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9 会是场大雨.
夕颜被窗外突然作起的雷声吓了一跳。她这边离窗口近些，便不自觉地看向玻璃窗外的天空。颜色的确比刚刚深了许多，云层越来越拥挤，叠压得厚重。窗子虽然关得紧，呼啸而过的风声也听得很清楚。
——看来一会儿会是一场大雨。
再转移视线，朝颜垂得越来越低的头和梵洛伽越来越浅的眸色，倒是搭配得还不错。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不能算吵架，但在我看来已经是了——我从没有见过那种眼神。」
梵洛伽本以为这题连带着接下来方向相同的题都没有作答的必要，自家王妃之前的话莫名惹他心疼，对于这一问他回答得快速肯定，却不想被紧接着自家王妃的回答给噎了一下。
朝颜的语气很复杂，很失落，难过，想逃避，不甘心，也拼命地压制着。
「什么时候的事？」
他询问过后，就看见自家王妃咬着下唇，十分用力好像希望咬出血来。
朝颜没有挣扎太久，把裙摆攥了无数褶皱的双手也放松了下来。她决定在此时彻底解决那件事，但依旧不想正视他的眼睛。
「八天前，雨夜，城堡二层卧室……照片。」
她给出了几个关键词后，他便闭上了眼睛，她也亦然。轰轰雷声将双耳震得有些耳鸣，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这雷，她隐约感觉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看来要拿出最重要的问题了。
「对于对方的感情，」月见大胆地开口，争取语速平缓把每个词音读清楚，「是爱吗？」
明黄色的电光从天空一角降落，把整间屋子映得似乎可以发光。
汗水随着又一声雷响沿着下颚滴落，月见没有听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回答。她望向夕颜，只看见对着她的是一头紫褐色的披发。夕颜将双手交叠放在大腿处的题本上，小腿也交叉向内倾去，足尖点地，很从容，但注意只在窗外。
「夕——」
她本想问问她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她为什么一点都不在意。
「——原来如此。」
月见一个哆嗦，立刻看向了声源。又几道闪电恰时闪过，再配上吊灯的光晃得她眼花，硬是看不清梵洛伽埋在阴影下的表情。电光也将玻璃窗上一个挺背而坐一个倚靠着沙发的反射影照得明亮。
感觉有人拽了拽自己的袖子，转过头，夕颜已经站起身，背对着他们二人把合上的题本放到了椅子上。月见也接着站起身，重复了一遍后，不忘看一眼立在她们前面的三架摄像机。
「首领，王妃，前五十问就先到这里，今后有机会我们还会找你们来完成后面的五十问。」
意思是助澜工作完成，配角可以退场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来，了解得好的话以后还能一起玩。
两个人关好门后，并没有偷听的打算，一路沿着走廊慢吞吞地移动。
窗外闪电时现，雷声也接连不断，一切都为了即将来到的雨铺垫得太过隆重，以至于它受宠若惊而迟迟不落。
几乎是一同停住，夕颜转身走向了窗口，伸手抚摸着表里均干燥的透明玻璃。
「只打雷不下雨，真是一点格调都没有。」
「朝颜曾说他们发生矛盾的那个晚上就是这样电闪雷鸣的，雨下得很激烈。」月见走到她旁边后微侧了侧身子使肩头靠在窗前，「现在真有种场景再现的感觉。但愿他们能够弥补回那天晚上的遗憾吧。」
夕颜合了合眼睛，把额头贴在玻璃上蹭了蹭。
「……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朝颜追了出去又会怎样。」被蹭得一团乱的额发紧贴着玻璃，夕颜用手指轻轻地在上面点着，「首领总不至于把她赶回去，也不会就那样把她扔在原地罢。」
月见也半阖着双眼沉默了片刻。
「朝颜当时脑子里一定是一片空白。」然后，她用了十分肯定的语气解释道，「第一次见到了喜欢的人面对自己时的另一面，不仅会因为他的举动难受，也会因为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而难受罢。朝颜从没有因为一个人而发生这样多的情绪，也没有那样执着地去追寻一个人的过去，即使那有多么不堪。这自然说明，朝颜已对他喜欢到了极致。」
夕颜静静地听着，在听到喜欢一词时不禁动容。
「因为只有喜欢，才会那样地在意他和他的一举一动。」
最后，她补充。
——我是因为喜欢他，才会对他以前的行为恨之入骨至今无法忘记？
少女忽然从玻璃处弹开，急剧缩小的瞳孔盯着平面镜中十分狼狈的自己。
——不，并不是。
无力地垂下了脑袋，夕颜闭紧了眼睛。
——那种行为无论是对谁都会令人难以忘记，只是因为那太可怕，而自己仍然恐惧着那种可怕而已。
——绝对不会是什么特殊感情。
视线重回到玻璃窗，夕颜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将额前的刘海理好后，因余光没有瞥到本该在一旁的月见，便转过了身，出乎意料地啊了一声。
「你……你什么时候把这些弄出来的？」
用手指了指立在面前的三架摄像机，夕颜看见正走向它们其中一架的月见很自豪地弯了弯嘴角。
「嗯哼，就在刚刚离开的时候把它们一并放在隐藏空间的。」月见停住了脚步，双手伸到了上面，「如果有这个在，朝颜他们也不会敞开心扉的吧。」
——不，即使这玩意儿在也是一样的……
「所以夕颜就和我边等他们边整理一下刚刚的录像吧……咦？」
对于月见在看了一眼摄像机后瞬间发青的脸色，夕颜深表同情。终于发现了吧。
「……没、没开机……怎么会……」
少女又快速地从另外两架摄像机前掠过，脸色铁了许多，声音也如同碎掉了一般。
「居然……都没开机……」
——首领肯定比我发现的快，只不过他那种人怎么会好心地说出来呢。
对一旁又呜咽又抓狂的妹妹实在没什么可安慰的话，夕颜又走近了窗口。厚重的云层一如鸦羽一般，明亮的天空瞬间成了黑夜，雷声依旧作着，大雨却仍不见一丝。
——但愿你们能赶在这场雨前，弥补好所有。

