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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写手征文】玻璃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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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封面


1楼2017-06-13 00:41回复
    终于发出来了简直生无可恋……
    大家好这里是想尝试科幻的友惠
    关键词:SF(sci-fi)英雄 世界


    2楼2017-06-13 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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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1 02:3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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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被删层了……
      *注目*开头在这里请从这里开始看
      玻璃盒子
      一、解药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任务的两天前。他被隔离在一间防止病原体传播的负压力室内。负压室的中心设立着一间四壁透明的玻璃隔间。隔间内,只有一张简易的床,一台塑料桌子,和一个密闭的小型生态球。房间上方的悬浮架里收纳着多台多功能机械臂,包揽了从照顾他生活起居、到进行医疗与取样的所有工作。这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自从两年前项目启动之时,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玻璃盒子。
      我到达研究室的那天,他的日程排满了活检与手术,没有任何空挡。我得到指示,要在他接受全麻之前与他见上一面。于是我匆忙地将行李寄托在安检处,手忙脚乱地换上从未见过的无菌服,没顾得上系好背上的带子,就向他的所在地赶去。工作人员给了我两分钟的时间。
      狼狈地冲进负压室的我,第一次见到了玻璃后的他。
      他静静地坐在床上,身上披着淡蓝色的手术单。一根机械臂正悬浮在他身边,进行着最后的采血工作。他看起来很年轻,虽然体格有些消瘦,脸上却没有一丝疲惫的影子。特别是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亮,脸上泛起红光。
      “就是你吧!”他脱口而出。由于隔在我们中间厚重的玻璃,我听不太清他的话语。但他里声音里的兴奋依然毫无余留地传达了过来。他抬起一只手,对我打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机械臂刚完成工作,他就跳下床,三步并两步赶到我面前。在离玻璃只有几厘米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对我从头观察到尾。虽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他很快就满意地点起头。
      “你好。”他咧开嘴巴露齿而笑,“你应该很荣幸见到我吧,毕竟我可是解药呢。”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如此直言不讳。这样近距离,我才意识到他的个子很矮,面容也还有几分稚气。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姿态。也许封闭空间内的生活让他的时间停止了。我听说过金鱼被放进小于一定体积的鱼缸里就会停止生长。也许人类也是同理。
      他弓起腰,靠我更近了些。他高挺的鼻子眼看就要碰到玻璃,几乎能在上面呵出白雾。他压低声音,对我耳语道:“那些家伙真的是要把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取出来。简直就像他们害怕我回不来了,害怕如果不现在就把我的所有都装进冷冻管里储存起来,他们的整个实验就要泡汤了。”他咯咯地笑起来,眯起眼睛:“我听到他们抱怨——比起活体实验、细胞实验是多么不靠谱呀,什么的。我也能理解。毕竟,要是失去了我这么贵重的样品就太遗憾了。”他稍作停顿,好像意识到一个人滔滔不绝有些不礼貌,便向我搭话:“你不觉得吗?”
