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开始的时候，传说尚未发生。
那个时候跛灰第一次睁开双眼。自高处落下的雨滴，，像无力的生命一般，轰然坠地。大雨滂沱之中她看见了幽灵先生。
那是她同幽灵先生的第一次见面。当时跛灰还没有想到要称呼眼前这个人为“幽灵先生”。她只知道，那时候有人蹲跪在她的面前，那么样的注视着她。那么样的目不转睛。让她初来人间一无所有的心灵，变得塌实。
跛灰笑了起来，她想要对他说些什么，于是就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婴儿一般，若有所指，却又不知指向何处的声音。
幽灵先生向她伸出手，抚过她脸颊的时候，手掌无声地穿越。没有温度。
幽灵先生无比悲伤的同时，也无比柔情。他说了三个字。沙，沙，沙。空起空气仿佛被撕开3个小小的裂口。
虽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跛灰冰凉的身体居然开始有了温度。
这个时候，黑暗中出现一丝光亮，几米外传来人类的说话声，“啊，地上有人！”
幽灵先生的影相晃动起来，他就像被干扰的电波，消失于空气之中。

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失忆少女一名。然而渐渐地，推定为二十多岁的年龄，十几岁的外表，几岁智力的跛灰，让村民们感到非比寻常了。
 “不会是吸血鬼吧？怎么摸样不会变的啊？”
 “哪里会有这么灰头土脸的吸血鬼？”
 “嘘收声！被跛灰爸听到不揍你们个半死！”
 跛灰爸已经快60岁了，一副火暴脾气依然不减盛年。同跛灰有关的流言在村子里流传开之后，跛灰爸的脾气就更暴躁了。他总是毫不留情地狠揍那些在背地里说三道四的人，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然而跛灰爸怎么能每次都碰巧听到这些背地里的说话。于是，“跛灰不是人类”的传言不胫而走，无可避免地越传越开了。
 跛灰爸捶桌子，坐在凳子上气呼呼的，“灰灰不要听他们的胡说八道。”
 哈，连跛灰爸也不记得女儿的名字啦。
 跛灰半蹲在地上，双手趴在爸爸的膝盖上微笑注视着这个气呼呼的老人。单纯的眼神，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狗。
 “好啦，别管这些了。”跛灰妈手中的贸易完成了最后一针。她低下头，咬断多余的线头，一件可爱的粉红色毛衣。
 “灰灰过来，试试。”
 跛灰起身走过去，接过，套在身上，在跛灰妈的眼前，轻轻转了一个圈。
 “谢谢妈妈。”跛灰微笑着道谢。然后她转身上楼，望自己的房间走去。
 “多可爱啊。”跛灰妈的语气，像是赞叹，更像是叹息。
 “如果那孩子不换下这件衣服就好了。”跛灰爸接口说。 
 然后他们看见了再度出现在楼梯口的跛灰。她已经换下了那见新毛衣，穿着平时那件半旧外套。露出只在卓氏夫妇面前展现的微笑。
 “我上学去了。”

咱终于熬过了万恶的期终考

跛灰去了海边。海风喝醉了似地吹。
 已经差不多一个礼拜没有去学校了。那些同学的，调皮小孩逐日长大，成为飞扬跋扈的半大小子，思考模式却一点儿也没有成熟起来。
 跛灰当然跑得不快，她的力气也不大。在老师的视线之外，跛灰已经逃不过他们的围堵以及恶作剧了。
 特别是那个红头发的乔，他跑起来比箭鱼还快，走路大摇大摆，说话粗鲁大声，成天都幻想着“18岁就加入第七骑士团”。在他7岁的时候，就敢去扯比他高上半个头的跛灰的头发。现在他15岁了，长得快要和跛灰爸一半高，一只手就足以拎起瘦弱的跛灰，把她拎到学校旁那棵高高的树上去。
 跛灰在树上趴着，不敢上也不敢下。乔早就和他的那帮坏小子一起，哄笑着跑开了。趴着趴着，跛灰终于害怕地哭了出来。
 幽灵先生出现后，用疑惑的眼神询问着。跛灰捶着树干，带着哭腔说，“讨厌死乔了！”幽灵先生明白之后，抽动肩膀，哈哈笑了起来。
 自跛灰有记忆开始，每一天，幽灵先生都出现一小会儿。清晨，上午，午后，傍晚，深夜。幽灵先生可能在每一个时刻出现。但都只是短短的一小会儿。
 他有时看上去很开心，有时候很低落。有时候很安静，有时候又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虽然他说什么跛灰同不到，但跛灰喜欢他。只要有人肯陪她一会儿，她就很喜欢。
 “幽灵先生，你可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呢。但是你说什么我都听不到，也不能和我手拉手。”跛灰这样对他说。
 幽灵先生将头偏向了一边。今天他已经待了很久了。跛灰以为他会一直陪着自己。然而他偏过头的同时，身形开始晃动。
然后他就像往常一样，很快得消失了。
 跛灰没能看清他最后的表情。她环顾四周，静寂的空气让她非常的害怕。“怎么不多陪我一会儿啊……”跛灰低念着。
 猫头鹰醒来的时候，打着火把的爸终于找来了。对他撒了谎，说是自己调皮爬上了树，没想到能上却不能下了。跛灰爸责骂了几句，事件就这么过去。
 跛灰不想让爸爸妈妈担心。并且，从那日起，跛灰不去学校了。

