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屏里的他看起来很精神,几乎是走两步跳一步,很是享受这久违的外出。只要他醒着,他便是这般精神。一点都看不出这是在研究所里被囚禁了整整两年的人。
“喂喂?我们可以聊天嘛?”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我怔了一下。
我看到我身旁的打字员连这句话也毫无遗留地记录了下来,不禁皱起眉头。
“请集中注意力在任务上。”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现在也只是赶路。之前我睡着的时候,你超想和我聊天的,不是吗?”
“……”
我犹豫了。一方面,我觉得这是无益于任务的行为。可是另一方面,我却觉得对于这个为了解药、为了世界付出了一切的他,遵从他的意愿是我能做到的最低限的回报。还有就是,虽然我并不想承认这一点,我依然迫切地想要从他身上得到我寻找的答案。
“那我先开始了哦。第一题!你最喜欢的生物是什么?”他开口到,右手伸出一根指头高举在空中,“注意我说的是‘生物’,可以是动物、植物、甚至是微生物。怎么样?范围太广很难选吧?”
我看到显示屏里,他一边走路一边抬头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着摄像头的位置。他虽然没有停下脚步,却一直在回头看。
我拿起对讲机:“注意看路。”
“但是我知道你最讨厌的生物是什么!是C病毒吧?猜中了吗?嘿嘿。”他又自顾自地咯咯笑起,“说起来,你知道为什么C病毒叫C病毒吗?”
毕竟有任务在身,我选择没有搭理他的话。但是他也完全没有因没有答复而扫兴,反而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我听说C是代表‘cancer’,癌症。因为上一个能让人类如此绝望的病症,非癌症莫属了。但是你知道吗,换个角度看,癌症就是永生本身。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着,开始举起双手比划起来。因为不知道摄像头在哪,他就当作摄像头在天上,在头顶比划着:“把普通的人体细胞这样放在培养皿里的话,一旦细胞长到饱满状态,一些细胞就会为了不再争夺生存空间,进入老化和程序性死亡。这是人类细胞作为多细胞的复杂生物而进化出的‘为整体而牺牲小我’的体现。可是癌细胞不会这样。癌细胞会不停分裂,踩在同类的头上继续生存,长得一层叠一层。和人类细胞不同,癌细胞是可以永生的。有点厉害吧?”
“不。”我毫不犹豫地答道,“癌细胞的蔓延会导致患者的死亡。我不觉得这是值得敬佩的事情。”没有多想,我就接下了他的话。我无法接受他的观点。作为一个励志于服务人类职业的人,我无法赞赏癌症或是C病毒这样为人类带来痛苦的东西。
“我也不觉得。但不是因为这个。”他回我道,但是这次,他的语气十分认真,令我意外。“你觉得癌症是‘坏的’,所以不愿对它表示敬意。我只是觉得,它太‘原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考虑如何向我解释,“其实在生物史的最早期,生物就达到了能够永生的地步。简单的单细胞生物会通过有丝分裂无限复制自己,它们早就能如癌细胞一般无限生长了。但是在千百万年的进化史里,孕育出的却是人类这般复杂、多样的集合体。一种无法自我复制,也无法永生的集合体。如果人类这种集合体的出现是自然法则所期望的结果的话,难道不是证明‘永生’远比不上现在人类所拥有的这些品格重要的最好的证据吗?”
“人类的品格?”我对这个词的突然出现很是惊讶。
“比如说……让我愿意成为解药的品格?嘿嘿。”他笑了,把沉重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他的脚步再次轻快起来。
但是没走几步,他就停住脚步,沉默了。不一会儿,他开口道:“你们那边能看到我前面这里吗?”
