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午后，天空开始落雨。
门前，正对着一座小桥，桥下的河面被雨水击出一片片涟漪，下雨天没有行船，乌棚堆在岸边，船夫们点着烟火，坐在船边聊着天。
门内，三五对桌椅，炉火上的茶壶冒着热气，烟雾后，一人倚着案台打着盹。
门口，一面小旗上写着个“茶”字，在雨中摇摆。
这是一间茶肆，下雨天本就不会有多少人出门，更没有人会来喝茶。
但，凡事总有个例外。
门一晃，闪进一个人来。
那人看起来很年轻，约莫十六七岁，打扮的像个书生，背上背了个大包，没有带伞，身上也没有太湿，许是天没下雨时就出了门，下雨没一会便到了这里。
他选择了张靠门的位置坐下，打理着自己的衣裳。
从屋内案台后，冷不丁传来一声，“欢迎光临。”，把少年吓了一跳。
回过头，才看到案台后，一个人坐在那里打着盹，她安静的像个石头，如果不说话，甚至没有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她眼睛依然没有睁开，让少年怀疑刚刚那句话是不是她说的。
但那个女人站了起来，拿起茶壶，晃到了少年面前。
到这时，少年才第一次看清了女人。
这是个染着风尘的女子，但是，却又不像是出自风月场所，她约莫二十多岁，正是风姿绰约的年纪，盘着头发，一身红衣。
她往少年面前码了一碟一碗，手一翻，热茶顺着壶嘴，倒了满满一碗。
倒完茶，老板娘又退回了案台后面，打起了瞌睡。
少年端起茶碗，细细的看着，碟子并不是多好的碟子，碗也不是多好的碗，都是一般的白瓷质地，但是洗的很干净，再看那茶，滤去了茶叶，只剩下一碗淡绿的清茶。
少年低头，品了一口。
初尝虽味苦，但茶水绕过喉头，便觉一股甘甜绕口，而且茶味温润，入胃便觉一股热气绕身，少年只觉得全身上下暖洋洋的。
“我在茶里加了些暖身子的药草，雨天人容易着凉。”又是从案台突然飘来的声音，又一次惊到了少年，老板娘依旧是那懒洋洋的样子，懒洋洋的声音问道，“喜欢吗？”
少年点点头，老板娘慵懒一笑，“喜欢就好。”
炉火依旧在烧，茶香绕梁，还混杂着药香，少年闻着这香味，品着茶，看着室外的风景。
行人虽少，但不是完全没有，一把把素伞撑开，变成了雨景的一部分，下雨天，远山更远，烟柳色，如捧玉碎十里街。
天地寂静，只有雨声潺潺。
一个小女孩也没有撑伞，从茶肆门前跑过，一条麻花辫在雨中摇啊摇。
“这种雨天还不打伞往外跑，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少年已经习惯了老板娘突然的声音，淡笑道，“也许，她只是有想做的事，所以一定要这时候出门。”
“这么说，你也是这样的人咯？”
少年没有答复，只是接着看着窗外。
“你想去哪里啊？”老板娘接着问道，
“我想先去赏白鹭。”少年随口答道。
“白鹭啊……这个季节，南岭往南，到粤地的白鹭最好。”老板娘的声音依旧是慵懒淡泊。
但这回答却出乎少年的意料，他回头看着老板娘，“老板娘，你这是……去过？”
老板娘睁开了眼，端了个茶碗，倒了了碗茶，坐在了少年面前。
反正下雨天也正是无聊的时候，她便想和这个少年人聊聊。
从少年身上，她好像看到了些什么。
“大概十多年，我向你一边大的时候，也收拾行囊，打算云游四海。”老板娘端着茶碗，嗅着茶香，“当时，我的第一站，也是想去看白鹭。”
“当时正值盛夏，我以为南方没有白鹭，所以渡江北上，至蜀地山间。”老板娘小嘬一口，“一路上我与几个朋友相伴。遍赏大好河山，最终如愿以偿。”
“几年后，我去滇北游玩，路过粤地，虽是阳春三月，但那里的白鹭成群，丝毫不逊色于北方。那时我才知，白鹭有候有留，并非只有一种。”老板娘的茶水已经见底了。
少年人站起身，拱手行了个礼，“晚辈年少，羡鸟雀四下遨游，抱负满怀，今偶遇前辈于此，望请前辈赐教。”
老板娘叹了口气，罢了，故事既已到了口边，听众又在面前。
一碗茶又倒满了……
“岳阳楼前，洞庭湖畔，七月荷花最盛，有采莲女歌声阵阵，正是古式微的调子……往西行，至秦淮河岸，长安城中，北国不似南地，十二月大雪封城，此时登高望月，最是一幅美景……再往北，塞外风光又与关内不同，斗城意气少年，嗾鹰飞于长空……至春时，渡融江，柳州初霜雁南归……”