      “是……”我对他毫无遮掩的发言有些惊讶,我斟酌着,一字一句地答道,“你是个奇迹。你对人类做出的贡献是无价的。”
      “对吧?”他顿时眉开眼笑,“我很厉害吧。”
      时间到了。屋顶的机械臂再次开始动作。他最后对我一笑,便离开玻璃,回到床上去了。这次,三根机械臂同时降到他的身旁。他也找了个舒服的坐姿,配合机械臂的动作。
      我听到我的上方传来脚步声。这个负压室的上方是一个类似剧院天台的观望台,正好可以俯视玻璃房间内的情况。研究所的科学家和工作人员们正在观望台上聚集,准备从那高塔上见证这最后一场大手术。
      此时他已经躺在床上。见我迟迟没有离去,他撑起半个身子,说道:“你该走了。待会儿见。”
      他话音刚落,我身后的门便被打开。一个工作人员出现在门口,要求我离开。我起先有些犹豫,但还是服从指令,站起身直径向出口走去。在我身后,我听到机械臂开始快速运作的声音,但是很快,那声音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嗡嗡声盖了过去。通过过滤的空气顺着压力泵被抽出房间,恢复着负压。同时,厚重的大门砰的一声,在我身后紧紧关上。
      我见到的这个人,也许是真正的英雄。
      早在事发当天,我的部队就开始等待突入现场的命令。
      几天前,一枚极具危险性的生化武器在一场大规模恐怖袭击中被投入使用。使用的生化武器散播C病毒,一种传染性极高,可导致**神经并缓慢致死的高危病毒。虽然军方及时在外围设立起了有效的隔离带,阻止了污染的蔓延,但是重要的武器核心却依然在不停生产病毒。短时间内,核心附近的病毒浓度就已经高达传统防卫措施无法抵御的级别。几次特殊小组的核心破坏任务都因无法安全接触核心而以失败告终。这样下去,隔离带被突破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的部队已经做好了接受自杀性任务的准备。毕竟,从入伍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就以服从命令为光荣、以自我奉献为使命。我也同样,仿佛是从第一天开始就在等待着这能让平庸的我化为英雄的一刻。犹如自我陶醉,犹如少年轻狂,几乎是以令人恐惧的平静等待着命令来临的我,却接到了不同的指令:
      从安全的外围位置,远程指导特殊人员完成核心的破坏。
      这个任务里的特殊人员,正是我前几天才认识的这个玻璃中的住人。
      接到命令的我,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对于自己这出于本能般的放心表现,我比任何人都更惊愕,更耻辱。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转瞬即逝。我过得云里雾里。
      “去见见这个人吧。”
      我的长官对我说道。
      我服从命令,前去这个被称为“解药”的人所在的研究所。
      自C病毒这种新兴病毒被首次发现并被列入高危病原体之时起,全世界只有一例感染C病毒并存活的病例。他,自愿成为研究对象,进入了这个特别设计的玻璃盒子中,再也没有离开过。
      这次的行动,他也是自愿的。
      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境,才能让他作出这样的选择?我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军人都不一定做到这样的牺牲。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无法百分之百确定面对自杀性任务自己不会犹豫,不会怯懦。但是这个人,却能一边被像实验小鼠一般奴役着,一边发自内心地笑着说出他将会成为解药。他的这份从容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不是个疯子,这个人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英雄。
      我想了解他。我也想拥有这份从容。
      正午。十二点整。任务正式开始。
      我手中紧握着对讲机。自今天一大早,我就一直在调度中心这里待机。我的身边,无数个显示屏上显示着各种不同的指标,图像,数据。各路专业人士也都忙于自己的岗位,绷紧神经,兢兢业业。“目标人物即将进入热区。”有人报告到。我没有回头理会,只是在混杂的显示屏中寻找着他的身影。
      终于,我在一个街角摄像头的影像中找到了他。他被装在类似集装箱的一个密闭空间内、由直升机直接投入现场。我看到他有些笨拙地从箱内钻出来,调整着身上不合身的大号防护服,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左顾右盼。
      “前方进入热区。小心行事。”我对对讲机内说道。
      一阵杂音后,他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这个口罩好不舒服。”
      “一切防护措施都是必须的。”
      “哎……知道啦。”
      说着,他拍拍衣服,开始向前大步走去。
      两天前,他从全身麻醉中醒来,我再次与他短暂会面。当我问起他的身体状况的时候,他满不在意地答道:
      “这不算什么。谁让我是解药呢。”
      就像这是理所当然的随手之劳一样。
      那时他的麻醉才刚褪去,看到我的到来,他却瞬间充满精神。他一边要求着机械臂将房内的桌子推到紧靠我面前的玻璃的位置,一边跳下床,紧随其后爬到桌上,盘腿坐在上面。加上桌子的高度,个子矮小的他终于几乎能和我平视了。
      这时他突然抓起桌子上的生态球,举过头顶。生态求内的水猛烈地摇晃着,里面的海藻和小虾在水的漩涡里疯狂地打转。
      “哇,地震啦!该怎么办呢?”他叫道,对我一眨眼睛,“怎么样?你会想救它们吗?”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毫不犹豫,我答道:“会。死了就太可惜了。”
      “对吧。因为你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呢。”他笑道,把头歪到一边,“但是我要是不愿意呢?”
