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浅浅，你在这”
“灵犀，你终于来了，伯父伯母好，来，坐这边”
这还没嫁进柳府，白浅便像个乖巧的小媳妇，招呼着赵家的人来到夜华早就安置好的位置上去，就在白家旁边的一桌。
“浅浅，你来多久了？”
“挺久了，一直没见着熟人，总盼你来呢”
“酒宴不是没这么早开席吗，所以便没好太早来”
“那倒也是”
“那你怎么来那么早”
“想早些来，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原来如此....”
酒宴开席，免不得先要致辞，柳父也是朝中之人，在座更是达官显贵，说是酒宴，无非是同僚见面罢了。
这柳家的父子三人往那一战便自成一道风景，来敬酒的络绎不绝，夜华更是不好推辞，只一杯接着一杯。
白浅早就知道他今日免不得要被灌酒，这学医的优势立刻显现。早早地就给他准备了醒酒汤，又在开席前给他吃了药，不至于他酗酒后伤损了脾胃。
等到第一轮敬酒完毕，这宴会大家才放开，在座的多多少少都是文人，所以到最后长辈们商讨叙旧，小辈们便玩起了飞花令。

接下来这个飞花令是架空历史的，可能说出来的诗这一年那个诗人还没出生，高中生要注意哈...毕竟马上高考了

不得不慨叹盛唐之势，哪怕只是一个江南的繁华之地，夜里也如此热闹，女子在夜里还能够外出，盛世，如此而已。
“花开堪折直须折”
“杨花落尽子规啼”
“莫向花笺费泪行”
花字为题，众人起哄，你一言我一语便晚了起来。第一轮落到白浅这处时，她很轻巧便应答。
“陶然共醉菊花杯”
紧接着便是灵犀。
“化作春泥更护花”
这第一轮本该到底，却是赵漷接着。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底下那个也毫不示弱，跟着又是一出。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这一轮下来，渐次就到了夜华。白浅知晓他酒量不好，此刻定然是强撑镇定，急急忙忙替他想着，熟料到他时，他反倒跟个没事人一般，随口就来。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应景又对势，众人不由拿起酒杯服输，夜华无奈，只好待白浅斟酒后笑着饮下。
一轮又一轮，直到天色真的晚了，众人才零零散散地退席，一直到最后，宴席上便只剩下四人。
“浅浅，不如我们三一起送夜华哥哥回去吧，他似乎有些难受”
“没事，我送他回去就好，已经不早了，漷哥哥，你快带着灵犀回去，夜华哥哥他还能走，况且墨渊大哥还留了人”
“没事，左右我们家隔得近，我们送完夜华哥哥回家再一起回去，这样我放心，哥，你说是吧”
“就让浅浅送他回去吧，这么多人，出不了事，况且浅浅会医术，我们还是别添乱”
“嗯，漷哥哥说的对，灵犀你快回去，早些休息”
送着他们俩到门口，白浅有忙不迭地跑回去，只见夜华眉头紧促，手一个劲地扯着领口，看样子的确难受。
“夜华哥哥，你还能走吗？”
“能”
“真的吗？不许骗我”

“下楼还是可以的...望月楼门前已经备好了马车，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我先将你这个小酒鬼拖回去给阿婶骂一顿，看你被骂完了再要阿庆他们送我回去”
弱弱扯出个微笑，自知此刻自己拗不过她，他不说话，便是默认。
跌跌撞撞扶着他下楼，这不过二十几级的木梯竟是要白浅心惊胆战，唯恐他一个晃神栽下去。
终是扶着他上了马车，可是摇摇晃晃的，他此刻醉酒再被这般晃，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
白浅深知他此刻不易，没什么办法，只好紧紧揽过他肩头把他往自己肩上按。
“靠着我睡会，睡着会好受些，夜华哥哥乖，一会就到了”
夜华的确是不舒服，也不推辞，只是尽可能将身子抵住，不给身侧之人施压，可此刻昏昏沉沉也不能很好地控制，所幸闭眼睡着倒也不是那么难受。
感觉着自己身上重量渐增，白浅反倒放心下来，这一闲着就开始噼里啪啦说起来，可没人应，总觉得是在自言自语。
“夜华哥哥，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甜蜜饯吗，现在我可委屈了，脚跟疼死了。这鞋你买的，不大合脚，还好今日无需走太久，不然非得见血不可”
“哼，就知道你对我肯定不上心，不然鞋小了也不知道”
她嘟嘟囔囔个没完，马车夫怕里头的人不舒服也不敢赶的太急，摇摇晃晃间，夜华突然开了口。
“疼吗？”
“不疼，你睡吧，我就随便说说”