幽灵先生今天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呢？坐在礁石上，跛灰扶着头，这样想着。
 海浪哗哗哗哗。海燕在乌黑浪尖若隐若现。天色阴霾。跛灰觉得不能再原地待着了。她望向海边那座锈迹斑斑的灯塔。
 “去那里避避风吧？”跛灰打算着。但这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弊端源于一年前。和蔼慈祥的老守夜人退休之后，来了一个可怕的交班者。那人衣着褴褛，性格阴沉，面目丑陋，狰狞。如果有小孩子擅自跑去灯塔玩，他酒会拿着大铁铲，咆哮着，一直追出好几百米。
 就连号称“天不怕地不怕，就怕3天不打架”的乔，都在大铁铲的威吓之下，，以连滚带爬的狼狈模样上演“大逃窜”。
 是冒险进到灯塔里去，还是回到街上呢？可这种时候在街上乱逛，别人看了一定会觉得奇怪的，说不定还会向爸爸妈妈告她一个“逃学”的状。
 就在跛灰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风浪突然间变得大起来。凶神恶煞的。刮得她几乎快连站都站不住啦。跛灰跳下礁石，蹲在一块相对较大的一块后。伴随着鼓鼓的风浪，心跳一阵快过一阵。
 天色瞬间黑了下来。暴雨转眼就会降临。虽然跛灰来到这个世界只有短短的几年，无论哪一方面的常识都算不上丰富，但现在靠直觉也能知道，这个时候待在海边，凭着一块小小的礁石，根本不能抵挡即将扑来的狂风暴雨。
 跛灰望望海，又看看灯塔。看看灯塔，再望望海。“就守夜人大叔的脾气再坏，也不会在这样天气赶我出来吧。”跛灰想。她拿定主意，要抢在大浪卷过来之前，跑到灯塔的那一边去。
 捏了捏拳头，跛灰猛得直起身子来，迅速地离开藏身的礁石，望离海更近一点的灯塔跑去。
 跑了一半的路程，忽然依稀听到有人在远处呼喊。跛灰回头，看见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往这边跑来。跛灰脚下一绊，跌倒在地上。
 浪已经扑过来了。海神的爪子伸了过来，在跛灰前方几米处狠狠地挥舞。右脚好象扭伤了，因为它并没有按照脑部下达的命令那样活动起来。而有残疾的左脚根本没办法支撑起沉重身体。
跛灰茫然四顾。
 之前那个模糊的影子，现在已经跑到了近处，跛灰看清楚来人气势汹汹的红头发，心中一冷。
 乔喘着粗气，刚一走近就破口大骂，“死跛灰，你赖在地上干什么！”跛灰心里害怕，用手拼命的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乔已经搞清楚了情况，于是又大骂起来，“死跛灰，那么多人淹死了怎么就你还没死？”说罢举手向跛灰抓来。
 跛灰害怕地用手一挡，然后发觉整个人已经被乔抓了起来。乔一边骂着，“这种天气在海边闲逛，你不死真是没天理！”一边将跛灰抗在肩膀上。
 跛灰趴在他的肩膀上，发现他是要把自己往灯塔的方向带。“他是来帮助我的吗？”跛灰心中一片迷茫。
 海神的爪子又伸过来了。这一次锋利的指甲狠狠地扫过了两人的身体。乔被浪势带着往前一冲，幸好旁边有块礁石，可以让他抵住身体。
 “你这个害人精！”乔把跛灰放了下来，夹在自己与礁石之间。扭头看了看浪势，说，“一定要在下一波浪来之前躲到那里面去。”他指的是那个灯塔，“不然就危险了。”
 一击不中的浪不甘心地退去了。乔大喊，“1、2、3！”右手夹起跛灰剩下一只手还可以助跑。“快跑，快跑！”乔一个人喊得惊天动地，像是要用这个喊叫，赶跑藏在心中的恐惧。
 200米。150米。100米。50米。
 安全眼看着渐渐接近了。
 更大的浪过来了。
 乔拼了命一般狂奔。在最后的关头，将手伸想了通往灯塔的栏杆。
 刚刚好。刚刚好。
 一口气还没有松下来，巨浪已经扑面而来。乔立刻感到右手承受的压力超乎想象。平日轻的有点可笑的女孩，这时候如同海绵一样，在浸泡过海水之后，成倍的重了起来。
 海神扳开乔的手，跛灰惊恐的神色在眼前飘过乔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于是拉住栏杆的另一只手，在不注意的时候，被松开了。
 “啊”在被浪卷入海洋之前，最后的记忆，是风浪中传来的女孩的尖叫。“这个害人精。”乔这样想着。
 水狠狠地呛进肺里，“这次可能没有命了。”