      “我没有权利强迫你,毕竟那个球是你的所有物。”
      “哦?所有物?”他笑了,兴致满满地盯着我,“是所有物就没关系吗?如果这不是小鱼小虾,而是猫呀狗呀一类的呢?”
      “我觉得虐待动物不好。”
      “那么植物呢?更低等的生物呢?”
      “这……”
      “嘿嘿。”看到我真心在为难的表情,他咯咯笑着,放下手中的生态球,说道,“放心。有生存下去的价值的生物,就不会被世界抛弃。就像我会在这里,就说明‘人类’这个物种依然有生存下去地价值。”
      他的语气中,并没有想要拯救世界的伟大抱负,也没有奢求名誉的私利私欲,有的只是平静的、理智的、理所当然。世界想要如此,他便在这里。没有什么比这更简单明了、更符合逻辑的了。
      当我想要继续追问时,突然出现的机械臂将我打住。他也没有一丝依依不舍,立马回到床上闭上眼睛,接受了镇静剂的注射。毕竟他还在术后恢复期,我能与他见面的时间也有限。想到即将到来的任务,我不好意思因为我个人的疑问而打扰他身体的恢复。
      待他睡着后,机械臂却又再次开始动作,好像在他的脑后接上了几根线。我叫住了路过的工作人员,想要问个究竟。
      “那是一个脑思维的数字化的项目。”工作人员答道,“本来是为了通过仪器直接与大脑沟通而设计的。现在只是试用期,也就用来做些记录以供以后研究。”
      “这不会给他造成负担吗?”
      “不会的。他依然会处于睡眠状态。仪器只是与他的潜意识、或可以称之为‘梦’、直接交流。”看到我好像很有兴趣,工作人员问道:“你想要一份仪器里他的记录吗?”
      “……还是算了,我还是等他醒来吧。”我礼貌地回绝了。我觉得这种好像直接窥视脑内方式哪里不对。我需要的是清醒的他,活着的他,用他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感情,来告诉我——他是谁。只有这样,我才能摸透这个人。
      我在期待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可是他却有东西什么吸引着我,让我无法移开视线。我就这样,守在玻璃外,如痴如醉地欣赏着他的睡颜,待着他的苏醒。关于他的问题充斥着我的思绪。他从哪里来、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人生转机,让他选择了这里……。那台仪器内,是不是就有我想要的答案……。
      负压室的气压开始让我觉的有些头晕。机械臂在我的上方嗡嗡盘旋着。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等了多久。在这里的时候,时间好像异常的缓慢,好似日复一日,好似年复一年……。我就这样不知疲惫地守着睡美人玻璃的棺材。守着与他的梦交互的那台神奇的仪器。
      最终,我也没能在任务开始前再见上他一面。我被提前调回做准备工作。而他方才才被送到现场。


      7楼2017-06-13 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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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示屏里的他看起来很精神,几乎是走两步跳一步,很是享受这久违的外出。只要他醒着,他便是这般精神。一点都看不出这是在研究所里被囚禁了整整两年的人。
        “喂喂?我们可以聊天嘛?”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我怔了一下。
        我看到我身旁的打字员连这句话也毫无遗留地记录了下来,不禁皱起眉头。
        “请集中注意力在任务上。”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现在也只是赶路。之前我睡着的时候,你超想和我聊天的,不是吗?”
