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温枕阳二人后，他似乎满身都轻松起来。陆相尘道:“我一直都敢。自我十六岁，我便敢去仙牢救出我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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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日仙君那份勃勃气焰忽而有所黯淡，他道:“这是本君的错。但为仙界，她一个陆不罹又算的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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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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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唯一的阿姐。是他师兄喜欢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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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收敛心神，他道:“你今日还要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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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日仙君道:“本君的水镜并未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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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道:“你也分明知道不是她。出剑如此迅疾准确，滴水不漏，纵是武曲殿首席弟子，也未必有这般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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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是滴水不漏，滴水不漏至破绽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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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要露出这百出破绽，故意要陆相尘知道他的身份，故意要即使破绽百出，依然让仙界为他送上温枕阳的项上人头，来求一瞬的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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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剑那一瞬的动作......陆相尘实在是太熟悉了，这份熟悉，让他复杂难言，辛涩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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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他难过的是，他想要见到的，如果没有自己的阻止，全然都会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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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清楚了。清楚明白仙界不愿交戈，仅使连及无辜，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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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日仙君似乎不欲再辩驳，仙君又砌起惯常的温和微笑，道:“他们两人逃不出去的，相尘仙君，放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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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情斯景，旧事重辙，云水溯回诛仙台，苍云青水，丹红花树，少年并肩而立，霁雪白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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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雪双君，放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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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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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不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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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日仙君的笑容愈发真情实意，周围大能皆团团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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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相尘仙君也无法全身而退了。被蛊惑心智的司殿仙君，被除掉，似乎也并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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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九重境的金丹应会有一番妙用。”

[孤芳 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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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情笼着袖口，焦急的踱步在无妄殿门前，分明落日余晖，昏黄的光洒落花庭，融融暖意，他却感到丝缕凉意顺着脚底攀爬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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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正在榻边照顾温枕阳，用凉巾擦拭着温枕阳的额头。温枕阳在百神台待了太久，心神损耗，昏了好长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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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玄情从那端又踱步至这端，玄明道:“仙君大人还没有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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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情失落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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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红的光晕渡上仙鹤云纹窗牖，抹上一层极淡的金粉，少年垂下眸子，不再面无表情，显得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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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兄长不是什么仙家名门子弟，父母遭杀人越宝之灾横遭祸患。是仙君救下他们让他们跟在身边做灵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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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问既无赫赫家门，又无绝顶天资，没有什么陆相尘非要收下他们不可的道理。仰仗的是陆相尘的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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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会永远听从陆相尘的命令，无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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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许久，他从游离中回神，不禁愤恨的瞪了一眼昏迷的温枕阳:“若不是这家伙，仙君大人才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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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拧干布巾，叹息了一声:“看到她被问责，第一个来找仙君大人的不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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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情噎了一声，脸可疑的红起来，一时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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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即使仙君会有危险，你就会不去找仙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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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离开榻边，走到玄情身边，他微笑起来，拍了拍玄情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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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会。对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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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情沉默，他的确不会，仙君大人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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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撕碎了仙符，才在一位武曲殿弟子的帮助下把温枕阳带回往生宫。仙君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仙界大能，更加让他担心。

裂骨的疼痛穿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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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把灵剑直直插入了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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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腰间的无妄不忍看到剑主受到这样的折磨，嗡鸣震颤着，想要剑主抽它出鞘，荡尽魑魅魍魉，荡尽这群道貌岸然的仙界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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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能如愿。冰凉的手指按压在剑鞘上，止住了不歇的颤动。他的动作很轻，却制止了它的急切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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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的剑随着陆相尘的动作颤动着，然而没能等他直起身子，一股更剧烈的疼痛就从腹部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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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日仙君的剑，名为“齐阳”，绞动着他的丹田，想要掏出那一颗九重境的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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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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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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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无情道，也到底是活物。