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雾中村 ...
那个吹笛人来到雾中的那一天,正是澜地出嫁的日子。澜地是村长的孙女,那日村里着实为她的亲事热闹了一番。人人都忙前忙后,面上喜气洋洋。到处都是一片忙碌,因此那个陌生人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平日里应有的关注。只有几个姑娘偷偷打量了他那作为男子显得过于俊秀的面孔,然后红着脸躲开了。
一整天的手忙脚乱之后,夜里的篝火终于在村子的中央熊熊地燃起来。雾中风俗,男女成婚,必须在月下火前接受全村人的祝福,若有游人路过,亦请之到场观礼。于是那个吹笛人也被请来坐在火边,并被邀在婚礼上吹奏一支曲子。
火光里,那一对新人朝着村长盈盈下拜。待得他们绕村人一周接受祝福时,有好事的便朝新郎叫道:“赫连!村里最美的花儿让你摘去了,可要知足啊,以后别再拈花惹草啦!”那新郎叫做赫连的也不恼,却看了身旁的新娘一眼,仿佛怕她生气一般。场上忽而静了下来,村里人都知道赫连生性风流,之前与村里几个女子关系都暧昧得很,但澜地偏是要嫁他,她爷爷被她闹得不得已才让她嫁的。
那吹笛人安静地坐在火堆边,十指在膝头轻轻扣击,仿佛笛孔上轮指如飞。旁边一个青年见了,便拉着他说:“请去吹一曲吧!”吹笛人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去怀里摸了一支笛子出来,却是粗糙得很,想是自己做的。
他把吹孔凑到唇边,试了试音,便呜呜地吹了起来,是支欢快的曲子。
从笛音响起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喧哗仿佛都消失了。原本默不作声站在赫连身边的澜地突然朝吹笛人看去,眼里有着几分诧异。人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那曲子欢快却又忧伤,像是在说着,谁知道呢,一个即将嫁为人妇的少女,她的心中有着什么样的惆怅。
澜地慢慢地朝吹笛人走去,村里人的眼睛都看着她,但她根本不看他们。她走到吹笛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从哪里学的这曲子?”
笛声最后响了一下,吹笛人把笛子从唇边移开,答道:“一个朋友教我的。”
“你的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崔衣。”
澜地笑了,这一下她的笑颜如花绽放:“我就知道。那个人从前来过这儿的。他吹笛子不行,写曲子却是极好的。”她又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吹笛人也笑了:“真水,我叫真水。”
很多年以后当真水想起澜地少女时的眼眸,总是觉得那简直是一个奇迹。在他的一生之中,亦未再见过那样漆黑如墨的眼睛。伴随这样的记忆而来的是一种平缓的忧伤。她在左右时,他总是以为自己对她并无爱意,但离别之后,却是一刻也不曾忘怀。他走过河络的山谷,羽人的年木,却总是想起当日那个熊熊燃烧的火堆,火堆旁那个盛装的少女。是什么原因他从来不愿深究。即使,一直到死也不能忘记。
赫连婚后果然安分了许多。澜地跟他相携着出现在雾中的村头村尾,让最后一个说闲话的人也闭上了嘴。村长看着孙女一天天地快乐起来,心里也欣慰着,于是对赫连的脸色就和善了三分。而真水继续在村里逗留,有时在树下吹起笛子,身边总是聚集了一群倾听的村民。
澜地有时经过他吹笛的所在,总是笑着朝他挥一挥手。真水就停下吹笛,也朝她挥挥手,自己觉得有点冒傻气,但下一次看见她还是这么做了。澜地虽然嫁为人妇,那笑容却依然如少女般无邪。她挥手的时候,周围的风仿佛都柔和了起来。
如果赫连没有死的话,真水也许永远也看不到澜地哭泣的脸。他一直以为她是不会哭的。村长的孙女据说只在出生时哇哇地哭过几声,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但她也并非终日微笑。澜地好像终日都在走神,别人摸不透她的想法,只觉得这女孩美丽而飘忽,走路的样子像一只矜持的鹤。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嫁给赫连,在她对村长开口之前她从未表现出一点想嫁人的意思。所以当她对村长说“我要嫁给赫连”的时候,整个雾中村都吃了一惊。村长自然不同意,但澜地绝食了三天,他终于没有办法。而作为准新郎的赫连更是无比惶恐,他是从未想过要娶村长的孙女的。那个女孩他只见过几次,美固然是美,但她竟全然不看他,只一刻不停地走神。她的目光偶尔飘到他身上,又像扫过空气般飘开了。这样的视而不见尤其让他气馁,于是原先存的那一点高攀的心也就被拍扁了。如今她竟要嫁他,这不禁让他疑神疑鬼,猜想这也许是村长的一个阴谋,但究竟是什么阴谋,却也不知。总之他战战兢兢地做了新郎,跟澜地过了几天相安无事的生活,正在庆幸生命无恙的时候,生命忽然间就抛弃了他。他从山上跌下去死了,这样一来,澜地就成了寡妇。
真水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看到一个人哭得那样伤心了。澜地的眼泪从她看见赫连尸体的那一刻就开始流,一直到下葬的那一天,没有一刻停过。她并不出声,只是流泪。她的眼睛从未有过的澄澈,但却是悲伤的澄澈,仿佛她多年来的走神在一瞬间停止了,她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但为时已晚,成为她目光焦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她徒然地流泪,却已追不回那飘远的一缕魂魄。黄土掩上赫连的脸时她终于明白,自己又是一个人了。
又是一个人了!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翻腾着,让她的眼泪愈发无法停止。一直以来她并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直到这时方才明白,她所希望的,不过是一个可以陪伴在左右的人罢了。因为身份的缘故,村长的孙女从小孤单。她并不爱赫连,挑上他只是偶然,但这个人一死,她竟是无法自制地悲伤起来。她抬起泪眼看天,满天的云仿佛都变了雨云。
真水隔着人群看她,一直看到不忍。澜地的眼泪仿佛无穷无尽,他不知道那个纤细的身躯里怎么能藏下这样多的泪水。他想起她曾问过他关于吹笛的事,便思忖着或许她会喜欢笛声,这么想着,他掏出了笛子。
笛声袅袅地响了很久。停的时候,澜地依然站在赫连坟前,但眼泪已是不流了。
第二天真水便向村人辞行。澜地没有出现。真水走在桃花含苞的路上,心里有一点不舍。他抬头,却在前方看到了澜地。这个女子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真水的背影在盛开的桃花里渐渐地变小了。他有一些疲惫,刚才那个加速生长的秘术耗去了他好些精力。但当全部的桃花在一瞬间开放时,澜地的神情是多么欣喜啊。他微笑着看天,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远了,去向他要去向的地方。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澜地尖尖的下巴上有泪滴下。她却笑了。
“真狠心呀!”
雾中,其实是从来不曾起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