        “……”
        我犹豫了。一方面,我觉得这是无益于任务的行为。可是另一方面,我却觉得对于这个为了解药、为了世界付出了一切的他,遵从他的意愿是我能做到的最低限的回报。还有就是,虽然我并不想承认这一点,我依然迫切地想要从他身上得到我寻找的答案。
        “那我先开始了哦。第一题!你最喜欢的生物是什么?”他开口到,右手伸出一根指头高举在空中,“注意我说的是‘生物’,可以是动物、植物、甚至是微生物。怎么样?范围太广很难选吧?”
        我看到显示屏里,他一边走路一边抬头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着摄像头的位置。他虽然没有停下脚步,却一直在回头看。
        我拿起对讲机:“注意看路。”
        “但是我知道你最讨厌的生物是什么!是C病毒吧?猜中了吗?嘿嘿。”他又自顾自地咯咯笑起,“说起来,你知道为什么C病毒叫C病毒吗?”
        毕竟有任务在身,我选择没有搭理他的话。但是他也完全没有因没有答复而扫兴,反而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我听说C是代表‘cancer’,癌症。因为上一个能让人类如此绝望的病症,非癌症莫属了。但是你知道吗,换个角度看,癌症就是永生本身。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着,开始举起双手比划起来。因为不知道摄像头在哪,他就当作摄像头在天上,在头顶比划着:“把普通的人体细胞这样放在培养皿里的话,一旦细胞长到饱满状态,一些细胞就会为了不再争夺生存空间,进入老化和程序性死亡。这是人类细胞作为多细胞的复杂生物而进化出的‘为整体而牺牲小我’的体现。可是癌细胞不会这样。癌细胞会不停分裂,踩在同类的头上继续生存,长得一层叠一层。和人类细胞不同,癌细胞是可以永生的。有点厉害吧?”
        “不。”我毫不犹豫地答道,“癌细胞的蔓延会导致患者的死亡。我不觉得这是值得敬佩的事情。”没有多想,我就接下了他的话。我无法接受他的观点。作为一个励志于服务人类职业的人,我无法赞赏癌症或是C病毒这样为人类带来痛苦的东西。
        “我也不觉得。但不是因为这个。”他回我道,但是这次,他的语气十分认真,令我意外。“你觉得癌症是‘坏的’,所以不愿对它表示敬意。我只是觉得,它太‘原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考虑如何向我解释,“其实在生物史的最早期,生物就达到了能够永生的地步。简单的单细胞生物会通过有丝分裂无限复制自己,它们早就能如癌细胞一般无限生长了。但是在千百万年的进化史里,孕育出的却是人类这般复杂、多样的集合体。一种无法自我复制,也无法永生的集合体。如果人类这种集合体的出现是自然法则所期望的结果的话,难道不是证明‘永生’远比不上现在人类所拥有的这些品格重要的最好的证据吗?”
        “人类的品格?”我对这个词的突然出现很是惊讶。
        “比如说……让我愿意成为解药的品格?嘿嘿。”他笑了,把沉重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他的脚步再次轻快起来。
        但是没走几步,他就停住脚步,沉默了。不一会儿,他开口道:“你们那边能看到我前面这里吗?”