是活物，都会疼的，明枪暗箭，深浅明毒，都是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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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想到自己少年时，遭受到这样的痛苦，一定会双目睁大，泪水滚滚落下，疼的声不可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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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少年时，想到了孤高敏感的自己，便想到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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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下的阿姐，晴空下舞剑的越霁光，肝胆相照的诺言，守卫仙界的凌云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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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魂钉，仙魔涧，百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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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干的血泊，涌入的魔修，身前身后这十四把灵剑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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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难过，只是失望，像是一片丹心倏然蒙上不可拂去之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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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过什么呢？难过他们猜忌争夺至此，难过魔修快将涌入仙界，难过他究竟不能守护这仙界乃至长生终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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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他该坚守一生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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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致无情多情与否，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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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被掩日仙君挑出，破碎的丹田失去灵力运转的依仗，灵力与修为如涌泉般流逝，一同剑尖上的鲜血，淅淅沥沥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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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道破，尘埃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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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感到深深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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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五岁时，曾是武曲殿座下弟子。”即使无力，陆相尘仍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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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是司殿仙君，曾教导我，以天下为道，誓死守卫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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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低缓缓陈说着，将此过往，付与天地看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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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日仙君浑身僵硬，那只握着陆相尘金丹的手也不住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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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姐魂魄祭阵，我九境金丹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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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不亏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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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一字一句，沁血般的，拔除身后十三把灵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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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把锃亮清明的灵剑，无序的洒落在地，被那位眸光明亮的仙君手中出鞘的利剑引动，俯首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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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剑映出他渭然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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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或许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同这位仙君共进退，剑刃不住的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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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光划过，轰然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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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日仙君的头颅落地，咕噜噜的滚至那十三位仙君身前，众人白了面色，惊骇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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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深深的凝视滚落的头颅，一时竟是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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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起来，也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随着灵力的流失，无妄剑身的光芒也缓缓黯淡下来，再次成为被封存在往生宫桃海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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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将它收鞘，他死在这里，无妄剑自然会回到往生宫，等待下一位将它拾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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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四位仙君方方从惊骇中回神，见他收鞘，才反应过来，团团包围住了他。十四把锃亮的灵剑又从地面唤起，剑尖直指陆相尘，显然是不取他性命誓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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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静静的站在剑阵之中，白衫广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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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刻，陆相尘倏然发觉，原来自己不能似想象中，对死亡无动于衷、毫无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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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能心如止水，只把死亡看做无穷岁月的归宿与终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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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所思所想所眷恋的人事，教他不肯坦然去赴这十四把灵剑，求个长生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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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他想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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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见温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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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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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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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她任何模样任何姿态，除却哭泣。她若哭了，必定是很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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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到底、终究...也许，早就喜欢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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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喜欢与否，也无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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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把灵剑骤然落下，夹杂风雷之势疾揕而来，将他钉在了百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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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声瞬间止歇，万物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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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谁强行锁住了这十四把灵剑，固执的让它不肯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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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中，陆相尘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向身后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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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来得及去握紧这份熟悉的气息，有谁轻柔的捂住他的眼睛，似桃叶轻扫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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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尘。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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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回头。”

