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也是在府里长大,父亲虽是带兵打仗的粗人,然而耳顺之年老来得子,对我也是十分溺爱。整个少年时期锦衣玉食自不必说,阿娘活生生地把我宠成了江南小白脸儿一般细皮嫩肉的少爷羔子。
待到成年,我离家同师父闯荡江湖,一走便是二十年。好在我生性对起居饮食并不敏感,两个男人在一起有条件的时候就讲究,没条件就将就,什么食材只要蒸煮熟了就能入胃,所以这些年来我也没练成什么料理的手艺。
迪丽热巴在面色难看地吃了一周我烤的羊腿之后终于艰难地表示以后不如由她来煮饭,我乐得清闲当然称好,谁知这个决定直接导致我在驼队里的地位一落千丈——从厨子变成了碎催。
热巴好像天生是烹饪的好手,一张张硬得发干的馕饼经她加工之后入口竟然像糕点一样酥脆;我们从市集买了几只鸡,又在沿途的庄稼地里偷了一些番薯,热巴下不了手杀鸡,我们拿到一边清洗好了,再帮她把鸡肉撕成片,热巴用大锅将鸡肉片蒸煮烂,和着香料和番薯泥混在米饭里,竟比我在中原酒楼吃过的糯米团子还要香甜几分。
热巴本就乖巧可爱,如今又被发掘了料理的天才,俨然成了团队里的领袖,我再要拿着长辈的身份管教她时,其他人倒先站了出来阻止,一个个横眉立在我和热巴中间,好像我要对他们的“皇后”如何一样。
一日入夜,大家扎下了帐篷休息,一群人围坐着篝火跳舞聊天,热巴抱着燕燕看着火光出神。
在想什么?
世叔,我们还有几日才能到京城?
大约还要半月。
我担心阿爹阿娘……
我当然知道,这段时间以来,热巴一直隐忍着各种不适和不安,和一群完全不曾相识的人一步步朝着与家乡相反的方向行走,前往一座几乎陌生的城池。父母生死未卜,自己命运堪忧,这实在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应该承受的生活。
不必忧心,这次起义的各部族首领,说起来也都是你家亲戚,各家的叔叔伯伯们想要威胁的人是皇帝,自然不会为难你父亲,他也只是多了“皇帝的老丈人”这一层身份;等你到了京城,托庞大人保媒,被皇帝纳了妃子,到时候木已成舟,东边和西边的姻亲关系再也不能斩断,你爹再同女婿陈情招安叛贼,皇帝顺水推舟,如此不动一兵一卒就解决了反叛,后世谈论起来,也不失一段佳话。
热巴云里雾里地听我这么一顿分析,表情完全懵掉,只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愿如此。
又复行了一个月,空气中起初淡淡的露水湿气渐重,旅人商人和舞娘戏子的谈笑劝酒声渐浓,众人隐藏在厚重斗篷下疲惫的面孔时隔几月终于放松,这座被后世传颂描绘,神秘又宏伟绮丽的帝国心脏,我们终于抵达。
入关后我和热巴留下,驼队则要继续南下,热巴有些舍不得这段时间朝夕相处的朋友,巫女一面安慰她,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如此,缘尽则散,谁都不能强求。她拥抱着热巴,用维语轻唤她“我的孩子”。
我和傀儡师立在一旁,看他重新整理检查随身的行李。
这位兄台,我见你那傀儡也是从小养起来的吧,据我所知贵司的课业也不能说不繁重严苛,眼看就快要成型的分身,就这么送人了,不心疼?
傀儡师想必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面对我的讥诮并不回应,他始终垂着目,从不睁眼视人。我和热巴一开始以为他是盲人目不能视,却不曾想不论白天黑夜,就算他紧闭着双眼,也毫不影响生活。
此人周身必有妖气环绕助他耳鼻敏感,方便行动。我说。
也有可能是他眼睛太小,根本睁不开。热巴说。
我见傀儡师并不预备理睬我,也不想自找没趣,转身招呼热巴欲走,他却梦呓般地缓缓吐出一句话。
身边的人来了又去,最后陪着她的,可能只有燕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