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原生体G101(3)
四只小马被禁锢在这惨白的奇异空间内——没有窗口,没有大门,没有一丝一毫的接缝。它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甚至于我们掉落来的通道也看不出一丁点痕迹。
无畏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始终将背对着我们。我心里很清楚,他经受了一次剧烈的撞击。也许其他小马没有发现,但是我完全地看在了眼里,她的确曾呕出了一滩鲜血...
在放弃努力之前,我们三个几乎检查了空间的每一处角落,然而结果是令马崩溃的。所以现在的场景是这样的——影瞳开始擦拭他的银色步 枪,白耀低头数着兜里剩余的金币,我则盯着自己上臂的刀口发愣。
我们是在默默等待最终的审判降临吗?
看着那刀口,我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惊悚的念头。我记得白耀说过,我能够自如支配这金属肢体,那就意味着我身体的运动系统一定经历了某些不可思议的改造!我不愿意相信这点,但事实却令我不得不去联想。我是否应该...剖开这切口,看看自己的骨架...是不是冰冷的金属杆子?
“逃不出去了吗?”白耀长叹了一口气,将那金币狠狠地砸向远处的墙体,“我们到底为什么而活!”
这突兀的话语中断了我脑内的血腥念头。是极端封闭的空间使得他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了?
“我怎么那么傻!当初为什么不能更勇敢一些...如果我选择回头,就不会被困在这里!我....”他在咆哮着。但是话音刚落,他便转而变得失落,直到两行泪肆意流淌,“这不是我自找的吗?我受够了贫穷,我要向上爬,过更好的生活!我有什么错?我想要更多钱,拥有它们....我才能实现这一切!”他狠狠地捶打着墙面,双眼因为激动而从眶内微突。一条条鲜红的血丝蔓延在眼球表面,散乱的白色毛发则一股股地垂在额前。“你们杀了我吧...我再也受不了这里了...”
然而他的歇斯底里却并未引起任何一只小马的共鸣。
“你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惨?”墙角里传来无畏的低语,“困在这里的任何一只马都过着比你惨无数倍的日子。”她依然背对着我们,只是不经意间将帽沿压得更低了。
“你早该死了,没用的小马。”
“什...你什么意思?”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平素寡言的无畏一反常态地挑起了争端,“他们为什么会留一个废 物的性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白耀甩了甩脸上的泪水,“没错,是黛茜保护了我,她是这里唯一一只不想我死的马!”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她换回了我这个垃 圾的命...用自己的尊...”
“你是不是吓糊涂了?”我赶忙冲他使了个眼色,同时观察着无畏和影瞳的反应。我不允许自己下 贱的一幕被更多小马知道!
“弱者就乖乖在旁边看好了,战斗自然要由我来完成!”我尽力冲白耀做出一个暖心的微笑,也是掺杂着乞求的微笑...期望他能领会我的苦衷。我不需要他的感激,不奢求他的回报,只求他能够将那些画面深埋在心底。
“恩...是的,她以鲜血为代价,坚持了自己的原则,抗争到了你们来临的那一刻...”白耀苦笑了一声,将头缓缓偏向另一边,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所以我不能随意丢弃这条来之不易的生命。”他不再啜泣,也不再抱怨,只是默默坐了下来,抬头望着顶空。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理由去痛斥这世界了。”他淡淡地说道。兴许从此刻开始,他变了...
迷茫中的小马们,这会是我所救赎的第一只吗?那我的罪孽又将从何而终,小蝶和暮光的债又该由谁来还?
“你变了。”无畏冷哼了一句。我不知道他是指白耀...还是我自己。
“这就是关爱吗...”影瞳缓缓地开口了,“我似乎能听懂一点...”
这块木头居然奇迹般地说出了如此多的词语,而我能确定这串句子源自他的嘴巴。
“关爱?你...听出了关爱?”我的双颊有些发烫,同时也惊讶于他的洞察力。
“这种感觉...距离我很遥远...”影瞳抬头看了看我,似乎有很多想说的话。但他并未继续下去,短暂地与我对视了数秒后,他回归了整理装备的姿态。眼角下的三道血痕深深刻进他的血肉,将苍白的肤色点缀的更加诡异。他的动作幅度一下下地加剧,无疑是有心事作祟。
我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一只小马都有一段难以回首的过往,但是却没有一只愿意讲出来,即便是刚刚宣泄完毕的白耀。
呵呵,我又何尝不是呢!
“没错,那就是关爱!”我鼓起勇气,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你们没有选择抛弃我,那就是最好的诠释。虽然你们都不说,但我能感受到你们的关心,那是我曾失去的一种情感...”突然的吐露心声令我有些尴尬,自己的右眼角不禁湿 润起来。
一时间,寂静充斥了整个空间,似乎大家都被我的反应震惊到了。我低下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如一只做错了事的小幼驹般。
“你刚刚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白耀的语气平和而友善。
“我记得,你给了我三秒的时间。”影瞳头也不抬地回答。
“白 痴!”墙角传来无畏的鄙视,“你要是死了,星光会怪 罪我没有照顾好菜鸟。”
没有华丽的词藻,也没有过多的情感流露,可这些简单的语句中却蕴含了更深层的含义。今天的我,又收获了几段友情吗?