透明的魂体虚虚拥抱住他，笑容明亮温柔，永远停驻在时光里。恰似多年前，年轻的女子掀开竹帘，笑得一扇春光乍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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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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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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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不罹离开后，越霁光离开后，陆相尘整夜整夜的做梦，曾无数次幻想能有一日再与他们重逢，期盼这个不可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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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在春光明媚的正午，闻花停的白芙蓉随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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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在滂沱大雨的听竹溪，赤面骨伞溅起飞腾雪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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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在万里碧空的仙魔涧，他身边立着越霁光，曾配一把名为丹心的灵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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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为梦里惊醒，头痛欲裂，就在那时，陆相尘开始意识到，无论是陆不罹还是越霁光，他们都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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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死，便是永远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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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他近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这一次真正的重逢，是在此时、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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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不罹的魂魄，就在他身后，如此的、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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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就被销魂钉钉的支离破碎的魂体，散逸在百神台。千百年后的今日，陆相尘的鲜血洒落在百神台，便不顾一切的凝聚成魂，再次帮自己的弟弟挡下十四把灵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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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住他的眼睛，像是在低低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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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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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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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被捂住的双目倏然睁大，滚烫的液体在他毫无知觉时便已滚涌而出，濡湿虚幻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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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他察觉陆不罹想做什么，却只能伸手抓住一片虚无，怎样的法器也无法留住这片微薄的、怀着必死之心再度出现的魂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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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陆不罹轻轻对他微笑，身体被送入空间灵符开辟的裂缝中，愈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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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重逢，亦是即开即落，转瞬即变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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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最后一眼，十四把灵剑再次撕扯开脆弱不堪的灵魂，那似方才仍鲜活温暖的笑容，骤然撕裂于空中，长剑洞穿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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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的阿尘，已经长这样大了啊。”

[孤芳 第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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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引仙子的死亡似一根引线，引出了沉寂多年的顽疾。掩日仙君身死道消，十四位大能重伤，相作为罪魁祸首的相尘仙君金丹被剖，不知所踪，而那杀死罗引仙子的祸孽，亦随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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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宫无妄殿失去司殿仙君，殿内事务皆由两位座下灵侍处理，一时也并无不妥。只是接二连三的，大大小小的伤亡，未免让仙界人心惶惶，恐惧的暗无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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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的金丹成为最后的期望，众位仙君虎视眈眈，期盼自己能凭借这枚金丹一跃上九重境，登上伏天神阁，与骆闻一较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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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似乎默契的把这枚金丹的血腥来历与主人一并抹去，其上的灵力令人垂涎，陆相尘既没有了强大灵力，又不肯交出温枕阳那个妖祸，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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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仁义道德，在利己面前，如一层金纸，实在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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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不罹如此。陆相尘，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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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走在雪上，魔界永远是终年不化的大雪。他没有撑伞，纷扬的雪花似春尘，洒落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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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葵君抱着竹叶姬，年轻的魔界十二将跟随在身后，等待着尊上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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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有些放空。他刚刚知道掩日仙君被杀死了，被陆相尘亲手杀死。他没有想到，他本以为会是自己亲手取了曾经五位司殿仙君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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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居然下得了这样的手，还这样愚蠢，心甘情愿让他们挖去了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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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笑，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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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看见陆相尘的时候，看上去还很年幼，锋芒毕露极了。他堕魔后，第一次出现在仙魔战场，就被已经成为往生宫司殿仙君的陆相尘给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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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又怎么会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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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底想:陆相尘离开了也好，他本就要逼他离开，这正遂他的愿。只是过程惨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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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一等、等一等就好。这一切...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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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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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抬头望雪，细碎的雪花飘进眼睛里，融成冰凉的水。骆闻心底叹息一声，正欲吩咐，一支灵箭擦过他耳边，险些穿过眼睛。魔君眉头一皱，抓住疾驰而过的灵箭，“咔嚓”脆响，便应声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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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远处的雪丘上，是一个半大的少年，举着弓箭，穿着武曲殿的红袍。看到灵箭未中，露出失望且紧张的神情，眼睛强睁着，不肯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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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君看了一眼:“是个仙界小鬼，要属下去处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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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神色有些复杂，摆摆手，雪登时更大，只将那持着弓箭的小鬼吹的翻了个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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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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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至少有这般勇气，敢与我持弓对峙。倒比那群委屈求全的仙界大能们，漂亮的多。”