白浅侧目看了他一眼，他的确是没睁眼的，看样子刚刚应该是无意识地回应。刚要放下心，就感觉腿边一阵滚烫，垂眸才知是夜华的手，胡闹探着。
“没事的，夜华哥哥我不疼，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用空着的右手把他胡乱探她脚踝的手给握紧，再搁在她大腿上，白浅就这么揽着醉酒的他回了柳府，好不容易在管家帮忙下才将他给扶回了房。
柳母本是劝白浅先回去，可她执意要留下来熬醒酒汤，柳夫人见夜华难受的紧，也就不再推辞，由着白浅来照顾。

听见他说想吐，白浅急忙拉下他的手，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给他拿过个盆。
“若是想吐便吐吧，别撑着”
“没事，只是有些反胃而已，不早了，浅浅你快回去吧 我派人送你”
“唔...还早，我再等等也没事的，你先躺着，我让小翠给你打水洗个脸”
弯腰拽着他躺好，白浅即刻就跑出门吩咐小翠准备热水，等到她交代了一系列事情回房时，夜华却是已经睡下，眉头依旧皱成一团。
“早知道夜华哥哥你的酒量这般差，说什么我也得帮你挡挡才是”
无奈叹气，却无法可行。已近七月，暑热渐起，夜里还是有些凉意，柳府却已经开始垫上了竹簟。白浅怕他此刻身子燥热一味贪凉而导致受寒，二话不说就将他衣裳套好，再是从衣柜里头翻找出一床薄薄的毯子，搭在他身上。
等到小翠把水备好，白浅才起身打湿方帕，轻柔地给他擦了擦脸。
这一身酒气，人又起不来，怕是这一夜都睡不舒服。
兀自想些有的没的，白浅给他擦完脸之后放下白色的纱帐，熄了两根蜡烛，这才安心准备回家。

可她却失眠了一整夜。
她突然觉得，她的夜华哥哥在她心里应该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就像她在他心里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只是这两种不一样是同一种心情吗？
她并不能确定。
“什么时候成亲呢.....”
想起夜华问她的问题，她又开始漫无边际地想着些有的没的。也正因此，一直到黎明时分，白浅才开始睡下。
日子还是照样过，夜华得了个御史中丞的正五品官职，留在了金陵，官位虽小，大家却一致看好他。白浅在家被她娘亲拉着学刺绣女工，她不肯从，只三天两头往夜华那里跑，一直到夜华亲口来说，自己的夫人无需会这些，白母才作罢，气呼呼丢出一句谁惯的谁负责就再也不提这事。
本想着喜欢白浅才十六岁，成婚太早束缚她不好，所以两家便定好白浅年满十八岁再成亲，可这么一拖，却拖出件不得了的大事。