“什么?”我不解,开始一个接一个切换摄像头,却发现他面前的这段街角正好是个摄像头的死角。这里是核心所在的大厦入口处的小巷。原来安装在这里的摄像头在恐怖袭击的那天被破坏了。我转了好几个视角,最多也只能看到小巷的入口。这里已经很深入了,所以自袭击后就没人到达过这个地方。之前的报告有提到过这里有因爆炸引起的建筑物损坏。我担心起来:“有什么情况?”我问道。
“嗯……这条路上很多尸体。”
我定神一看,发现显示屏里他的脚边有一条纤细的胳膊,延伸进小巷内。这里是离开大厦的必经之路,很可能发生过踩踏。加上建筑物损坏的报告,我不敢想象现在这条路上的惨状。“我们改变路线吧。”我提议道,“顺着围墙的外围可以绕到大厦的后门。”
“不。那要绕很远了。我能从这里走过去。”他说道,低下身去,牵起脚边的那只毫无生气的手,喃喃地说着什么。那只手很小,应该还是个孩童的手。一个无辜的生命,就这样被困在了这里,成为了病毒的饵食。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他摘下了脸上的口罩。他将那只手送往自己的唇边,轻轻一吻。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叫到:“等下!那是染了C病毒的……”
话还没说完,我就意识到了我的逻辑错误。现在在他所在的那个区域里,哪里有没有染上病毒的东西。况且这个人本身就是带着病毒而活着的人。
我听到他小声地说道:“明明我能早一点成为解药就好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将那只小手紧紧地攥在胸前。我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没等我能整理好思绪,他就松开手,站起身来。他拍拍衣服,抬起脚,毫无犹豫地踩在了刚刚他牵住的那只手上,接着三下除五地扶着高处的墙壁,爬上了尸体堆,消失在了镜头里。对讲机里传出伴着他脚步的沙沙响声,他踩在尸体上的声音。
“我们继续吧。”他一边赶路,一边说道,“第二题。你有兄弟姐妹吗?”
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疑惑,我只觉得什么噎在了嗓子里,根本不是能听他胡说八道的心态。我什么也没说。
他就继续道:“你的父母呢?还健在吗?他们一定对你很骄傲吧,毕竟儿子是军人,是很光荣的事情啊。我小的时候也考虑过当兵呢。我记得我那时觉得不论怎样也一定要做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成为有用的人。就怕碌碌无为,不会被记住,不会被怀念。也不知道是大人的灌输,还是周围的耳濡目染,明明就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孩子,却特别纠结于人生的意义。……你呢?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我只不过是做我能做到的,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而已。”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道。他现在终于穿过了街角,再次进入了摄像头的范围内。
他看起来也放轻松了些。重新拾回轻快的步伐,继续道:“那么下一题……”
“等下。”我却不愿意放这个话题过去,追问道:“你为什么要成为解药?”
听到我的话,他一时停下脚步,抬头向天望去,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一定是对着我露出的哑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发问。但是我知道我必须问清楚。为了我能够一如既往地继续这份工作,为了我能够确认我的付出同他的一般、是有意义的。是什么让这个年轻的男子拥有如此强大的心灵?他眼中的世界与我眼中的世界是否相同?这真的是人类的品格吗?换做其他人也能做得到吗?换做我……也能做得到吗?
不一会儿,他面露羞涩地笑了,把头发往耳后捋了捋,说道:“很简单。就只是事情正好这样发生了而已。”他再次迈开脚步,“你看,我们虽然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但是如何定义有用,又如何成为有用,都没有人能给我们指明。我觉得实际上,我们成长的过程并不是‘成为’的过程,而是‘发生’的过程。比如说你,没人能够否认你现在的职业是对社会有用,为人民服务的职业。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站在你这个职位上的欲望或资格。不管是身体能力,心智,还是承压能力,你的职业都有很高的要求。缺乏这些的人便无法以你这种方式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这件事情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想要‘成为’也没有用。”
“可是他们努力过。这也是成长。”
“不。”他反驳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领域。长颈鹿并不是为了能够吃到高处的叶子才长出长脖子的,而是本来就有长脖子,所以才选择了不和其他动物争抢低处食物的生活方式。自然界会创造出如此多的不同,就是为了让每个物种,每个人,都能够独占一小片属于自己的领域。你有你的领域,所以你选择了军人这个职业。我的领域是C病毒的存活病例,所以我选择了成为解药。就这么简单。”
“即使染上C病毒不是你自愿的?”
