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迪丽热巴只有十二岁,完全没有出落成中原那些大户人家小姐将露未露的风情,再加上被母亲剪去了头发,一张圆乎乎的小脸被这几天奔波的日头和风沙糟践得不成样子,只有在偶尔看向我的时候拼命挤出个腼腆的微笑,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
我完全没有拿她当女孩子来看,只当自己收了个脏兮兮的小徒弟。我们一同前往市集购置了干粮和水,还有一些必要的药品,就在我认真挑选骆驼的时候,临时交给迪丽热巴保管的钱袋被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小乞丐抢了去,这下可好,我身上仅剩的几个散碎银子全都打了水漂,骆驼还没有买,我们总不能一路步行走回中原吧?
迪丽热巴自知做错了事,低头不敢看我,双手一直不停地揉搓着自己长褂破烂的袖口。
我仰头望向仿佛近在咫尺的巨大落日,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你身上……哎,你逃的那么匆忙,估计你娘也没想着要给你带些钱出门,姑娘家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首饰,咱们当了买骆驼吧!
他们打来的时候我已经换了衣服准备睡下,正拨弄着枕头边的琵琶玩儿呢,娘冲进来随手拿了件衣服就将我裹了起来,慌乱中我什么都没拿,只是一直抱着这把琵琶,逃了出来。
我这才打眼看向这几日她片刻也不离身的琵琶,说是乐器,其实反倒像是用来哄孩子的玩具——只有正常琵琶的一半大小不说,上面的花纹雕刻都略显笨拙,实在算不上一把好琴。
好歹也是府里出来的物件儿,也许有其他的价值也说不定,不如还是先拿到当铺,让人家估个值再卖。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迪丽热巴,没想到这孩子一改平日里对我的恭敬,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说什么也不肯卖。
热巴,你看。我仿佛奶娘哄孩子般地将语气放缓,如果不把它当了,这一路还没走回京城找到庞大人,我们就都要饿死、累死啦!再者说,我们也没有要将它卖掉呀,卖和当,终究还是不一样,你就想着,我们只是把它寄存在了当铺,等有朝一日你成了皇妃,要回这边疆的小当铺寻回个琵琶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迪丽热巴铁青着脸,不说准,也不说不准,只是那双紧攥着琵琶的小手,骨节都快要裂开了一样。
我和她僵持了一会儿,眼见太阳都落山了,市集变得越来越冷,这西域不同中原,早晚冷热悬殊的很,我从客店出门又没披着袍子,只好违心地先顺了她的意。
好好好,依你依你,我们不卖了,行不行?先随我回去吧。
迪丽热巴这才将表情放松了些,许是还记得刚刚对我的无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赔罪,很是尴尬。
这次我们出城,叛军肯定搜查得严,你爹娘有没有给你起个汉名,要是有人问起来我们也好蒙混过关。
我主动找了个话题来缓解气氛,迪丽热巴怔怔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哈,反正这次我送你去京城也是要寻那个什么庞大人的,你又说是他远房亲戚,不如就随了他家的姓,汉名叫个庞迪吧!
迪丽热巴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一个甜笑,在她身后是塞外黄昏的万丈晚霞。
好,那我汉名就叫庞迪。
从这一日起,到自此之后的几十年间,迪丽热巴迪力木拉提都只用这个我一时兴起为她起的汉名,不管是她之后阴差阳错地嫁给了鹿府的那位小爵爷,还是死后鹿家主墓里的那个没有尸首的衣冠冢,或是她短短半辈子,却被后世谈论了几百年的人生,都被刻上了“鹿庞氏,迪”,这个名字。
我的故事才刚刚讲了开头就快要进行不下去,这一世的迪丽热巴迪力木拉提和当初被丢到我手里的脏小孩容貌如出一辙,我每次和她对视神情都会恍惚,好像自己不是人模人样的穿着西装身处21世纪的欧洲,而是夏日的夜风袭来,将我从梦中惊醒,我们又回到了几百年前,迪丽热巴欢喜地看我从竹席上翻滚着摔到了地面,咯咯地笑着喊我世叔。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他们顺利进京了吗?
可能是出于演员的职业病,迪丽热巴完全将她自己的故事当成剧本来听了,不但没有起疑,反而听得津津有味儿,我步行着送她——也是回我自己的酒店,在路过旧市政厅天文钟的时候,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驻足仰视。白日里这块地方停留着太多游客等着听整点钟声,九点之后,天文钟不再报时,此时此刻只有四座代表了“虚荣心”、“贪婪”、“死亡”和“入侵”的塑像悲天悯人地俯视着这座供德沃夏克和卡夫卡灵魂回荡的欧洲神秘之都。
那座代表“虚荣心”的雕塑,他手里拿着镜子。
我本来想在酒店门口就同迪丽热巴道别,然而之前在走廊撞了我的那个少年却满怀心事地从大堂的阴影里向我们走来,他俊美的脸一点点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一点都不意外地轻哼了一声。
他却像根本没看见我这个人一样,径直走向迪丽热巴。
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
去了哪里?
随便逛逛。
他是谁?
谁也不是。
热巴我问你,他!是!谁!
少年好像再也抑制不住,毫无顾忌地大声喊了出来,他的目光和双手一样略显恶意地慑住迪丽热巴,后者仿佛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只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整个人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一句话。
哥们儿,你别误会了,这位小姐迷路找不回酒店,刚好被我遇到,顺路送他回来而已,这大半夜的你就别瞎嚷嚷了,咱给中国人留点形象吧。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姓鹿吧?
少年这才好像刚看见我似的,冷着脸一阵端详。
如果真的是像你说的这样,我实在该好好感谢你……送我朋友回来,但是如果你另有居心的话,我鹿晗也不是吃素的,今晚的事你最好当什么都没看到,要是让我知道有人敢和八卦记者胡说八道,我会亲自堵住他的嘴!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位小爷,和热巴一样,今世不但容貌名字没变,俩人压根连脾气都没改呀!
鹿小哥,既然你说要答谢我,不如我们借此机会交个朋友吧,这几天你们结束了布拉格的拍摄如果有时间,大家一起吃顿饭嘛,我北京的办公室就在望京,圈里的朋友我也交了几个,这几天导演手里正好有个好本子适合热巴,我们都可以坐下来聊一聊。
我仿佛已经明白了命运将我推向布拉格的目的,内心不免苦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