡，只因闭上眼便就会重现那一日光景，举步维艰走向一揽芳华，再是你哭着问我为何不信你”

“而后便是从梦中惊醒，日日如此，再不敢睡。由得不曾安眠而难分昼夜，神情会有些恍惚。有时会见着你出现在我眼前，笑意盈盈地唤我名字，眼前白绫却是那般刺眼，时时刻刻提醒我你的眼睛不在了...”
“我不知扑空了多少次才知晓，眼前的你不过幻象而已。由得身子每况愈下，途中议政时昏迷一次，本也无事，却被阿离知晓，他在我床前哭了许久直至哭累趴在床边睡下，我终是决心不再颓然下去，可之后，你却是再未入过我梦中”
白浅凝神听着，却是泪意漫上心头，眼泪滑落无声的哭着，夜华也并未发觉。

深吸几口气，白浅压下不宁心绪，压下哭腔，似无意的问道。
“那三叔说你有一次差些用元神去点那结魄灯又是怎么回事？”
“那时凤九将结魄灯拿走，甚至将灯灭了。我再没有关于你的任何东西可以点燃它...当时已是心如死灰，结魄灯燃了三百年毫无动静，你也再不肯入我梦中，我心想着，大抵冥冥之中是你不想原谅我”
“彼时一心寻死，用元神点燃结魄灯不过一个念想罢了，可三叔及时制止，他问我若是我死了，阿离该如何...”
“我既不能死，也不想活，行尸走肉般的三百年眨眼就过去了，直至伽匀接了东海的拜帖，我们才有缘得见，不然，又不知要蹉跎多少岁月”

“话本子上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就是这个意思...那东海拜帖也是迷谷为我接的，阴差阳错就遇到你们碰瓷的父子俩”
“碰瓷?”
“是啊，当时我难得出趟门，知晓外面民风不再似当初一般淳朴，却也是被你的厚脸皮给吓个半死，刚见面就浅浅浅浅的叫，被你逼得可不得跑路了。”
为驱散这哀情的阴霾，白浅用着平日里娇嗔的语气，很是自然的说着那些往事。
“你可知我出了东海遇见谁了”
“谁?”
“哼，想起来就气，也不知我是否命数原因，总是遇见别人闺房逗趣，起初是在东海岸上遇见离镜，而后是遇见你与那缪清，真真是够丢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