“没有什么自愿不自愿的。只是‘发生’了而已啊。”他眨眨眼睛,理所当然的说道,“你要是这么说的话,C病毒在我身上发病也不是C病毒自愿的啊。病毒也是遵从生存的法则繁衍后代。落到我身上,被隔离在了完全密闭的空间内,无法继续传播。对于一个‘物种’来说,在我体内的C病毒已经被贴上了失败的标签。如果C病毒能够自己选择,它也不会选择落在我身上。”
“如果如你所说,自然的法则是生存并繁衍的话,导致其他生物的死亡的病毒就是邪道!”
“这你就错了。”他摇摇头,耐心地解释道,“会导致其他生物死亡的病原体只是因为还不适应环境。经过磨合和摸索,最终每个感染者与被感染者的结果都是形成良好的共生状态。比如说感冒,这种已经存在了几千几万年、已经和人类完美磨合的病原体,就很少会导致人的死亡。再往后推个几万年,也许C病毒对人类也只是小感冒一般的病罢了。人会进化得更能抵抗C病毒,C病毒也会进化得不会倒至被感染者死亡。如此两方都能最大化自己的生存,这才是自然法则所期望的结果。所以我们现在的挣扎,在生物历史进程的眼中,不过是个给予时间就会自我解决的小问题而已。”
“你这种解释会否定人的意义。”
“也许是的。”他答道,面露惋惜,“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为自己设计好的领域,这也是一种意义。C病毒告诉了我我的领域在哪里。这就是我的意义。”
“可是……你不会觉得后悔,或是不甘吗?”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叹息人生对我的不公。就算理智上,我能够下定决心为人类的未来而成为实验品,我一定无法抛开内心的默默不甘。为什么我会成为替罪羊,为什么不可以是别人,为什么不可以是别的方式……。如果是我,我决不可能真心地接受这个结果。
但是他的答案果然不是这样。
“完全不会啊,”他说着,声音沉静平缓,没有一丝说谎的迹象。好像为了证明给我一样,他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将双手伸向无人街的天空,说道,“这——么大一块地方,现在都是我的领域啊。”
我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他踮起脚尖、用近乎是浪漫的姿势拥抱漫天的病毒。
我无法理解。是什么能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什么能让他对世界有这样的见解?如果不是知道他现在身负的任务,看到这副光景的人,只怕会觉得眼前的人是个疯子。就如将C病毒投入这个区域的恐怖分子一般,就如将C病毒武器化的武器商一般,就如围观盒中小鼠的疯狂科学家们一般,就如恨事愤俗的天才一般,云里雾里的傻子一般。在我们看不到的什么地方,他们将世界开膛破肚,去除杂质,不论对与错、黑与白,将最本质的核心刨出、研究、欣赏。他们眼中的世界,超越了黑白甚至是灰的界限,是五彩斑斓的疯狂色。
“其实我也不一定是解药。”他面带笑容地说着,踩着自己的影子左右摇摆,“也有可能是病原体,是散播病毒的导体,或是寄生体。如果有一天,我从实验室逃出去,世界可能就会爆发C病毒瘟疫而毁灭。这么想的话,我可能是个生化武器也说不定呢。”
我眉头紧锁,坚定地答道:“你不会的。”
“比如,我现在就逃跑的话……”
我看到我身边的打字员飞速将这一行字记录下来,就把手伸向对讲机想要报告。我猛地抓住他的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会的。”
“你确定?”
“确定。我敢用命跟你打赌。”
“哈哈。”他笑了,一个翻身跳上路边的台阶,上前指了指大厦的大门,“我好像到了。核心就在这栋大厦的大堂里对吧?”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任务内容,连忙去确认他的GPS坐标。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一直在想什么,还以为我是在研究所与他聊天,完全忘记了现在是执行任务中。这真是我成为军人后数一数二的大失态。看了一眼他的GPS定位,又从画面上确定了一下,我沉下心来答道:“没错。目标位于大堂的正中心。进入大楼后街道的摄像头就拍不到你了。你自己小心。”
“了解。”他答道。抬头一看,好像终于找到了摄像头的位置。他对着摄像头挥挥手,笑道:“你们军人就是爱拿命开玩笑。”
“什么?”
“我都不会把命赌在自己身上呢。”他低声喃喃到,我几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没等我再回话,他就一溜烟窜进大门里,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