Part.10 雨来之时.
少女仍然靠在窗前，失焦的双眼视线向上抬着，直看天边似乎厚重到极限的墨云，仿佛就是在等着大雨下起的一瞬。她的意识很空洞，在等待的过程中无所可想。
直到又一个少女轻快的脚步声把她的神志拉了回来。她转过身看见的便是刚刚还一脸铁青的少女如今面带些绯红朝她小跑过来。
「把相机送回去了？」
她的调侃很轻易地让对面的少女面色微怔。
「啊，是……那个，夕颜。」月见挠了挠脸颊后朝她慢步走了过来，兴奋的劲头瞬间被消去了一半，「我刚刚放相机的半路上，看到了班长……他说叫我去班里一趟。」
「戈辰？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刚刚吧。所以我现在来找你问问录像带那件事到底该怎么办啊……」
夕颜噗嗤笑了出来。
「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傻了，你就是把实话告诉他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啊。」
月见很蔫儿地垂下了头。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肯定又该对我失望了……」
「嗯，他真是对你挺失望的。」
「果、果然你也这么觉得吗……」
「傻丫头，我是说。」夕颜无奈地摇了摇头后，伸手在月见的发际线上蹭了蹭，「你到现在都还管他叫班长，你说他能不对你失望吗。」
月见呆了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懂不懂学学那边那两位啊，称呼什么的一定要专属。」夕颜学起教育她的口吻来，「你这个样子，谁能看出来你们是恋人啊。」
「称呼……」月见为难地呢喃了一句，「我都习惯了……」
「那怎么能行呢，我说你，偶尔也要好好扮演一下恋人的角色啊，不要每次见了他还是那么紧张的样子，他怎么可能会舒服呢。」
「我？」月见指了指自己，「有很紧张吗？」
「我只在凯伦待了两个月就见过无数次了，」夕颜在拍她肩膀的时候故意用了些力，「这么小心翼翼地根本不会让他以为你已经完全依赖和信任他，如果你们两个互换一下，你会喜欢自己在恋人心里是一点都不被信任的样子吗。」
「那样……他就会高兴吗？」
「傻瓜，当然了。」
夕颜不再去看她，又转过了身看向高远的云层，靠着窗户细细地聆听着，等着听狂雨释放，终结一切的声音。
「得知自己恋人对自己那样地信任，该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啊。」
朝颜确信自己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也没有感觉得任何特殊的气息，身后却有人比她早一步握住了门把。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搭上的是温度比她还寒冷几分的骨节异常突兀的手。她曾说过那是很有力量，会给她安全感的手。
当手指触碰的冰冷并非机制，她反射性地把手撤开并向后退了一步，又出乎意料地撞上了身后人的胸膛上。
她有一瞬间想将从刚刚一直忍到现在的感情释放出来。
等她就这样靠在他的胸前不再动了后，梵洛伽微微低下了头，右手仍在门把上放着，左手便慢慢地向门板伸去，直到宽大的手掌按在了上面。
成功地把朝颜罩在他自己与门板之间，他突然觉得少了些什么。今天他穿的是便装，没有斗篷或是披风，不能给她形成一个近乎密闭的空间，他身形颀长，与她有二十多厘米的身高差，即使这样用手臂把她圈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她也只要稍微一低身便能跑出去。
想了想，梵洛伽放弃撑着门板，干脆用手臂将眼前少女的身躯环了起来。
朝颜吓了一跳，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并没有挣扎什么。
「你想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我告诉你就好了。不用走。」
环着她的力道又紧了紧，梵洛伽把头垂到了能到她耳边的高度，自己的鬓发与她的贴在一起，是他一直认为的最美好的触感。
「我在想，夕颜最后说的那句话。」
