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之前还在房间中谈笑风生，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战斗的鲜活身影，此刻全部变成了黑暗阴冷的静止画，浑身沾满刺目殷红的垂着头，死气沉沉的靠在墙上一动不动，那乌黑的血迹甚至还染红了他们身后那面脏污的墙壁。
而正跪在生死不明满身是伤的弟弟们中间的是浑身是血的空松，他埋着头，手里抓着弟弟们带血的衣襟，手指用力到发白，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的喉咙干涩的滑动了一下，迈开铅块重的步子往前走了一步。
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打破了巷子里的寂静。
低着头的空松顿了一下，才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眼神里的颜色是令人心惊的苍白空洞，“小松……”
然后，泪水就这样再一次疯狂的爬满了整张脸，空松绝望的看着我，嘶哑而不成人声的嗓音像是刀锋一样划过我的心脏。

他说，对不起。
他说，他们手上有刀，他们早有准备。
他说，我一个人不行……我保护不了他们。
他说，我没有保护好他们，对不起……
他说，我这么没用，真的对不起。
咚。
有什么沉到水底的声音，清晰的在我耳边响起。

在这份压抑的沉默里，我一句话也没说，而是慢慢的蹲下来，一个一个检查一松十四松椴松他们的伤况。
一松和椴松两个人身上很多伤，看着吓人，实际上大多都是被刀子划到的小伤，会昏迷大概是头上被钢管砸的那两个血污的原因，脑震荡应该是肯定的了。
因为十四松是第二个承担主攻的人，三人中伤的最重，右手好像有点骨折，但好在呼吸还算平稳，只是需要立刻止血。
当确定了三个弟弟没有生命危险后，我才看向在场唯一一个还能动的人。

松野家次男的脸上很脏，沾着自己的鲜血亦或是其他人的鲜血，尤其是他的手，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血痕和伤口，可以想象他是怎样用自己的拳头在刀子的攻击下狠狠的撕裂敌人的包围，用尽全力的拖着昏迷的弟弟们躲到巷子的深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拼了命在保护弟弟们的人，却因为没能让弟弟们全身而退，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哭着和我说对不起。
我感觉自己好像分裂出了两个我。
一个在恐慌茫然的注视着这一切。
一个则沉默的蹲下来，将孤零零站在一旁的空松紧紧紧紧的抱进怀里，我甚至还听到了自己冷静得吓人的声音在平静温和的说，“别怕，一松他们没事，是你保护了他们。”
“你做的很好”
“对不起，我来迟了，已经，没事了。”
就是这句话，仿佛给了空松一个定心丸，他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可能也正是因为放松他的身体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的滑了下来。
我知道，他为了保护弟弟们已经几乎耗尽了身上能用的所有力气，现在之所以还站着完全是怕那些家伙卷土重来罢了。

最后，我和空松合力把昏迷的弟弟们移动到了另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扶着空松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而平稳的告诉他，“打电话给救护车，然后你就在这里守着弟弟们也顺便休息一下。”
空松虚弱的拉住我，“你呢？”
我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理所当然的说道，“我当然是去便利店给你们买绷带啊，总之在救护车来之前先做一下简单处理，你在这里等着就是了。”
空松这才放心的放开我。
看着闭上眼睛疲惫的睡过去的空松，我脸上的笑容才一寸一寸的消失，恢复了之前不带任何感情的麻木。
沉默的站起来，我抬起头凭记忆简单思索了一下轴藏的离开路线以及可能去的地方，便缓缓迈开步子向着脑海中浮现的那个地方走去，浑然不管便利店已经离我走的方向越来越远。

……
我在四目郊附近的一个废弃的工厂找到了轴藏。
我知道这里一直是他们的老巢。
老远便听到了那个油腻的声音正发出恶劣又糜烂的笑声。
“所以说，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六胞胎就是要这样击破才有意思！”
“老大你果然厉害，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上当了！”
“那是，你都不知道当时松野家第二大的那个小子看到我们还有那么多人之后的表情，呀，真是精彩啊。”
我双手插兜，静静的听了一会，就继续面无表情的往前走去，就仿佛走进自家的后院一样自然。
我毫不掩饰的脚步声很快便引起了里面人的注意。
于是，工厂里的三十几个人齐刷刷的看向这里。