楼上的，传说中的好人啊！

命，当然是有的，问题是，谁是救命的哪个人。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风平浪静了。猛烈的一声咳嗽之后，乔喘着粗气醒了过来。他按着胸膛，对什么心有余悸一般。神志少许清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处某处阴暗潮湿的房间，上方的墙壁开了一小方窗户，红红的夕阳照射进来。
 这场风暴真是来也迅雷，去也不及掩耳。
 “你醒啦。”跛灰蹲在乔的面前，嘴角隐约挤出一点微笑。她突然发现乔也不是那么可恶的。
 乔对“这弱者居然比自己还要先没事”的状况感到不可理解。他甩甩头回想起那片幽暗的海底，跛灰一路下沉的情景。“你还好吧？”乔破天荒温柔的语气实际上也就是普通人的正常语气。
 跛灰轻轻点头。顿了顿，说，“守夜人先生说，若你醒来，就尽快离开这里。”
 这句话解开了乔心中一个疑问：原来这里已经是灯塔的内部。另一个疑问瞬间凝聚，“难道是那个灯塔怪人救了我们？”
 “灯塔怪人……你是说守夜人先生？”跛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醒来之后就在这里了。守夜人先生什么也不说，我也不敢多问。”
 乔脸上露出“鄙视没用家伙”的表情，又在接下来的一秒扪心自问：自己又敢和那灯塔怪人多罗嗦么？
 乔决定在这个话题上，就先饶过跛灰。“那个，”他难得用如此认真的语气同跛灰说话，“在海下面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也许是乔的眼神太具压迫感，跛灰的眼神似乎有点闪烁，“什么也没看到，海下面那么暗。”
 “是吗？”乔盯着跛灰，表情是将信将疑。
 “好吧，”乔站了起来，“也是时候回家了。”
 他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将要迈出门口的那刻，回过头对停在原地的跛灰说，“明天开始去上学吧……我可不想被你爸揍。”

第二天跛灰真的去上学了。
 她愿意相信，像乔这样的男孩子，既然说出了那样的话，便不会再来为难她了。
 老师并没有责问她不来上学的理由。实际上，她在与不在，对老师来说一点差别都没有。甚至于，对于她的再度出现，老师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这个早应明白的事情终于被证实了之后，心里难过的程度，居然超乎了之前的想象。
 乔不愧为不良少年头子，稍微表现了“修理跛灰兴趣缺缺”后，学校里恶意的捉弄就明显的减少了。除此之外，上学，放学，在养父母的小餐馆内帮忙。跛灰的生活，似乎一如既往。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在那场暴风雨之后，她的心中多了一件秘密。
 不，也许并不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天放学的时候，乔拦住了她，一脸故意装出的漫不经心，“晚上海边的风好大，多穿点衣服啦。”
 就像跌进了万花筒，跛灰的脑子里，刹那间浮现一片光怪陆离。
 乔刚才所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个秘密他已经知道了？