老板娘一直讲着，少年一直听着，茶添了一碗又一碗，天色也渐渐暗了，雨却还没停。
老板娘突然不讲了，少年催促道，“再然后呢。”
“再然后……朋友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只剩下我一人依旧浪荡在外，那日突然瞥见雁儿南归，才发觉自己飘飘荡荡已然半生，恍然之间又是一年，终是一事无成……”
茶碗中，一碗新倒得茶，竟是一口未动……
“所以我回来了，回到这最开始的地方，从武夷结识的茶农那里买来茶叶，开了这么一家茶肆，曾经顶无檐居四海，如今终于求得这清净一片……”
老板娘不再说话，她在等着少年的反应。
“前辈你说的这些，我还没有看到，世间的事，一言难尽也道不对，有人停留，也有人愿意接着追着那彩云。”少年饮尽了碗中的茶，“我该走了，回家重新打点行囊，天亮我便出发。”
“现在吗？这雨还没有停，不如等雨后再走也不迟，我这茶肆，至深夜也不关门的。”
“不了，有些事情，等不得的，告辞。”
“慢着！”老板娘喝住少年，伸出手指敲了敲茶碗，“这茶钱你还没给呢？”
少年人身子一僵，回头赔笑道，“在下不巧囊中羞涩，不如我赠诗一首，以诗抵账，可……可否？”
少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老板娘的脸色，“想赊账也可以。”老板娘单手支在桌子上，“等你回来，把你的故事带回来，讲给我听。”
少年人赶忙行礼，“多谢前辈！”他转身欲走，却又被老板娘喊住……
“站住！”老板娘把玩着茶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小生无名无姓，但自号小七闲”
…………
“小七闲吗？”老板娘坐在案台后，望着在雨中跑远的少年，喃喃道。
她抬起头，将那最后的一碗茶一饮而尽。
闲听雨落恰得与君会，今日我，淡茶代酒两三杯。
门前，正对着一座小桥，桥下的河面被雨水击出一片片涟漪，下雨天没有行船，乌棚堆在岸边，船夫们点着烟火，坐在船边聊着天。
门内，三五对桌椅，炉火上的茶壶冒着热气，烟雾后，一人倚着案台打着盹。
门口，一面小旗上写着个“茶”字，在雨中摇摆。
这是一间茶肆，下雨天本就不会有多少人出门，更没有人会来喝茶。
但，凡事总有个例外。
门一晃，闪进一个人来。
那人看起来很年轻，约莫十六七岁，打扮的像个书生，背上背了个大包，没有带伞，身上也没有太湿，许是天没下雨时就出了门，下雨没一会便到了这里。
他选择了张靠门的位置坐下，打理着自己的衣裳。
从屋内案台后，冷不丁传来一声，“欢迎光临。”，把少年吓了一跳。
回过头，才看到案台后，一个人坐在那里打着盹，她安静的像个石头，如果不说话，甚至没有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她眼睛依然没有睁开，让少年怀疑刚刚那句话是不是她说的。
但那个女人站了起来，拿起茶壶，晃到了少年面前。
到这时，少年才第一次看清了女人。
这是个染着风尘的女子，但是，却又不像是出自风月场所，她约莫二十多岁，正是风姿绰约的年纪，盘着头发，一身红衣。
她往少年面前码了一碟一碗，手一翻，热茶顺着壶嘴，倒了满满一碗。
倒完茶，老板娘又退回了案台后面，打起了瞌睡。
少年端起茶碗，细细的看着，碟子并不是多好的碟子，碗也不是多好的碗，都是一般的白瓷质地，但是洗的很干净，再看那茶，滤去了茶叶，只剩下一碗淡绿的清茶。
少年低头，品了一口。
初尝虽味苦，但茶水绕过喉头，便觉一股甘甜绕口，而且茶味温润，入胃便觉一股热气绕身，少年只觉得全身上下暖洋洋的。
“我在茶里加了些暖身子的药草，雨天人容易着凉。”又是从案台突然飘来的声音，又一次惊到了少年，老板娘依旧是那懒洋洋的样子，懒洋洋的声音问道，“喜欢吗？”
少年点点头，老板娘慵懒一笑，“喜欢就好。”
炉火依旧在烧，茶香绕梁，还混杂着药香，少年闻着这香味，品着茶，看着室外的风景。