        “什么?”我不解,开始一个接一个切换摄像头,却发现他面前的这段街角正好是个摄像头的死角。这里是核心所在的大厦入口处的小巷。原来安装在这里的摄像头在恐怖袭击的那天被破坏了。我转了好几个视角,最多也只能看到小巷的入口。这里已经很深入了,所以自袭击后就没人到达过这个地方。之前的报告有提到过这里有因爆炸引起的建筑物损坏。我担心起来:“有什么情况?”我问道。
        “嗯……这条路上很多尸体。”
        我定神一看,发现显示屏里他的脚边有一条纤细的胳膊,延伸进小巷内。这里是离开大厦的必经之路,很可能发生过踩踏。加上建筑物损坏的报告,我不敢想象现在这条路上的惨状。“我们改变路线吧。”我提议道,“顺着围墙的外围可以绕到大厦的后门。”
        “不。那要绕很远了。我能从这里走过去。”他说道,低下身去,牵起脚边的那只毫无生气的手,喃喃地说着什么。那只手很小,应该还是个孩童的手。一个无辜的生命,就这样被困在了这里,成为了病毒的饵食。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他摘下了脸上的口罩。他将那只手送往自己的唇边,轻轻一吻。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叫到:“等下!那是染了C病毒的……”
        话还没说完,我就意识到了我的逻辑错误。现在在他所在的那个区域里,哪里有没有染上病毒的东西。况且这个人本身就是带着病毒而活着的人。
        我听到他小声地说道:“明明我能早一点成为解药就好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将那只小手紧紧地攥在胸前。我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没等我能整理好思绪,他就松开手,站起身来。他拍拍衣服,抬起脚,毫无犹豫地踩在了刚刚他牵住的那只手上,接着三下除五地扶着高处的墙壁,爬上了尸体堆,消失在了镜头里。对讲机里传出伴着他脚步的沙沙响声,他踩在尸体上的声音。
        “我们继续吧。”他一边赶路,一边说道,“第二题。你有兄弟姐妹吗?”
        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疑惑,我只觉得什么噎在了嗓子里,根本不是能听他胡说八道的心态。我什么也没说。
        他就继续道:“你的父母呢?还健在吗?他们一定对你很骄傲吧,毕竟儿子是军人,是很光荣的事情啊。我小的时候也考虑过当兵呢。我记得我那时觉得不论怎样也一定要做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成为有用的人。就怕碌碌无为,不会被记住,不会被怀念。也不知道是大人的灌输,还是周围的耳濡目染,明明就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孩子,却特别纠结于人生的意义。……你呢?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我只不过是做我能做到的,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而已。”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道。他现在终于穿过了街角,再次进入了摄像头的范围内。
        他看起来也放轻松了些。重新拾回轻快的步伐,继续道:“那么下一题……”
        “等下。”我却不愿意放这个话题过去,追问道:“你为什么要成为解药?”
        听到我的话,他一时停下脚步,抬头向天望去,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一定是对着我露出的哑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发问。但是我知道我必须问清楚。为了我能够一如既往地继续这份工作,为了我能够确认我的付出同他的一般、是有意义的。是什么让这个年轻的男子拥有如此强大的心灵?他眼中的世界与我眼中的世界是否相同?这真的是人类的品格吗?换做其他人也能做得到吗?换做我……也能做得到吗?
        不一会儿,他面露羞涩地笑了,把头发往耳后捋了捋,说道:“很简单。就只是事情正好这样发生了而已。”他再次迈开脚步,“你看,我们虽然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但是如何定义有用,又如何成为有用,都没有人能给我们指明。我觉得实际上,我们成长的过程并不是‘成为’的过程,而是‘发生’的过程。比如说你,没人能够否认你现在的职业是对社会有用,为人民服务的职业。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站在你这个职位上的欲望或资格。不管是身体能力,心智,还是承压能力,你的职业都有很高的要求。缺乏这些的人便无法以你这种方式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这件事情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想要‘成为’也没有用。”
        “可是他们努力过。这也是成长。”
        “不。”他反驳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领域。长颈鹿并不是为了能够吃到高处的叶子才长出长脖子的,而是本来就有长脖子,所以才选择了不和其他动物争抢低处食物的生活方式。自然界会创造出如此多的不同,就是为了让每个物种,每个人,都能够独占一小片属于自己的领域。你有你的领域,所以你选择了军人这个职业。我的领域是C病毒的存活病例,所以我选择了成为解药。就这么简单。”
        “即使染上C病毒不是你自愿的?”