今天没了

97.得失
白浅十七岁那年，白家给她办了个生辰宴，就在自己家，邀约的都是熟人，乐得自在。
有柳家，有赵家，还有张家，一众长辈在一起其乐融融，小辈也就得以自由活动。
白家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庭院宽阔，到处是假山池塘，红花绿叶交相辉映，应接不暇。
只是不知为何，院里突然响起一阵水声，似乎是什么掉进了湖里，随即就传来一阵惊呼声，求救声，还应咋着一些濮水的声音。
夜华就在这不远处，他隐约听见说是赵家小姐灵犀落水了，此刻正去通报。灵犀是白浅打小玩到大的姐妹，夜华便是想也没想就跳进了湖里去捞人。
湖里只有一人在扑腾，想也没想就知必定是她。等到他将人捞起，这才听见说，白浅还在水里.......
刹那间犹如天崩地裂，地动山摇。不同于方才的镇静，他顷刻慌了神。他教出来的人，怎会不知她全然不识水性。
腕上却紧紧地被灵犀给拽住，她此刻惊慌，也是正常。夜华只竭力将她手拽下，一声不吭又跳进湖里。
这个湖很大，引得是活水，究竟有多深无人知晓。他搜寻良久也没找到，入水的人越来越多，恍然间听见一人说白浅找到了。
上岸后步履匆匆，险些一个踉跄摔在她跟前。
“浅浅，浅浅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你说话，睁开眼睛看我一眼”
“浅浅.....快，快去请大夫”
白浅无意识呛出几口水，她衣衫尽湿，紧贴肌肤。眼见着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夜华即刻将她抱起，匆匆回房。

灵犀也被她哥哥给抱回了家，这宴席就如此散了，宾客也很识趣，主动离开，未免给他们添麻烦。
一日一夜，她才悠悠转醒。
“娘亲，我这是怎么了？”
“丫头，你掉进后院的湖里溺水了，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只是有些无力”
“这么大人了，怎么会掉进湖里，吓死娘了”
经她这么一问，白浅警觉起来，即刻拉着白母衣袖，眼神灼灼。
“娘，灵犀呢？她怎么样？”
“她没事，昨日下午就醒了，快告诉娘，到底怎么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仔细回忆着当时的状况，无非是在湖里看见条鱼眨眼睛了，白浅非得说灵犀看错了，说鱼是不会眨眼的，两人谁也不让，准备仔细看看，无奈就这么掉下去了，甚至会因为自己的惊慌，硬生生把灵犀也给扯了下去。
“就为了这点事，你差点把命都丢了....糊涂，看来我平日真是缺乏管教”
“娘，我这不好好的吗，我下次一定注意，绝对不靠近那个池子半步了，我发誓”
“哎~快先躺着，我让小玉喊大夫来再给你看看”
“没事，我就是大夫，我很好”
“医者不自医，躺着，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好”
一直到此时气氛也还算好，等到白母出了门，小玉喊了大夫来，这闲聊间她就得知了一些能够要她不安生的事。
“小姐，当时....情况混乱，不太好说”
“那是夜华哥哥救我的吗？肯定是他，当时我看见他在边上，所以才敢大着胆子往湖里看的”
“小姐.....救你的是赵漷赵公子......”
“哦.....原来是漷哥哥....那灵犀呢，她落水很无辜，下回我们得好好去拜谢一下这个救命恩人才是”
“嗯”
小玉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向大夫，轻声问着白浅状况几何，可是白浅却不依不饶，转头看向小玉，硬是要问出个所以然。
“小玉，是谁救了灵犀？你还没告诉我呢！”
“小姐，你要知道当时情况混乱，人也多....”
“这是什么意思？”
“是柳少爷救了灵犀姑娘.......小姐你别生气，当时真的是情况使然，柳少爷他当时不知道小姐你落水了，所以才”
“嗯，我知道了”
“小姐，你别钻牛角尖，柳少爷他并非故意的，当时情况紧急，他定然是看在灵犀姑娘与小姐的情分上才出手相助”
“我知道的”
“小姐，你别难过，柳少爷他在这瞧了你一整日，这入夜了才被夫人给强逼着赶回去了，明日他会来的，我等会就去府上报信”
“嗯.....大夫，我没事吧？”
一直被忽视的大夫这才收了手垫，摸着他有些花白的胡子一脸和蔼摇了头。
“无事，今日早些休息，明日起来就好了”
“多想，小玉，送大夫出门吧，我困了”
夜，那么长。一夜未眠。
等到墨渊知晓此事时，已经是半月之后，他才从雍州回来。
接下来又半月，白浅都不曾来过府上。