雪过天晴，初春仍有料峭寒意，却已是碧空朗朗，人群摩肩接踵，彩旗招摇，街上叫卖挑担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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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白云自洗碧穹顶涌过，日光白炽溅落长街，一切都弥漫祥和安宁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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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熙攘的人头攒动处，露出柄十二骨竹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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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伞遮住撑伞人的面庞，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颔，十分白皙，秀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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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伞人似乎不太喜欢日光，将整个身子都缩在伞下，却仍伸出一只手，牵住了身边的白袍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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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周边人悄悄打量的目光，温枕阳小声凑近陆相尘道:“...他们都在看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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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牵着她的手，道:“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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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便笑起来，极真诚的道:“因为仙君好看，好看极了，我也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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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垂眸，也不说话，伸手将她伞沿压的更低。他眸光微垂着，纯澈又明朗，被日光扫过一层扑朔的光，映得眼底朱砂几分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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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更好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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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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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怎么没发现高岭之花说话这么会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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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撩又纯情的，她都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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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难得脸红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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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看她一眼，眼底泛起无奈的笑意。那分笑意极淡，一闪而过，却让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般，有着前所未有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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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与活着，是不同的。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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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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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罢。小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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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急忙点头，一手撑着伞，一手又将仙君的手牵的紧些，并肩走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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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甩开，回应了温枕阳的亲昵与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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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特意在等她，放慢了脚步，日光沉淀在他肩上，拂满银白的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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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一路，终有一人出现，满袖姹紫嫣红，教这一树孤芳，不自赏。

他们穿过人群涌流的街道，终于来到一座远郊的山村。在正午的炽白日光下，土地平铺上一层温暖和干燥，家妇踩踏纺车梭出彩色的锦，大开的门前，种植着桑榆，桑榆盛大的树荫下是三三两两游戏的幼童，欢声笑语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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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初春的时节，山旁漫山遍野的桃李还没有盛开，只有光影巡梭在抽条的花蔓上，攀爬上了藩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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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走到一半，周身一顿，温枕阳却停住了。他不问为什么，只是跟着停下脚步，静静凝望着后者。温枕阳拄着伞，一动不动的看着，这会儿试探着走进村里，弯下腰笑意盈盈的同小孩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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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她长得好看，声音又温柔，再加上不久前陆相尘曾帮过他们好大一个忙，即使是不太熟悉的人，孩子们也没什么设防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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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各色各样的问题后，温枕阳从袖中拿出陆相尘给她买的糖人送给他们。五颜六色的糖总能让小孩子开心又雀跃，于是温枕阳就被塞了一手他们正在编的草蚂蚱。温枕阳将它们塞进袖子里，逗完小朋友，这才准备心满意足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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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忽然叫住她，像是有点害羞似的，攀住温枕阳的袖子悄悄道：“那边的大哥哥是姐姐的夫君吗？他一直在看着姐姐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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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回头，果然如小女孩讲的，陆相尘一直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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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俯身，笑嘻嘻的戳了下小姑娘的脸蛋：“是呀，猜对啦！这位漂亮哥哥就是我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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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走了，陆相尘便走到温枕阳身边，同她一起折返另一条小道。走至一半，见温枕阳满面笑意的模样，他问道：“说了些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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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道：“想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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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道：“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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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仍然沉浸在口头上占了漂亮哥哥便宜的乐趣中，一时胡言乱语，随口笑道：“仙君像那天亲我一下就告诉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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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甫一出口，惊觉自己在公然耍流氓。所幸她不觉得陆相尘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放在心上，这才硬着头皮去看陆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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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来得及去看，就被陆相尘环抱住肩头，压在花树上，蜻蜓点水般的吻过。他的吻带些凉意，像是春光一刹烧融的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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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剧本走向…实在不太对。温枕阳的伞险些都给惊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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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却坦然道：“可以告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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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含含糊糊的点头，又再次蹭到陆相尘身边，脸有些发红，道：“就是逗逗他们开心，小孩子嘛，总要被人珍爱的。然后…被问了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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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道：“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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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有种奇异的气场，让人很难说假话。但温枕阳发觉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有点难以启齿。