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人格，一般分为三种形式存在，‘本我’、‘自我’、以及‘超我’，举个例子来说，‘本我’处于人格底层，由先天本能和欲望构成，你可以把它看做是一匹野马；‘超我’是人格顶层，遵循道德原则，抑制本我冲动，就好像是行路规则；而‘自我’则居中，你可以将自我看成是驾驭野马的骑手。那么，如果骑手出现问题，野马就会横冲直撞，无视规则，导致人类出现精神疾病……”
“说到底落日之馆就是通过诅咒把人的自我变得无限接近于本我，这个时候，那些被诅咒的人们，人格处于崩坏状态，因此他们行事才会只追求本能的快感，没有善意、没有道德感、甚至没有法律感。”

“松野小松的情况更为复杂，由于驱魔力的中途介入，在诅咒使他自我崩坏的进程被强制打破的情况下，他的自我陷入沉睡，而本我和超我两种人格又恰巧被同时赋予了分裂的两个灵魂，变成了两个性格态度完全不一样的个体。”
听了陶远知的话，我只觉得心中那些曾被迷雾笼罩的东西渐渐具象化了起来。
也就是说，我所认识的奥斯，其实是松野小松人格中处事严谨，规则明确的超我。而红衣人，则是无所顾忌，随心所欲的本我。
那么，在奥斯和红衣人消失后，再次出现的松野小松是……
“后来，当这两个占有不同人格的灵魂再一次融合，虽然被抵消的落日之馆诅咒不再影响自我的判断，但自我，本我，超我的平衡已经被打破，自我没有了方向，对于是偏向本我，还是继续被超我束缚这一点，全新融合的人格陷入了混乱。”
说着，陶远知突然看向我，用了然的语气说道，“所以你们才会觉得灵魂融合后的松野小松，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难以预测，阴晴莫辨，因为他那样根本就不算一个拥有正常人格的存在。”

以往不知道怎么解释的事情，就这样轻轻松松的得到了答案。
因为混乱，不知道怎么做决定，所以那个人才会突然提出奇怪的游戏邀请。
因为人格不受控制，那个人才会在奥斯和红衣人的情绪中来回切换。
看似正常的背后，其实从来都不存在风平浪静。
那个人……一直都在忍受着。
“这种人格的折磨本身就需要承载极大的痛苦，光是忍受着不崩溃已经需要极强的意志力。”陶远知看向远处仍在翻滚着的时空乱流，目光也似乎透过乱流看到了过去的某个场景，“不过在下最开始见到松野小松的时候，那个人虽然已经处在崩坏的边缘，意识却还是清醒的，那样的状态下居然还能保有理智，现在想一想，说他是怪物确实不为过。”
“只不过后来，似乎是因为某个原因，明明已经撑了那么久的他却突然主动放弃了一切，所以才会变成最后那个样子。”

蓦然间，我想起了很多东西，那个人压抑和疯狂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开始回放。

「曾今有一个人和我约定过要一直在一起，最后，他却没有遵守。」
「他们不理解我就算了，为什么连你也要摆出这种脸色给我看？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那么多！！」
「就算你不理解也无所谓，你只要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而努力，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可已经太迟了。
……是我。
是我的拒绝和逃避，让他放弃了一直以来为之努力的一切。
未来啊，他所坚信着的属于我们的未来，是被我亲手推开的，一次又一次。

「哥哥我啊，从醒来以后情绪就一直很不稳定，所以拜托不要惹我生气。」
「有两个疯子一直在耳边念叨一些该死的有的没的，说的我脑子都快炸开了！」
「轻尼，我的头好疼啊……」
「好奇怪，在看到你之后，头好像就不那么疼了，原来我只要轻尼在身边就会平静下来？」
「你说，你是不是我的救命稻草？」

最后，闪过脑海的，是那个人最后一次向我伸出手时，那双几乎破碎的瞳孔。
他在渴望着我——就像我是无尽风暴中最后的安宁。
直到理智的最后一刻，都被那个人当成归处的我本来有机会让他不用再次坠入深渊，可是当时的我却……
我却没能往前迈出哪怕是一步。
只要一想到这里，心口就久违的传出一阵无与伦比的刺痛，我恨不得立刻不顾一切的冲进轮回，再抱一抱那个矮我半头的少年，再告诉他无数遍我会在你身边，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弥补自己之前带给那个人的伤害。