是的，那一场事故之后，跛灰依然每天偷偷地溜去海边。不过，去的时间由白天变成了晚上。 
 跛灰的心中有一个秘密。那包括了在哪个时候，她在海底看到的一切。
 在海水灭顶的同一时间，跛灰就明白了：自己根本就不用怕暴风雨，巨浪，甚至是这一片咆哮着的海。
因为自己根本就不需要呼吸。
 其实很早以前跛灰就隐约觉得了。无论是和母亲同睡的时候，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剧烈运动之后，人们气喘吁吁的样子；还是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呼吸是人类必不可少的新陈代谢活动……她都很不能理解。
 必不可少？跛灰不是很清楚。在她的理解中，是一项利用鼻子吸进气体，再排放出气体的运动。虽然不做这项运动也没什么，但大概进行了的话，身体就会比较健康吧。
 就连“掉到海里会因窒息而痛苦地死去”这个概念，也是因为身边的人不停地灌水，才根植于脑海的。
 等到真的身处海底，跛灰才发现自己真的是“与众不同”：每个人都坚信并多多少少实践过的真理，对于跛灰来说，是“假话”。
 身体往深海处坠下去。虽然并不冷，也不觉得哪里难受，但是昏暗的四周，让跛灰觉得不安。就在她开始有些害怕的时候，看到不远处，乔正以比自己快上好几倍的速度，往下坠着。
 乔！她在心中喊着。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了？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慌乱？他会被“淹死”吗？
 跛灰想游过去喀吧看清。手脚并用之余，才发现自己的肢体协调能力很差劲。头顶上方传来一丝金黄色的光亮，在这海底幽暗之处，几乎令跛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那并非幻觉。
 那光线越来越明亮，到最后，习惯了海中黑暗的跛灰，被照射得几乎张不开眼。一个人游到近处，跛灰眯眼一看，是那位灯塔内的守夜人。
 习惯了光亮之后，跛灰看得仔细了。由于面孔上覆着长而凌乱的胡须，所以看不清守夜人的表情，但是眼神中的惊讶是明显的。跛灰想说，“您好。”但海水灌入口中，淹没了这句问候。
 守夜人突然看向跛灰的身旁。跛灰转过头，见到身后的人影，心中立刻涌起一阵温暖。
 是幽灵先生。
 幽灵先生示意守夜人往某个方向看，于是守夜人就看到了陷入无意识挣扎中的乔。守夜人点点头，往那个方向游去。
 守夜人见到幽灵先生后的反应，还不比见到跛灰这个活生生的小姑娘来得大。跛灰觉得很奇怪。她抬头望着幽灵先生。幽灵先生低下头来，轻轻地耸肩，轻轻地笑。百般无奈似的。
 身后有金黄色的光芒，猛然膨胀。
 跛灰吓了一跳，侧头看去。在那金黄色的光圈中，有乔，以及另外一人。
 怎么形容那时候的感受呢。
 在那时候，跛灰感觉到，胸腔内的那颗心突然成为了令人介意的存在。
 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吗？

那个人在乔身体周围做了一些动作。金黄光圈渐渐缩小，乔在柔和的空间内安静下来。
 然后他夹着乔游了过来，伸出一只手，要来拉跛灰。跛灰突然之间心慌意乱。她转头去找幽灵先生，可幽灵先生已经不在了。
跛灰鼓起勇气转回头。
 光圈已经完全淡去。映入眼中的，是昏迷的乔，以及表情阴沉的守夜人。
 不耐烦的守夜人，不耐烦的扯起跛灰的衣领，带着两人往海面游去。
 接下来的事情，跛灰都告诉给乔知道了。虽然保留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那一部分，跛灰想要保留给自己。每天晚上偷偷溜到灯塔附近的这个秘密，也想要保留给自己。
 但是今天，乔的口吻，仿佛他知道了什么似的。而且，在那一天，乔曾经问跛灰，“在海下面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难道他也看到了什么？

终于完了。
话说，长大后的乔[所谓疯狂大叔？]就是那幽灵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