她自己想着开心是很妙的，但若当着陆相尘的面，愈发难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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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想，都有种微妙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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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说，陆相尘帮她捡起那快要吓掉了的伞，重新撑开，将温枕阳笼在伞下，却慢吞吞道：“是问你是漂亮哥哥的娘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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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原来早就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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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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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岭之花，果然切开来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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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并没有闷闷不乐多久，便又缠到陆相尘身边，一路上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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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是他们第二次来到临仙，开满缥缈桃李的世俗城镇。上一次温枕阳还在不停的忧虑该怎么样才能不被陆相尘杀死，七年后的这一次，却是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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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当时神情冷漠的司殿仙君，眼前离开仙界的陆相尘要柔和明朗的多。像是百神台一夕之间，化去了所有不得不担起的沉重和漠然，无限趋近于他年少时候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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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是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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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仙界的前夜，失去了金丹，满身是血的出现在无妄殿，看着自己千百年来修行的灵力一点一点的逸散，平静的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两位灵侍，托付好一切的司殿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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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少年灵侍强忍着眼泪，泪水还是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滚落，哭的满脸都是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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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最喜欢、最敬爱的仙君啊。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会有看见强大的陆相尘离开的那一天，他们以为自己会一直和陆相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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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情没有忍住，扑进陆相尘的怀里，哭的极大声，上气不接下气，把自己亲手插好的桃瓶都给撞翻在地：“为什么会没有了！为什么！金丹怎么会没有的！…您不要往生宫不要我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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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从没有和两位灵侍这样亲近过，他叹息了一下，又握着玄情的手擦干面上的眼泪：“我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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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明白。要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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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要变得强大，代我守护好往生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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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情停住啜泣，从陆相尘怀中缓缓退出来，又伏在自己兄长肩头，低低哽咽着。或许到最后一刻，他们也终于察觉到某种不寻常的情愫，悄悄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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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见到的是温枕阳，她不在无妄殿中，而在殿后一大片桃花林下。
.
她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站在桃花树下，只背着一把陆相尘送给她的同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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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夕光摇曳在温枕阳身后，他还没有说话，温枕阳就笑了，轮廓很柔和，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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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愿意。我喜欢你。”她回答了所有他想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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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顿了一会儿，仍是缓缓道，他声音冷静的近乎残忍：“我不能保护你不受一点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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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许诺会永远保护她，而今他不在有履行这个承诺的能力，他把选择权交给温枕阳。如果不愿意，他会去找一个人，一定能好好的珍护她。答案如何，他都已经为她周全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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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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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微笑着，步伐轻飘飘的走过来，夕光随着她好看的步伐蜿蜒流淌，碎满一地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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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去哪我就去哪，深山，大漠，长河，星海，仙界，鬼界，凡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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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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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仙君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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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仰起头，抱紧陆相尘的腰，她双目明亮，长长的睫羽像蝶翼一样扇动，在陆相尘脸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青影，主动吻了上去，乌发如云一般散落身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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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而今再次来到临仙，实在是恍然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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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在凌夷山上搭建了一座木屋，木屋旁种满了未开的桃李，屋前有一汪小谭，谭中生有荷花，几尾红鳞的鱼在水中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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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很有闲情逸致的养起了小动物，上次陆相尘采草药回家，身边团团围着几只兔子，这些兔子长在山里，很有灵性，野的很，大概是陆相尘身上灵气太足，一遇上他就缠的停不下来，一个个安静乖巧的跟在陆相尘身后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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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还记得陆相尘当时满脸困惑又纠结的神情，不明白这群兔子为什么要跟着自己。最后小心翼翼的揪起一个毛球，送到她面前，问：“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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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兔子缩在陆相尘手里，紧张的一动不敢动，呆若木兔。
.
温枕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过呆呆的兔子，戳了戳耳朵，道：“不喜欢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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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道：“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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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撑着脸看他：“它们喜欢你，肯定会再跟着你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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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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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把兔子举起凑到陆相尘面前：“人家看上你了，怎么能始乱终弃。”
.
那肥肥短短的兔子被温枕阳隔起前肢，乌溜溜的眼睛很是委屈的看着陆相尘，很想摆脱温枕阳的魔爪，又碍于陆相尘继续保持一副呆若木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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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静静看了眼兔子，过一会儿，眼睫微垂，双目流露出浅淡无奈，他一开口，声音里还有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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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阳，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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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瘪瘪嘴，戏精终于离体，慢吞吞的把兔子放开来。兔子一见得救，便猛然窜至陆相尘身后，继续作毛球状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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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还是养吧，兔子这么可爱，为什么不养。”
.