        “没有什么自愿不自愿的。只是‘发生’了而已啊。”他眨眨眼睛,理所当然的说道,“你要是这么说的话,C病毒在我身上发病也不是C病毒自愿的啊。病毒也是遵从生存的法则繁衍后代。落到我身上,被隔离在了完全密闭的空间内,无法继续传播。对于一个‘物种’来说,在我体内的C病毒已经被贴上了失败的标签。如果C病毒能够自己选择,它也不会选择落在我身上。”
        “如果如你所说,自然的法则是生存并繁衍的话,导致其他生物的死亡的病毒就是邪道!”
        “这你就错了。”他摇摇头,耐心地解释道,“会导致其他生物死亡的病原体只是因为还不适应环境。经过磨合和摸索,最终每个感染者与被感染者的结果都是形成良好的共生状态。比如说感冒,这种已经存在了几千几万年、已经和人类完美磨合的病原体,就很少会导致人的死亡。再往后推个几万年,也许C病毒对人类也只是小感冒一般的病罢了。人会进化得更能抵抗C病毒,C病毒也会进化得不会倒至被感染者死亡。如此两方都能最大化自己的生存,这才是自然法则所期望的结果。所以我们现在的挣扎,在生物历史进程的眼中,不过是个给予时间就会自我解决的小问题而已。”
        “你这种解释会否定人的意义。”
        “也许是的。”他答道,面露惋惜,“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为自己设计好的领域,这也是一种意义。C病毒告诉了我我的领域在哪里。这就是我的意义。”
        “可是……你不会觉得后悔,或是不甘吗?”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叹息人生对我的不公。就算理智上,我能够下定决心为人类的未来而成为实验品,我一定无法抛开内心的默默不甘。为什么我会成为替罪羊,为什么不可以是别人,为什么不可以是别的方式……。如果是我,我决不可能真心地接受这个结果。
        但是他的答案果然不是这样。
        “完全不会啊,”他说着,声音沉静平缓,没有一丝说谎的迹象。好像为了证明给我一样,他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将双手伸向无人街的天空,说道,“这——么大一块地方,现在都是我的领域啊。”
        我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他踮起脚尖、用近乎是浪漫的姿势拥抱漫天的病毒。
        我无法理解。是什么能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什么能让他对世界有这样的见解?如果不是知道他现在身负的任务,看到这副光景的人,只怕会觉得眼前的人是个疯子。就如将C病毒投入这个区域的恐怖分子一般,就如将C病毒武器化的武器商一般,就如围观盒中小鼠的疯狂科学家们一般,就如恨事愤俗的天才一般,云里雾里的傻子一般。在我们看不到的什么地方,他们将世界开膛破肚,去除杂质,不论对与错、黑与白,将最本质的核心刨出、研究、欣赏。他们眼中的世界,超越了黑白甚至是灰的界限,是五彩斑斓的疯狂色。
        “其实我也不一定是解药。”他面带笑容地说着,踩着自己的影子左右摇摆,“也有可能是病原体,是散播病毒的导体,或是寄生体。如果有一天,我从实验室逃出去,世界可能就会爆发C病毒瘟疫而毁灭。这么想的话,我可能是个生化武器也说不定呢。”
        我眉头紧锁,坚定地答道:“你不会的。”
        “比如,我现在就逃跑的话……”
        我看到我身边的打字员飞速将这一行字记录下来,就把手伸向对讲机想要报告。我猛地抓住他的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会的。”
        “你确定?”
        “确定。我敢用命跟你打赌。”
        “哈哈。”他笑了,一个翻身跳上路边的台阶,上前指了指大厦的大门,“我好像到了。核心就在这栋大厦的大堂里对吧?”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任务内容,连忙去确认他的GPS坐标。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一直在想什么,还以为我是在研究所与他聊天,完全忘记了现在是执行任务中。这真是我成为军人后数一数二的大失态。看了一眼他的GPS定位,又从画面上确定了一下,我沉下心来答道:“没错。目标位于大堂的正中心。进入大楼后街道的摄像头就拍不到你了。你自己小心。”
        “了解。”他答道。抬头一看,好像终于找到了摄像头的位置。他对着摄像头挥挥手,笑道:“你们军人就是爱拿命开玩笑。”
        “什么?”
