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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昊娜】
【1】
这是欧阳娜娜第三次在超市里注意到这个女人。或者说是准妈妈。
大概是一个很温婉的女子吧，长长的黑发柔顺地披在背后，仔细地看着手里商品的简介，一只手搭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幸福的气息。
她笑了笑，不再去看那女子，抬手拿走架子上的一袋糖放入购物车里往前推，路过母婴区，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所有的视线涣散开来。
走出超市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个准妈妈，被一个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吧，用一条披风披上，半搂着坐进了车里。
隐隐约约还听到那靓丽的女声“吴先生，你别那么紧张嘛……”
听不大真切，眼底却蕴含着羡慕的神色。
她步履匆匆地赶回了家里。“啪嗒——”开了家里的灯，一片明晃晃的白出现在她眼前，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把东西扔在沙发上她便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打在身上，浴室里唯一一面镜子被染上水雾，氤氲的画面里她清楚地看到自己肚子上的一道疤，狰狞却又安分，狂野而又温顺。
她拿微凉的指尖去碰触它，好像隐隐约约记得当时的她躺在病床上，歇斯底里地叫着，腹痛一下又一下侵袭她。而她无父无母也没有他，只能咬紧牙关，靠自己。
她终于生下孩子的时候，她的眼中划过的只有如释重负。
欧阳娜娜闭了闭眼，关掉花洒，套上浴袍走了出去。
【2】
欧阳娜娜关于那个孩子大抵是没什么印象的，那个时候在病床上的她只来得及看一眼被护士抱在手里孩子，皱巴巴的，可是直觉告诉她，孩子长得很像他。
后来她离开，缺席了那个孩子的取名，开口讲话，开始长牙，开始走路，他生病的时候她不会在，他开家长会的时候她不会在，好像唯一有的记忆就是怀胎十月，每个月从医院拿回来B超图，孩子在她肚子里成长的感觉……无所适从。
就像每天洗澡都会刻意地避开那道疤，因为不看，不想，就不会产生欲望。
直到那天她在一块地皮争夺的饭局上，碰上了他。
她的前夫，s市的市长，刘昊然。
时隔四年，他没有多大变化，倒是更加稳重了，眉宇之间倒是让她更加看不懂了。他一派沉稳地坐在首位上，眉头不曾皱起，面色也不改一下。倒是装作一副他们根本不认识的样子。
这样也好。
欧阳娜娜看出来他醉了。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底晦明不清。以前喝醉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已经醉了，面上却还是忍着。
饭局还是要散的，她裹紧外套，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出了酒店的门。
大概她也没有想到这么巧正好碰上了门口的他。
刘昊然看着眼前的女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还记得十七岁的欧阳娜娜最喜欢穿着平底鞋看他打球。
他还记得十七岁的欧阳娜娜最喜欢素颜朝天，不爱往自己脸上涂涂抹抹。
他还记得十七岁的欧阳娜娜整体整天带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而二十七岁的欧阳娜娜踩着高跟鞋，化着淡妆，学会了在各个不同的饭局周璇，学会在不同的场合带不同的笑容，从来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
原来这些年，他忽略掉的是她一直在变。
与其说在变，不如说是在成长。长成欧阳娜娜自己最习惯的模样，没有他刘昊然也可以活得很好的模样。
他开口叫住了她，用他很多年不曾碰过的名讳“娜娜。”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了很久，她转过身来，无懈可击的微笑“刘市长。”
他叫助理从车里拿了一本纪念册，塞到她手里，大步流星而去，擦肩而过地时候，他微乎其微地说了一句话，轻到欧阳娜娜以为自己幻听的时候。
他说“娜娜，对不起。”
她握着纪念册的手突然就紧到泛了白。
她想，他大概是真的醉了吧。
三年前那么骄傲的人，宁愿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都不愿意低下头认错的人。
【3】
欧阳娜娜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翻着手里的纪念册。
第一页是布丁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团，躺在医院的保温箱里，睁开眼笑了。
旁边有一行钢笔字，笔锋刚劲有力。
我是布丁，因为我的妈妈怀我的时候最喜欢吃布丁。
第二页是布丁会讲话的时候，坐在婴儿车里给自己鼓着掌。
旁边的字写着，今天我会叫妈妈啦。
下面还画了个表情，写着“也不知道什时候会叫爸爸，郁闷。”
第三页是布丁会走路的时候。