兔子：“……”并不是很想让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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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温枕阳每天的日常生活被撩仙君和养兔子两大人生乐事承包，偶尔陆相尘在门外削木剑，便过去撩拨他几下，不到陆相尘被撩的笑出来誓不罢休。日子久了，温枕阳也发现陆相尘有些时候实在是纯情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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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温枕阳叫他三两句夫君，说几句情话，陆相尘便会耳尖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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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几下就受不了，强行教育温枕阳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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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到兔子被幻想中的温枕阳撸掉了几层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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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再怎样可爱，这份山中时日再如何温馨美好，温枕阳也知道，不可能持续的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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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桃李已经盛开的庭院下，摸着怀里的兔子，看见陆相尘微微仰首，专注的望向浩瀚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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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曾经在无妄殿无数次凝视着仙魔涧，担心着仙界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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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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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从骨子里，永远都是深爱着仙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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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好决定了？]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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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好的时机，怎么，统哥哥还会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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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你会犹豫。]

陆相尘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的踪迹被人发现，已有不少人在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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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树敌太多，曾经为了守护仙界，六界之内不知有多少人曾经败在他剑下，他虽远离仙界，却一定会有人不相信找上前来，再加上温枕阳特殊的体质，极易吸引妖魔鬼怪，这样的结果本是避无可避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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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没有想到会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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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身是血的背着温枕阳回到木屋下，天早已霖霖落下大雨，将万物打的潮湿。苍茫夜色在不停歇的雨中蔓延，他小心翼翼的放下温枕阳，去看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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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冷雨淋了一晚，乌黑的发丝黏在面上，狼狈又苍白，紧紧抓着陆相尘的手，汲取唯一的热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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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吗？它们走了吗？”温枕阳低低的问，神智有些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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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没事了。”陆相尘握紧她的手，她仍是冷的发颤，他眉间微蹙，将她整个揽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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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在他怀中，似乎从刚才的恐惧中解脱出来，温顺着垂下头，似要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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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累极了，就着他的怀抱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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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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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唤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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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目光微垂，却在看到某一处时，再也没能移开目光。那是一条很长的伤口，隐藏在温枕阳颈后，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狰狞而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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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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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位妖王袭击他时，在温枕阳身上划下的，就在今日。她一句话也没有提，就这样忍到他一不小心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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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言不发的抱着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用留存不多的灵力去治愈那道伤口，直至恢复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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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小心翼翼的缩回了手，掩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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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枕着他的胸膛，睡的很熟，他像是从没有见过她一样，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遍，又滞滞凝视着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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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叫醒她，告诉她，别跟着他了，你的仙君不能再好好的保护你了。你跟着他，只会不停的再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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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去跟着鬼君、跟着任何一个能把你保护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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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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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私心、他太自私了，他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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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千百年来生命唯一的光彩，让他重拾起曾经对强大的渴望，将所有不屑一顾和忧虑都化作足以支撑他前行的、一往无前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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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为她，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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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神籍所载，重塑剑道，可立新魂，转心血为丹。他曾经修行无情道时，从不相信，可而今，他想试一试，散血断魂在所不惜。
.