行人虽少，但不是完全没有，一把把素伞撑开，变成了雨景的一部分，下雨天，远山更远，烟柳色，如捧玉碎十里街。
天地寂静，只有雨声潺潺。
一个小女孩也没有撑伞，从茶肆门前跑过，一条麻花辫在雨中摇啊摇。
“这种雨天还不打伞往外跑，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少年已经习惯了老板娘突然的声音，淡笑道，“也许，她只是有想做的事，所以一定要这时候出门。”
“这么说，你也是这样的人咯？”
少年没有答复，只是接着看着窗外。
“你想去哪里啊？”老板娘接着问道，
“我想先去赏白鹭。”少年随口答道。
“白鹭啊……这个季节，南岭往南，到粤地的白鹭最好。”老板娘的声音依旧是慵懒淡泊。
但这回答却出乎少年的意料，他回头看着老板娘，“老板娘，你这是……去过？”
老板娘睁开了眼，端了个茶碗，倒了了碗茶，坐在了少年面前。
反正下雨天也正是无聊的时候，她便想和这个少年人聊聊。
从少年身上，她好像看到了些什么。
“大概十多年，我向你一边大的时候，也收拾行囊，打算云游四海。”老板娘端着茶碗，嗅着茶香，“当时，我的第一站，也是想去看白鹭。”
“当时正值盛夏，我以为南方没有白鹭，所以渡江北上，至蜀地山间。”老板娘小嘬一口，“一路上我与几个朋友相伴。遍赏大好河山，最终如愿以偿。”
“几年后，我去滇北游玩，路过粤地，虽是阳春三月，但那里的白鹭成群，丝毫不逊色于北方。那时我才知，白鹭有候有留，并非只有一种。”老板娘的茶水已经见底了。
少年人站起身，拱手行了个礼，“晚辈年少，羡鸟雀四下遨游，抱负满怀，今偶遇前辈于此，望请前辈赐教。”
老板娘叹了口气，罢了，故事既已到了口边，听众又在面前。
一碗茶又倒满了……
“岳阳楼前，洞庭湖畔，七月荷花最盛，有采莲女歌声阵阵，正是古式微的调子……往西行，至秦淮河岸，长安城中，北国不似南地，十二月大雪封城，此时登高望月，最是一幅美景……再往北，塞外风光又与关内不同，斗城意气少年，嗾鹰飞于长空……至春时，渡融江，柳州初霜雁南归……”
老板娘一直讲着，少年一直听着，茶添了一碗又一碗，天色也渐渐暗了，雨却还没停。
老板娘突然不讲了，少年催促道，“再然后呢。”
“再然后……朋友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只剩下我一人依旧浪荡在外，那日突然瞥见雁儿南归，才发觉自己飘飘荡荡已然半生，恍然之间又是一年，终是一事无成……”
茶碗中，一碗新倒得茶，竟是一口未动……
“所以我回来了，回到这最开始的地方，从武夷结识的茶农那里买来茶叶，开了这么一家茶肆，曾经顶无檐居四海，如今终于求得这清净一片……”
老板娘不再说话，她在等着少年的反应。
“前辈你说的这些，我还没有看到，世间的事，一言难尽也道不对，有人停留，也有人愿意接着追着那彩云。”少年饮尽了碗中的茶，“我该走了，回家重新打点行囊，天亮我便出发。”
“现在吗？这雨还没有停，不如等雨后再走也不迟，我这茶肆，至深夜也不关门的。”
“不了，有些事情，等不得的，告辞。”
“慢着！”老板娘喝住少年，伸出手指敲了敲茶碗，“这茶钱你还没给呢？”
少年人身子一僵，回头赔笑道，“在下不巧囊中羞涩，不如我赠诗一首，以诗抵账，可……可否？”
少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老板娘的脸色，“想赊账也可以。”老板娘单手支在桌子上，“等你回来，把你的故事带回来，讲给我听。”
少年人赶忙行礼，“多谢前辈！”他转身欲走，却又被老板娘喊住……
“站住！”老板娘把玩着茶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小生无名无姓，但自号小七闲”
…………
“小七闲吗？”老板娘坐在案台后，望着在雨中跑远的少年，喃喃道。
她抬起头，将那最后的一碗茶一饮而尽。
闲听雨落恰得与君会，今日我，淡茶代酒两三杯。
的绘弥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