“你们这些家伙...”我用力揉了揉右眼眶,嘴角却微微上扬,“真是讨厌...”
“呼!”突然间,空气摩擦着我的面庞。怎么回事?周遭的一切染上了无尽的黑!昂起头,我发现上方的白色空间在急剧缩小,直到完全消失。原来是我的身体在极速下坠!
“咚!”我的后腰再次砸在硬 物之上。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四周并没有惨白的墙壁,而是一片漆黑。
“你们都还在吗?”我在黑暗中呼喊,同时向四周摸索着。但是我很快便意识到了,整个空间内只有我一只马,这机关就是特意为我准备的。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我居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同掉落下来的背包——至少它摸起来很像。
翻找出一根荧光棒,我用它照亮了前方的小块区域。现在的场景不禁让我联想到梦中的黑暗空间以及矗立在那里的梦魇。我的神经紧绷到一刻也不敢放松,时刻提防着未知的一切。心脏的跃动声如此的清晰,先前所经历的一切滞缓了我的步伐,每迈开一步都耗费了不小的勇气。
等等,我的蹄子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飞速掏出一把霰 弹枪,我用它指向地面。这是一根黝 黑的管子,材料看起来像胶皮,不,也许是塑料。它足足比我的胳膊粗上了一倍,表面看起来有些光滑,一圈圈的纹路反射着淡淡的光,显得十分阴冷。
它向着黑暗的深处蜿蜒,我看不见它的源头,也不知它通往何方,我所能做的,只是沿着它的轨迹前行。
努力控制着呼吸的幅度,尽量轻声地将蹄子踏在地面上,不足两米的可视范围却是我此刻唯一的依靠。
谨慎地盯着前方,枪口和荧光棒微微晃动,丝毫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我扣响扳机的理由。
五步,十步,十五步...等等,我依稀能看到前方一个矩形的轮廓,管子也就在此终止了。
我将荧光棒举在眼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轮廓。现在,我能够完整地看清它了。这是一台拥有金属底座的圆柱状玻璃容器,那管子就链接在底部,而且,它并不是唯一一根。容器内装满了暗绿色的液体,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
将双眼凑近,我的鼻尖几乎贴上了那玻璃罩子。这液体泛着淡淡的绿光,看起来有些浑浊,仿佛是搁置了很久从而生出了不少沉淀和微生物。
突然!两颗橙色的圆球凭空浮现在我的面前!不对,这是一双眼珠子!那绿水里悬浮着一双眼珠子!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场景吓得瘫坐在地面上。我拼命地向后挪动身体,蹄子不停地蹬着地板。冷汗直冒,全身的鸡皮疙瘩也炸开了锅,但是我的目光却无法离开那容器,无法离开那对眼珠!
荧光棒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但我依然能清晰地看见那东西,它在发光!发出鬼火般的绿光!
就在此时,双眼微微有些刺痛,周围闪起了一片光芒。空间被点亮了,淡紫的墙壁上零散分布着黑色金属管道,角落里安置着些机器控制台,八条黝 黑的“触须”自各方汇聚于那罐绿水之下。
紧接着,两颗眼球滴溜溜旋转了几圈,猛地向玻璃罩子撞去。它们被挤压成圆饼状,而且还在继续,橙黄的瞳孔镶嵌在中央,仿佛是两只熟透了的煎蛋。整个罐子在剧烈地晃动,蒸汽自四面八方的开口喷涌。绿水在翻腾着,活像沸腾一般,它们逐渐转为粉红色,搅拌成一处漩涡。湍流击打着玻璃,一下下,我能够清楚地看见容器的裂痕!它们...它们要冲出来了!
“砰!”整个罩子炸开了碗口大小的孔洞,红水汩 汩地流淌,四散在紫色的地面上,渐渐恢复了绿色而浑浊的性状。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直到粘 稠的液体触碰到了我的后蹄,我才一脸惊慌地爬起并躲开。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绿色的汁圌 液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它们在向一个原点汇集,形成一只“水盘”。中心部位在逐渐隆 起,化为一只圆锥,再填补成一只圆柱!
这他 妈是什么东西!我张大了嘴巴,瞪大了双眼,全身的伤痛早已被眼前不可思议的场景所驱散。
那浑浊而粘 稠的液体还在继续变形!它长出了头!长出了四肢!长出了一条尾巴!它在渐渐化为固态,它最终凝结成了一只小马!
橙黄色的瞳孔再次浮现于面部,一条裂痕横向撕开它椭圆的脑袋,那是一张嘴巴!
它开启了,那个怪物开启了嘴巴,它在向我咆哮!扭曲的五官堆积在头颅之上,就像被摔碎后随意粘合而成。泛着绿光的肢体摇摇晃晃,正蹒跚着向前!
我努力闭合自己几乎脱臼的下巴,颤巍巍地举起枪对准那个怪物。
“你是...什么东西?”
“见一见我们的最新武器吧,它的编号——G101。”不知哪里传来的广播声,宣告了我所面对的是什么。
一对一吗?想用我来当它的食粮,或是成为测试它能力的工具?
我绷紧了右臂的肌肉,稳定住我的枪口。我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必须勇敢地面对。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