朝颜怔了怔后，开始回想夕颜离开后最后说了一句什么话。
「她说，今后还会再找我们录制后五十问。」
鬓发相贴的感觉弄得她有些痒，朝颜稍微仰起了头，无法在心里判定他所说何意。
「——朝颜知道后五十问都是什么内容吗？」
她摇了摇头。说实话这个相性百问她以前根本没有听说过，他会知道倒是很让她意外。随后，她听见他笑了一下，感觉他又侧了侧头，嘴唇紧贴着她的耳垂。他很轻声，每一次的发音，嘴唇都会碰到她的耳廓，像时不时的亲吻。
他言简意赅地对她小声说完后，她整个人抖得厉害，若不是体质不允许，只怕现在她的整个身体都会滚烫起来。
她整个面部很红，在黑暗的环境中也只有抱着她的人能看出来。因为紧张，话也说得支支吾吾。
「可……可是那种事……」
朝颜知道此刻她的面部表情他都能看得很清楚，不免更加地羞赧。
「我们……我们还没……」
她没有再说下去，他已经很满意地更贴近了她的脸。
「——是啊。你那两个好妹妹安排了这么一出，让我从开始就觉得，我这个丈夫的角色当得还是很差劲的，有很多事……很多该做的事，都没有陪过你。」
听着梵洛伽的话，朝颜的情绪也稍微平静了一点，身体比刚刚放松了许多。
「而且，我刚刚才发现——」他的嘴唇向下滑去，到她的颈项处便停住，然后轻轻地碰了一下，「朝颜，比我想象的成熟多了。」
紧接着，他又说道。
「——但我不喜欢。」
朝颜的身体又紧绷了一下。她知道他是那种很会让人一下从天堂坠落到地狱的人，他的危险，也从来不只是在表面。
可是如果对她——对她都——
「——是爱。」
一个意语发音的对任何人都触动极大的词汇，才成功地把她聚集在眼角的眼泪从眼眶中唤了出来。
「我很爱这样的朝颜。」
她最先想起的，是月见在走前询问他们的最后一道题。
对于对方的感情，是爱吗。
朝颜把垂下的双手放在了双眼前，狠狠地摁着。即使他知道她在哭，她也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我也。
——我也是，我也是如此。
——也是如此地。爱着你。
「从这一刻，到我与世界分开。」
梵洛伽用一只手把朝颜放在眼部的两只手拨开，自己覆了上去。只有感觉到她为他而流的眼泪打湿他的手心，他才会有一种她真的将全部交给他的安心。
「——陪着你。作为你陪着我的，回礼。」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如何，交换吗。」
既然说不出，就算了。他好像在意识里这么安慰她。
覆着双眼的是他的手，依靠着自己的也是他，从来没有比这还真实的感情。
——岂能不换？
少女在雨中一蹦一蹦地前进，每一步都会准确地踩到一个水坑里，冰凉的水最高能溅到她膝盖以上的裙摆。少女没有带别的东西，只有右手撑着的一把伞。
「——嗯。」
少女停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望了一眼被雨帘罩着的教学楼。从这个距离，以她的能力，已经能够感觉到那句意语发出后的片刻，教学楼里已经没有那两个人的气息了。
她很满足地呵出了一口气，又转过身继续地蹦着。
——刚刚那声音是朝颜的，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也会用法术当作媒介传出声音，就像在对全世界宣布着什么一样。
——不过不管他们发生了什么，从刚刚一起消失的气息来看，事情已经被完美解决了。
少女的双脚停在了一处很大的水坑中，微微放松着身体，抬起头看了看直直洒下雨水的天空。
雨来了，他们也终于将一切弥补了啊。
谁知这一放松，右手不知为何麻了一下，雨伞立即从指间脱出，借助风的力量连飞带滚地不知去了哪里。
——喂，不是吧。
披在身后的发丝和身着校服的身体瞬间被打湿，眼前变得模糊了，虽然没有寒冷的感觉，少女还是将双手分别覆上了两只手臂，却不知为何没有立即跑去躲雨。
她从容地闭上眼睛，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出片刻浑身便已感觉不到雨水的袭击，一把伞撑在了她上空。
少女转过了头，映入眼帘的，果然还是再熟悉不过的。
赤红色。

——The End.
——发图无奈.文字太多太频繁了总要审核.
——祝开心.
——祁未音°

未音辛苦惹！

嗯。。。搬文？

扛把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