然而，现实却没有给我悔悟的时间，因为陶远知平静的语调还在继续着。
“不过，这些混乱仅仅只存在于特定的时间，现在。特定的地点，落日之馆。一旦进入轮回，人格的情况再一次被扭转，每一次的轮回都类似于一次重生，本来已经崩坏的人格恢复了正常。”
“轮回里，一切洗牌重来，也就是说，轮回中那个还没进入落日之馆的松野小松是正常的，你完全没必要介入他的生活多此一举，所以我才说你蠢，鲁莽的结果就是因为过多的介入，自己也被强行拉入轮回，到时候只能和你大哥一起被困，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我垂下头，咬紧嘴唇努力将刚才翻江倒海的内心平复下来，冷静分析陶远知的话。
当时确实是我考虑的欠妥当，如果可以，那样的情况是我绝对不想经历的。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陶远知停顿了一下，突然给这句话加了一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开始，我是这么想的。直到听了你刚才和我说的细节，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前提。”
陶远知道，“就算一切洗牌重来，牌还是那副牌，就算丧失记忆，就算外形再如何改变，松野小松内心深处在落日之馆受到的所有影响并没有消失，只是跟着记忆暂时被封印起来了罢了。一旦遇到大于他承受力的事情，这些被压制的负面因素就会爆发，一旦这些东西爆发出来，自我就更容易崩坏。”
“你在轮回中看到的松野小松的失控大概就是受到影响后，自我失控所暴露出来的本我，之后会记忆模糊产生后悔情绪便是再次回归超我束缚的自我。能够恢复，就说明可控，所以之前的失控可以说还不是很严重。”

对上我愣怔的视线，陶远知的声音渐渐严肃起来，“可据你所说，在那个工厂里的时候却完全不一样，当时的松野小松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自我完全可以说是主动走向本我那边的，如果放任那样发展下去，自我便会彻底被本我吞噬，他也再一次会变成最后那个疯狂的样子，到时，连轮回中的自我都提前崩坏的话，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当时，在跟丢了对方之后，我曾疯了一样的到处寻找那个少年的踪迹，在快要绝望的时候，鬼使神差的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到那间废弃工厂，可当看到出现在我面前的画面，原本心急如焚的我的心脏足足停滞了好几秒才恢复跳动。
那是我就算在落日之馆里也未曾见过的松野小松。
足以颠覆我对那个少年所有的认知。
连靠近都觉得本能的恐惧。
只要一想起就浑身发冷的，绝望与深渊的味道。
如果……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及时赶到，如果没能阻止他杀死轴藏，小松就会永远是那个可怕的样子……
只要一想到这个后果，我就觉得自己几乎要丧失所有挣扎的动力……
但在后怕的同时，我却又忍不住幻想，“那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像这样阻止他被本我，操控，然后把他带出来……”
陶远知残忍的一口打断我，“当然不可以，就算你的存在对人格的复原有用，鲁莽的介入一样会成为被轮回吞噬的契机，万一你在把他带出来之前就被卷入轮回呢？这个代价有多大你想过吗？而且我也没有把握把轮回没有结束的他拉回来。”

说着，他突然嘲讽的扬起嘴角，“而且，既然这么心疼你哥哥，为什么不在一切发展到如今以前让他回头是岸？我看你在轮回里的胆子倒是大得可以。”
我知道陶远知是在讽刺我之前的冷眼旁观不作为，才导致现在的处处碰壁，为时过晚。
如果我能在之前就好好和那个人谈一谈，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举步维艰的局面。
事实如此我无力反驳。
陶远知的话就这样狠狠的戳中了我心中最深的懊悔，情绪顿时有些失控，我不禁死死的咬着嘴唇，痛苦的哽咽道，“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只要是我可以做到的，我一定会用一切去补偿，所以求你告诉我好不好，我真的……我真的不想再看着他那个样子了……”
或许是我身上那源源不断的低气压影响到了他，陶远知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好半晌了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突然回到了初见时的温和，“在下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先冷静一下听在下把话说完。”

“其实除了你去干涉以外，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的人格不再崩坏。”
“什么办法！”心情剧烈起伏，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整个人扑上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试图死死的抓住那个人的衣服……
可就像预料到我会失控一样，陶远知在我向他扑去之前已经往旁边躲开，于是我的手仅仅只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但我并没有在意而是又一次确认道，“真的会有办法吗？我要怎么做！？”
陶远知也没卖关子，轻飘飘的回答我，“办法只有一个，让他永远不要记起落日之馆发生的事就好了。”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但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却是——
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办得到吗？
陶远知淡淡的解释道，“松野小松是进入落日之馆才开始崩坏的，所以一旦轮回里的他再一次踏进落日之馆，再一次被里面的那些东西刺激，再一次经历一模一样的死亡，封印的记忆一定会立刻苏醒。”
“所以，如果能在轮回里的你们第一次进入落日之馆之前就把落日之馆里一切可能使精神崩坏的东西全部消灭，就像是拔掉了游戏中所有的死亡flag，那么无论是失控，还是死亡，之后的所有事情都将不会发生，轮回最后的结局自然就会被完全打破。”
顿了一下，陶远知看着我，一字一句的缓慢的声音就像被空气凝固一样的字字有力，“如果一切顺利，你觉得当你们从轮回中回来之后，这里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