他生生开辟了一条新的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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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以保护她的剑道。

他的金丹永远也回不来了，从他在十四位仙君围住他时，掩日冰冷的剑刃穿透丹田，他就已经把它当做偿还年少一段漫漫仙途的代价全数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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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灵力不再纯净，不再温和，不再行云流水能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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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用另一种方式变得强大，尽管这一条路会痛苦百倍，但只要能保护他身后的那个人，这些痛苦都变得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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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仙的日空总是湛蓝，轻云流泻，陆相尘喜欢远远观望着它，像是很久以前，他独坐在无妄殿的花树下，看舒展的飞云，流荡走光阴，化作满天星珑烁于仙魔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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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候他就应该知道，他是贪心的，一旦有了可驱使的力量，人就会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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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迟迟回望身后的影子，看它一路扎根至仙界，扎根至那个埋藏着他所有深刻过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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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要他无情抉择，岁月却种下两全贪妄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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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都想要，而有因，而有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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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发现的很早，陆相尘在檐下削木剑，她抱着一簟花坐到陆相尘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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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清日暖，照着粉白的花瓣透明温熏，日光透过细竹格，映下斑驳的影，在仙君的长睫上镀上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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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软绵绵的靠上陆相尘肩头，把花簟随手搁到一旁，她一眨不眨的盯着陆相尘看了好久，才道:“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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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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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我呀！”温枕阳撒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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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回眸看道:“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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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这才心满意足的笑出来。她咯咯笑了几声，笑完，静默一会儿，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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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想回仙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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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手上动作一顿，他垂了垂眸，轻声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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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道，这次她说的格外清楚:“仙魔大战快开始了，仙君想回仙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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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没有说话。半晌，他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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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靠到他怀里，她用手挡着阳光，几只被她养的肥胖的兔子笨拙的跑过来，团团围作雪球。少女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别骗人了，你想的，每天都看着天，怎么可能不想回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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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有些许难过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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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啊，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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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微怔，他回头去看身边的温枕阳，却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倦怠的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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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场大雨后，温枕阳的异状便开始逐渐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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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是发呆很长时间，时常会盯着某一处怔怔的看半日，兔子围满了周身都不能发现，直到谁人惊动她才能回神。任何光景都不能在她脑海里留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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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的日子越来越少，只要在花架下坐一会儿，稍稍懒倦，便会靠着陆相尘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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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的身体以一种奇异的状态迅速衰弱下来，她依然瑰艳动人，感官却逐渐迟钝。直到有一日，陆相尘分明立在烛火下看着她，她却恍然未见，略过烛火下的仙君，着急的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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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阴玉的灵力，再也无法荷载这幅本该死去多年的躯体。

温枕阳突如其来的衰弱，陆相尘并不是没有察觉。温枕阳的体质本就异于常人，而如今她的魂魄不知为何，在缓慢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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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过很多种方法阻止，都无济于事。只能延缓灵魂溃散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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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玉像一颗隐患的种子，作为凡人的躯体，终有一天会承受不住神力的荷载，到那一天，承载阴玉的躯体将会完全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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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抱着温枕阳，她伏在他怀里，身量很轻，皮肤雪白，单薄的像是稍不注意，便会被阳光晒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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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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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呼吸均匀平稳，如同感受不到这个世上
的苦厄与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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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摸了摸温枕阳的面颊，离别的预感却愈演愈烈，在他心底抽枝发芽开花。最终被巨大的惘然拥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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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影子将仙君笼罩，他被罩在极深的黄昏中。在这一刻，他做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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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很深的夜，暮色沉至山河尽头，星河万里横贯天山一线，如水银倒泄，胡白泼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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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星子，似落一场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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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坐在屋檐下，看见陆相尘从这场闪烁明灭的雨中拨来，光影落满白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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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现在的夜视能力，即使今晚星月皎洁，也该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的。一只只银蝶却从陆相尘腰间的金灯雪梅坠中涌出，环绕在陆相尘周身，将他照的光华柔湛，明亮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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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轻轻振袖，大片银蝶便涌向温枕阳，缠绕在她袖畔，温枕阳伸出手，银蝶便温顺的停驻在指尖，散出清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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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坠下百神台时，就是这些银蝶一直围绕在她周身救了她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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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合拢手掌，款住一只银蝶，道:“真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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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道:“看得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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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弯起眼睛，道:“有银蝶就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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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点点头，他俯下身，轻声道:“抱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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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抱住陆相尘，下一秒，整个身体便腾空而起，被陆相尘拦腰抱起，轻飘飘的跃向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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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砾被踩的咯吱作响，温枕阳刚坐稳，一片淡红的暖光便漾开在她面庞上，一叠一叠，摇曳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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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着眼睛去看，发现是千万盏天灯自山脚升起，簇簇野火，霎时点燃整个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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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盏天灯，似盛满白昼般随风摇曳，汇聚在一起，万千明灯升起，炽目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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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看着灯道:“点灯了，是有什么节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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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道:“上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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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怅然若失道:“已经是上巳节了，感觉大半时日都睡过去了，倒觉得时日过得飞快。”