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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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淡如琉璃的瞳被鸦黑睫羽半掩,垂下青色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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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眉目疏淡,眼底一颗细小的红痣也随着动作没入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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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站在那里,便陡然让人产生跪伏的欲望,恍如往生宫上终年不化的晴雪流冰,长风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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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雪白的无妄剑已收鞘,仙君将手从鉴生镜上移开,法镜重新恢复原来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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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不可置信的看向前来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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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配无妄剑,手缠赤色缘绳,白色广袍,便是往生宫那位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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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仙君,竟然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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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震惊之后,他连忙俯身作揖,惊喜万状:“相尘仙君远道而来,南河有失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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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没有半分阿谀之意,仙界五殿,往生宫居四殿之上,而这往生宫的主人,更是唯一一个能自行掌控座下神器之人,不受神器约束,可穿梭六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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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又妒又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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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妒羡者却也知道自己没有这份斩断情根,断绝因缘的破釜之勇,便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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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尘对南河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淡淡的望着他,言尽,南河不由道:“若只此事,不必劳烦仙君动手,大材何必予以小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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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说出口,便有四处八方给这异象吸引过来的仙君道:“是啊!不若让灵山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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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曲也愿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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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拯救凡间之事怎能少的了我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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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群情激奋,通通涨红了脸,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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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皱了皱眉,心下陡然不虞,只是他向来好脾气,也说不出什么尖酸之话,半晌,听见一直沉默的相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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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何为大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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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小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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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口欲言,思及至相尘之道,蓦然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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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我道,无大无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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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尘轻轻阖眸,目光微瞬,握紧手中缘绳,径直从熙攘仙群中穿过,去向云海逶迤处,乃落凡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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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仙鹤衔日而过,步步沧海并青云,金光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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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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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仙君一走,仙群又喧闹起来,相尘已步下落凡阶,鉴生镜一事便无需担忧。这下嫌他们吵闹,南河驱散清文殿中人,独自打坐在鉴生镜旁,瞑然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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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生镜不仅能映人世,也能映人心中所想之物,所思之念,所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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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镜中倒映出一个少年的模样,眉目清冷,眼底红痣灼灼耀目,因着年岁久远,倒映出的这份记忆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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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依稀窥见那少年才方方步入五重境,面上仍有稚色。似因求镜而来,方从清文山上,满身都是给护殿仙兽撕咬过的血迹,冠束长发歪倒一边,滴落殷红鲜血,却是一片木然淡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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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传来南河的声音,与现下一般无二,他那时已步入了八重境,成为清文殿司殿仙君,自是风发意气不可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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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仙君笑道:“小友好生厉害,可来求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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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道:“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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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疑惑道:“不为求镜,为何从此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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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道:“我闻此道有仙兽菏忝,欲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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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侃道:“如此?为何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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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道:“为我道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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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下惊异,道:“何为小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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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道:“心容万物,力护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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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第一次无话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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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沉默以后,古松下赤灿夕光渲染少年白衫,衫坠银铃叮咚脆响,鼓荡在空旷山巅之上,血迹顺着少年不再回头的下山吊桥之路斑驳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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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珠坠落在赤红缘绳上,稍刻蒸发,背影终归黑暗镜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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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不知,为何那人背去的那一瞬,竟会坠泪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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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恐怕是他万载仙年岁月,唯一一次,孤鸿片影般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