旁边的字写着，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每一页，到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次家长会，第一次亲子活动。到最后一张，布丁坐在桌子下画画的照片。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布丁脸上，手里拿着画笔，白纸上画的是三个人。
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一点他爸的风采都没有。
他写着，爸爸，妈妈，还有刘欧阳。
欧阳娜娜突然就哭了，无声的安静的沉默的爆发。
她突然有一种认知，他们没有她也活的很好。这个认知让她突然就全线崩塌。
【4】
他们是早恋。刘昊然是大欧阳娜娜两届的学长。
跟所有的故事差不多，欧阳娜娜坐在图书馆里借书，临近年关，她妈愣是给她穿上红色的大衣。就像是图书馆里最亮的的一抹颜色。
而刘昊然进来还书的时候，手里的那本书正好是欧阳娜娜想要的。
后来也很简单，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因为又同在学生会，接触越来越多，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从高中到大学，欧阳娜娜和刘昊然大概是最被人祝福的我一对情侣吧。
毕业之后他们结了婚，在市中心买了一套房子当作新房。他在政坛上渐渐开始有名声，他发展的步伐就像是脱缰的野马。
欧阳娜娜也知道这个男人心如野马，她从来不担心他有没有所作为，她知道，只要他想的，没有他拿不到的。
就是这样的刘昊然，选择了对外界隐婚。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政坛上越走越顺的男人是一个已婚的人。
他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有意接近的，无意靠拢的，娱乐新闻的头条永远在猜测今天市长睡了哪个女人。
灯红酒绿过，哪能片叶不沾身？
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越来越重。她每天安慰自己，他只是在应酬。
但她从他身上脱下的衬衫上看到了唇印。
她抱着他的衬衫，蹲在床边，看着他在床上睡着，彻夜未眠。
那个晚上，五六个小时而已，她突然就明白了，很多东西是会随着时间流逝的，感情也一样。这样的他，她越来越高攀不上，他们的距离越来越大，今天还只是唇印，明天大概要真的带女人回来了吧。
刘昊然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欧阳娜娜蹲在地上，他忍着头痛，想扶她起来。
她突然躲开来，语气尖锐“你别碰我。”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厌恶。
她抬头，望到他眼里，漆黑，没有光亮的眼里，她说“阿然，我们离婚吧。”
刘昊然被她一句话彻底清醒，他语气有些不寒而栗“欧阳娜娜，你有胆子你就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离婚。”不卑不亢的声音再度响起。
刘昊然抱起她，狠狠地摔在床上，顺带着撕掉了她身上的睡衣，他没有任何前戏的进入她。
带着暴力，甚至不顾欧阳娜娜脸上的眼泪。
他就算再怎样生气，从来没有像今天一般对待过她。
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被他摆布着。
她嘶吼着，甚至哑了声音“刘昊然！你别用你碰过女人的身体来碰我！”
刘昊然像是没有听到，出口狠戾“你和她们不都是一样吗？”
什么一样？一样想爬上他的床吗？
欧阳娜娜突然就笑了，她轻轻地开口“刘昊然，我会恨你的。”
然后，巨大的情/潮袭卷她。
而她，感受不到任何欢愉。
其实他进入她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都干了怎样**的事。他是何等骄傲，做完他便抽身而去。
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了布丁。
这个孩子不是来源于爱。
欧阳娜娜拿到报告单的时候，觉得自己还真是可笑。
她藏得很好，她想趁他不注意悄悄打掉这个孩子。可他有一天找文件的时候却看到了这份报告单。
这是那以后，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对话。
他依旧戾气满满，“是不是我不看见，你就打算瞒着我去打掉这个孩子？”
她依旧是那副模样。不卑不亢，“是。”
他脸色突然就暗了下去。
他低低地呢喃着，“娜娜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会这么狠心，不会无缘无故结束一个生命。他记忆里的梁辞，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是曾经在他怀里跟他畅想着要生好多孩子给他的娜娜。
欧阳娜娜也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的她希望能嫁一个普通人，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就这样过一辈子的日子。
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
刘昊然眼底晦明不清，他像是妥协一般，“生下这个孩子。我们离婚。”
他以为只要能生下孩子，就能托住她。