        “我都不会把命赌在自己身上呢。”他低声喃喃到,我几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没等我再回话,他就一溜烟窜进大门里,不见了身影。


        8楼2017-06-13 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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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转向GPS的屏幕,看着他的标记渐渐前行移动。
          我的耳机里,只有背景的杂音。不知为何,我感到一丝不安。在显示屏上看不到他的身影,我甚是焦躁。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你看到目标了吗?汇报。”
          没有回答。
          “汇报情况。”
          没有回答。
          “汇报!”
          我对着对讲机喊出这个词的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随着一阵杂音,对讲机里就没了声音。
          “汇报!汇报!”我嘶吼道,把对讲机甩开,叫到:“什么情况?!”
          我身后的一个人答道:“报告!失去音频信号。初步推断是收信器损坏!”
          “他逃了。”我身边的打字员小声说道。我这次没忍住,直接把他的键盘扔了出去,抓起他的衣领就要打。
          发作的瞬间,我就被周围的人左右夹击按在了桌子上。“冷静!”有人叫道。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越挣扎对方就会按得越死,我却只是觉得一股莫名的怒火撕裂胸腔,我就像一只不可控的野兽一般疯狂地挥舞着手臂。
          “他不可能逃!他不可能逃!”被按在桌子上,我大喊着。我的余光里能看到一旁GPS显示器里闪烁着的他的图标。图标一动不动,在同一地方闪烁着。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仍是他本人,而不是他丢在地上的追踪器。但是我却紧盯着那个圆点,好像能透过显示屏的玻璃盒子,看到他的面孔:“他在这!他在这!”
          他就在这!
          我的内心嘶吼着。我不允许他消失,不允许他离去!
          远处隐约传来了什么东西坍塌的轰隆声。
          我觉得我的什么,也在随声塌陷……
          “您好。”
          一个实验室的工作人员走进门来,向我打招呼道:“不好意思,要你亲自过来。您说的是这个生态球吗?”
          我低头看着他拿来的这个纸盒里的玻璃球。这正是摆在那个玻璃房间里的他的生态球。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点沙石,一朵海澡,几只小虾。
          “当然我们已经很仔细地进行了消毒。”工作人员说道,“可是毕竟是很有可能接触过C病毒的东西,您确定……?”
          “我想留着。”我说着,赤手将生态求从箱子内拿出来,放在我身边,“谢谢你。”
          “还有……您说想要了解实验的进程……”工作人员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就坦白了。其实多数的研究员们都觉得继续研究也不会有太大的成果。他对病毒体现的抗性只是个偶然,并不能成为有效的解药。当然,公开的场合我们是不会这么说的。公众对于这唯一的存活病例给予了很大的希望。我们今后也会在他保存下来的细胞系上继续试验……”
          “抱歉,”对于这个不如人意的答复,我越听越烦,直接打断了他,站起身来就准备走,“我现在依然在事件的调查中,有些忙。”
          “啊,不好意思。请慢走。”
          带着莫名的怒火和烦躁,我不禁再次怀疑自己。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回到这个地方?
          昨晚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我被关押在审问室里。在房间的角落里,那个打字员蜷缩着身体,一言不发地伏在他的键盘上。他一只眼睛被打肿,青紫色的瘀伤蔓延下他的脸颊。他恶狠狠地盯着我,嘴角抽搐着,慢慢地、扯成了一条扭曲的微笑。
          “是他帮助目标逃跑的,”打字员指着我,叫道,“我全都记录下来了。”
          我的长官一言不发地坐在我的正对面,翻看着他面前的文件。
          我竭力否认:“我没有!”
          那个打字员突然扑过来,扬起桌子上的文件。纸片腾空飞起,在我面前飘散。这一秒,时间好像停止了运转,散落的纸片悬浮在空中,白纸上的黑字渐渐消失,化为血红血红的墨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抓住一张纸片,仔细审查。纸片上的字就在我眼前渐渐改变。
          你最喜欢的生物是什么?