98.补偿
统共一个月，夜华已经不知去过白府多少回。白浅会见他，和以前一样留他吃饭，只是氛围不对，气场不对。
沉默，是这一个月的主调。
本来，在这样的事情出现之后，他该是对白浅更上心，关切更频繁，可是他等不了了。
想娶她，想把她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这样的事一次就好了，他再不想见到有第二次。
此刻他只是新官上任，又是少年得志，纵使家世加成，依旧抵不住旁人排挤。况且这官职，他真正开始行使职权时才发觉，这个职位绝不是皇帝随意给的。
御史中城，行弹劾之权，这背后的深意，令人不寒而栗，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他竭力打理政务，要快点，快点站稳脚跟，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把她娶回来，要别人客客气气地喊她一声柳夫人。
------浅浅，我等不到了，原谅我的自私，为了求自己心安，早早就想要你与我成亲，将你拉进婚姻的牢笼。倘若你不肯原谅我的莽撞，那我就用这一生去道歉。
政务繁忙，他整日里忙的脚不离地，但凡有一点点空暇就跑去白府，他不是不知道她对他刻意的疏远，可他不想去想这些，他只当她还是那个当年只需要一串糖葫芦便能哄好的小丫头。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他如是想着。
但生活似乎有自己的走向，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在金陵任职两月而已，收到长安来的消息，说是他政绩突出，官拜中书侍郎，正四品，调遣长安，隶属中书省，十日后启辰。
“侍郎大人，还不接旨”
“臣接旨”
安置妥当掌事的公公后，夜华身后的幕僚才敢上前，战战兢兢地询问。
“大人，你看起来脸色不好？”
“是吗...峰煜，你觉得抗旨会如何？”
“大人慎言”
“嗯，你先退下，我再想想....”

相较于夜华的沉稳，白浅却坐立难安。这么久了，她的夜华哥哥只当没事发生一样，一切，就像她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一个人演着独角戏。
情绪一点点地积累，可突然有一天她开始明白，她大概是喜欢他的，和他一样的那种喜欢。
更生气了......
“小姐，赵姑娘来了”
“灵犀？她怎么来了....”
午睡完也差不多该起了，穿衣起身，简单梳妆，灵犀便到了她房内，一如往日直接在她床边坐下。
“灵犀，怎么了？”
“浅浅，我听我哥说，你和夜华哥哥因为我的事闹矛盾了，是吗？”
“没有的事，别听漷哥哥瞎说，灵犀，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真的吗？可是最近夜华哥哥都没有怎么来呢...”
“那是因为他忙啊，不是原来可以随便跑，陪我瞎闹的学子了”
“嗯...”

98.矛盾
白浅和灵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可聊着聊着，白浅便觉得不对劲。
“灵犀....你是不是喜欢夜华哥哥？”
“啊....？？？.....浅浅....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三句不离夜华哥哥，很是在意他的样子.....”
“有吗？”
“有!!!而且不只是今天，很早开始就这样了......灵犀.....你不会.....真的喜欢夜华哥哥吧....”
“没，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人很好，他....他救了我，所...所以....”
三言两语，却是各有心思。面面相觑，转而相对无言。
“浅浅，你别多想，我问夜华哥哥的事情不过是想多了解他一些，报恩罢了”
“嗯.....哦.....那，漷哥哥救了我，我也该报恩才是....”

傍晚时分，夜华一如往常，来了白府，蹭上这么一顿晚饭，平日气氛便有点怪，今日更是奇怪，只夜华后知后觉，没有发现。
离饭点还有些时辰，他径自走到白浅房里，想同他说说今日发生的事，以及那个很是不通情达理的旨意。
可是磨蹭许久，我要走了...这样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十日，婚嫁是来不及了。这一走，又不知何时能归。出神间，他便没能听见白浅说什么。
她问，夜华哥哥，你知道灵犀喜欢你吗？
他含含糊糊，出神地嗯了一声。
----你知道还对她那么好...那你是不是也喜欢她啊.....
曾经她问她娘亲，心在哪里？
她记得她娘亲说，等到心痛的时候，便能清晰地知道，心在哪里。
后来她问折颜，心在哪里？
折颜说，在身体左侧，第二根到第五根肋骨之间。
现在她明白了....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