她又撑着腮道:“仙君，我们有天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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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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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低哦了一句，复道:“没有也没关系，仙君靠近一点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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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点灯许愿，一定许永远和仙君在一起。仙君靠近我一点，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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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眼底泛起淡淡笑意，很快被忧虑取代。温枕阳从背后趴上他肩头，懒洋洋的凑近陆相尘耳朵边，叹了口气。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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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知道，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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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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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时，眼底很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不听话的、扑朔扑朔的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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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要离开，回仙界，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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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静望着她，想要说些什么。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道:“我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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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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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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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俯下身，将额头抵住温枕阳的额头，道:“你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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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轻声回应:“我会等你。就在这里，一步也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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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眉目微垂，像是笑意垂在眼底，又像是难过深藏其中。她愈发笑，愈发依赖于他、欢喜她，那份浓重的哀伤便缠绕的越紧，将他捆缚的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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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旁人这样了如指掌，对自己却还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个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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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灯的光在他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芒，模糊去冷刻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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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听见她在耳边絮语，声音很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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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回来，我们可以一起种荷花，一起烘炉看雪，看大江里的金鳞，山边的火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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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不再离开，我们可以看一辈子的月亮。我们成亲，我做你一辈子的娘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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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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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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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灯一夜长明，温枕阳和陆相尘也没有睡着，她抱膝看了一晚的星月与灯，度过了一个最清醒的长夜。没有再莫名其妙的睡着，与陆相尘并肩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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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从山川那头绵延而起时，温枕阳忽而回过头，笑着看陆相尘，眉宇闪现温柔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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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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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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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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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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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角微翘，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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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呀。”

有敏感词，发不了，所以看图吧_(:зゝ∠)_

从此处再往东三十里，是闻花停上的高山，山下流水淙淙，蜿蜒过大片白芙蓉。黄昏日落，金日浮在云海上，散发出炽烈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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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被丹光蒸腾，飘荡在野原上，为这肃杀之处又添几分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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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站在山上，黑袍猎猎，渡鸦穿过迅疾的风声，盘旋在他周身。他发髻散乱，刚刚经过一场恶战，垂落的长发被吹的凌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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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杀死了四位仙君，曾经执掌四大殿的、上一代的司殿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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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掩日已被那小子杀了，他也一定要手刃他。当初的五位仙君，一个也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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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把他拖进无止尽绝望的深渊，是他们派来的人亲手将他推下仙魔涧，成为如今的骆闻，日日夜夜在仇恨与苦痛中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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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这一切都结束了。痛苦、悔恨、爱慕，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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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目光扫过去，渡鸦盘旋在山下一角，那里曾经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做闻花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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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被陆不罹捡到，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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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撑着伞从一大片白牡丹里探出头，睫毛纤长，皮肤白皙。她一笑起来，动人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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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低低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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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来，罗引也被他设计死在这里，他装作温枕阳，杀死了罗引，留下显而易见的破绽。又同掩日说，他想要温枕阳来交换，他只是想试一试，过了这么多年，是否还会像曾经对待陆不罹一般对待温枕阳，以欲加之罪，将错事行的冠冕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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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不出所料，丝毫没有改变。他早就知道，却还是在知道时，隐隐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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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在心底给自己留下一个无须动手的借口，他盼望浑浊的江海能有一日清澈，他心中沉重无比、无法忘却的陆不罹的死亡能在江海溅起滔天涟漪，不用他动手，将这海搅的地覆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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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没有滔天的涟漪，死亡如死者的本身，消失无痕。他珍而重之的人，被轻而易举的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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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回忆很久，哼了哼歌，歌声曲调婉转，像流水携着春风从花丛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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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陆不罹最后吹过的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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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声，忽而意识到自己哼的是什么，闭上了嘴。他不愿意以这幅面貌来碰触陆不罹任何东西，在她面前，他想永远是越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