          不、记录上并没有这句话。
          街上设置了多少摄像头?
          摄像头的位置在哪里?
          死角在哪里?
          在哪里?
          在哪里?
          ……
          我眼前的景象渐渐淡去,消逝在刺眼的白光中。
          梦的最后,他出现了。
          他的声音夹杂着杂音和耳鸣,对我说道:“送给你。”
          他缓缓抬起双手,手中捧着他的生态球。
          “我把我的C病毒送给你。”
          我脑中的声音最终化为尖锐的耳鸣。
          醒来时,我便抑制不住地想要回到这里。
          不知为何,即使是事件一周后的现在,我依然总是隐约地觉得他就在不远的附近。就在无线电的另一端,在玻璃的后面。好像我只要静下来,就会听到他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咯咯笑着,向我搭话。
          任务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
          被判定在任务中出现暴力倾向的我直接被押回了本部。后来的事情我也只能从报告书上了解一二。我只知道,音频断掉不久后,病毒浓度的指标就开始下降了。武器的核心已被成功的破坏。只是浓度依然处于危险级别,不能第一时间接近现场调查。当浓度降到安全级别,小部队进入现场勘查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调查中发现大堂内有爆炸的痕迹。大堂内的一部分墙壁和天花板倒塌,为现场的清理带来不少麻烦。到底是什么爆炸了,什么引起的爆炸,他又哪里去了,没人知道。
          或许,他是趁着爆炸的混乱逃跑了,亦或许,他也被卷进爆炸,被掩埋在了水泥的废墟里。
          我更希望是后者,是他死在了任务中。
          有时我会对自己有这样残忍的想法而惊愕。比起希望他的生,我更期望他的死。
          更确切的说,我期望的是他的牺牲。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寻找他的遗物。
          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他。
          他是我所追求的一切的化身。无我,自我奉献,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精神本身。但是同时,他又是对我一切信仰的威胁。他的多面性,可变性,和玩世不恭的态度,一切的一切都威胁着我的存在意义。就如一把利刃,他威胁着要将刀锋刺入黑与白组成的我,将我的内部展现出来。而我一直在畏惧着,畏惧万一那从伤口溢出的将不是红润的血肉,而是腐烂的淤泥……畏惧着我将不是我。
          不能接近这个人。我的本能这样喊着。
          不能忘记这个人。我的内心这样叫着。
          所以我必须将他埋葬于瓦砾中。所以我必须将他烙印在脑海中。
          我走出研究所,抬头看到刺眼的阳光从云端洒下,一望无际的蓝天永无止尽的延伸着,消失在玻璃盒子的边缘。如果在从上俯视这个盒子的某人的眼里,我们真的是漫无目的地挣扎的小虾一般无关紧要的存在话,我又该相信什么而活下去呢?我的领域又是什么呢?在这被玻璃罩住的有限的世界内,在这要与无以计数的生物争抢生存空间的盒子内,我的容身之地在哪里呢?
          “人类的品格。”我自言自语道。
          透过玻璃的他的面孔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在上亿年的进化史中,我们超越了病毒,超越了其他生物,超越了永生,得到了更重要的什么。
          如果这便是世界所期待的结果的话,就让我相信它而活吧。
          玻璃中的小人,这么说了。


          9楼2017-06-13 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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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说真的写得超棒,有些内容挺深奥的令人思考不已 感觉作者比较倾向于造物论


            IP属地:中国台湾来自iPhone客户端10楼2017-06-14 00:33
            收起回复
              惠子姐姐


              IP属地:福建来自Android客户端11楼2017-06-14 02:22
              收起回复
                哇,惠子!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12楼2017-06-14 09:07
                回复
                  2026-05-11 02:3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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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浙江13楼2017-07-02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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