可是他错了，她宁愿不要孩子，也不想呆在一个一直被束缚，一直在告诉她，他们之间距离有多大的环境下。
她点点头，说“好。”
他走了出去。
他听见她在他背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阿然，你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还听到了她的笑声。
他脚步一顿。
【5】
生产这一天，刘昊然被一个宴会拖住身。
整个生产室里，她能信的居然只剩下了医生。她想顺产，听医生说顺产对宝宝好。
她想，以后的日子里她给不了他爱，她就给她现在力所能及的。只是后来生产中途大出血，医生没有办法，改剖腹。
生产过后，她很虚弱，他匆匆来医院看了一眼。
他说不上来，看躺在病床上的欧阳娜娜，脸色苍白，他突然涌上一种她真的要离开他了的感觉。
她也确实要离开他了。
生完布丁一个月，他和她签了离婚协议书。
衣柜里一半的衣服被搬空。墙上的结婚照，他们共同拍的照片都被她撕碎，烧毁。
她说，“算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别告诉孩子，他的母亲是谁。”
然后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毫不留恋地踏出去，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留给他。
而他也终于意识到，他和她是真的结束了。
他回家再也不会看到一盏暖黄色的灯。
他回家再也不会有热乎的饭菜。
他开始学着怎么样去照顾一个孩子。
布丁还很小，软软的一坨，他从刚开始连抱孩子的姿势都不会，到后来熟练的抱他。
布丁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夜里会哭，他就整夜整夜不合眼地抱着他哄着。心疼地不行。
刘昊然其实是不会做饭的。
有一段时间，医生告诉他，可以适当喂一些米糊的时候。刘昊然拿起围裙进了厨房。
第一次他把围裙烧到了。
第二次他把米糊烧焦了。
终于等布丁饿到不行的时候，他终于端了出去。
他小心翼翼地吹凉了，喂到布丁嘴里。
这小子很给他爸爸面子，高兴地拍起了手掌，嘴巴砸吧砸吧响。惹得他爸忍俊不禁。
而当布丁终于开口讲话的时候，开口第一句却是，麻麻。
刘昊然笑着拍了拍他屁股，小没良心的，只惦记着你妈。
终于有一天，布丁开口一声响亮的爸爸，却把刘市长整哭了。
两只眼眶微微泛红，他说，老子从来没这么高兴生过你这个小子。
他慢慢懂得开始接受别人的意见。
他也慢慢从纸醉金迷中脱身而出，他依旧在政坛上风生水起，可他同时懂得了内敛低调。
他开始变得沉稳，他开始懂得怎样去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他常常坐在书房里，看着一段视频，是他求婚的时候，小姑娘凑过来在他脸边亲了一口。
他常常一坐一个下午。
后来他慢慢了解，二十岁的欧阳娜娜最想要的是什么。
可是，二十岁的刘昊然没有给她。
他收起所有对她的眷恋和歉意，自己一个人好好过。
他还没有衣不蔽体，没有食不果腹，没有举目无亲，所以他还能好好过。
【6】
他们还是决定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在上次的饭局之后。
两个人心里都有数，他们都回不到从前。
欧阳娜娜从包里拿出纪念册，推到刘昊然面前。
她说“还记不记得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
刘昊然手指微微蜷缩着，沉着地出口，记得。
她说，不要让孩子知道，他的母亲是谁。
不知道就不会想，不会想就没有痛。
她微笑着。
刘昊然有些低沉的出口，“娜娜。能不能回来。”
几近恳求的态度。
欧阳娜娜笑了笑，“阿然，我们不是小孩子了。你变成了二十岁欧阳娜娜最喜欢的模样，可是我早就不是二十岁的欧阳娜娜了。”
她起身，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再见。
转身那一刻，她突然泪流满面。
如果当年早一点说，她会留下的。
只可惜，所有的事情都不等人。
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个圆满的结果。
刘昊然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接到了刘母的电话。
“妈。”
“去相亲吧，儿子。”
“我说了，我不需要。”
“……这个女孩长得像娜娜。”
他突然就笑了，“妈，娜娜只有一个。”
欧阳娜娜只有一个。
我心里的欧阳娜娜也只有一个。
后来的每一年，欧阳娜娜总是能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每一年的纪念册。
从布丁小学，到初中，高中，大学。谈恋爱。
而每一封的纪念册最后，都有一句话。
愿汝安好。
那天院子里阳光很好，她摊开了很久不曾动过的宣纸，风卷起笔墨，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她躺在摇椅里，很是惬意。
梦里迷迷糊糊，不大真切，好像有个少年，孑然独立，启唇，划开迷雾“娜娜，你愿意嫁给我吗？”
风再度刮起，模糊了纸上娟秀的字迹。
与子欲终老，终是空一场。
让我感激你，赠我满欢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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