一时间，沉闷的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轴藏坐在中间，手里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阴冷如毒蛇一样的眼睛先是在我身后和周围打量了一下，见我真的是形单影只过来的，就不屑的笑了起来，“我当是谁，我们的好哥哥终于从亲爱的弟弟那里回来了吗？你家轻松怎么样，我有好好把他还给你吧？放心，他一点事也没有，不过——是用你其他弟弟的伤口换来的平安无事啊哈哈哈哈哈。”
轴藏一笑，他身边的人也立刻跟着笑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仓库都回荡着那些恶意又恶心的狂笑声。
等笑声消失的时候，我的身边已经被那三十几个手拿棍棒的混混紧密的围了起来，轴藏站在他们中间，满眼都是肮脏的冷意，“我还在想怎么料理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松野小松，我佩服你的胆量。”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说一句话，事实上，此时的我听不到轴藏的声音，我甚至听不到周围的笑声。
可以说在进入这里的那一刻，这周围的一切都安静的可怕。
正是因为这份安静，我听到了自己身上流淌着的血液的声音，听到了胸腔里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
我还听到了内心深处的那个自己低沉阴冷的声音——杀了，全都杀了。
……
……
……好啊。
这是第一次，我听从了那个声音。
反正，这里的所有人。
都该死。
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抬头看向了他们，缓慢的露出了一个冰冷嗜血的笑容。

不同于之前的每一次，这次的我异常清醒。
我清醒的记得我是怎样让冲我扑过来的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再一个一个的从倒下的身体上踩过，紧接着慢条斯理的进行下一轮的屠戮。
手里抢过来的木棍打断了一个又一个。
断了就抢过一个，这个断了再抢下一个继续狠厉的砸。
渐渐的，他们的鲜血染得满手都是，浓烈的血腥味让我的喉咙也微微发痒。
我故意在轴藏面前以毫不留情的方式将他的喽啰们一个一个的砸的鲜血飞溅，眼睛却是始终冰冷的看着他的脸色由开始的惊愕到后面的惊恐与绝望。
惨叫声，哀嚎声，以及一些恐惧到极限的悲鸣此时混杂在耳边像是一首美妙的暗黑乐章。
渐渐的，他们开始不敢再靠近我，每一个人都仿佛受惊的兔子一样只能不断的后退。
这场单方面的毒打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随着钢管被砸在地上的声音轰然的炸响，一切终于归为寂静，这个地方仍然站着的人，仅仅只剩下了寥寥五六个，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仿佛看到鬼一样的绝望表情。

“魔、魔鬼……”
“救、救命……救命啊……”
那些人颤抖的手上再也握不住手上的钢管，一个个连滚带爬的从我面前消失在工厂外面的黑暗中。
不消片刻，除了地上躺着的奄奄一息的一堆人以外，这个工厂里还有意识的只剩下了我和轴藏。
我将手里几乎被打弯的钢管随意的扔在地上，顶着满脸别人的鲜血面无表情的寻找着不知躲到哪里的轴藏的身影。

身后突然劲风一过，我头也不回的伸出手腕挡下从后面偷袭过来的酒瓶。
酒瓶在我的手上应声而碎，我回过头，没有任何表情的看向正颤抖的举着碎掉的酒瓶的轴藏，低头舔了舔被割破而流血的手腕。
轴藏近乎惊恐的看着我的举动，最后崩溃般大吼，“你、你TM疯了！”
“我要是真疯了，就不会把你留在最后了。”这是来到这里之后，我第一次说话，后面的话却近乎自言自语，我笑了笑，“不过，离疯也不远了……”
其实此刻我的脑子已经烧的基本上无法思考了，视线里也已经只剩下远处的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还是迈着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的靠近轴藏。
轴藏疯了一般的吼着让我别过来，然后恶狠狠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很长的水果刀……
我的瞳孔突然猛地聚缩了一秒。
咚。
我似乎又一次听到了什么东西坠入水底的声音。
原来，他就是用这把刀……啊。
事情只发生在转瞬之间，我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刀……

……
轴藏凄厉的叫声毫无征兆的惊起远处树林中的飞鸟。
那之后我的意识非常昏沉。
我的眼睛这一次终于再也看不到任何景色。
眼前除了血红还是血红。
鼻子里除了血腥味还是血腥味。
脑海里一瞬一瞬的闪过之前在后巷看到的画面。
一松，十四松，椴松的血，空松手上的伤口……
各种各样的画面，可就是没有眼前的画面。
……

……
有血沾到了手上，有血滴到了地上，又有更多的血沾到了衣服上。
耳边回响着轴藏一声比一声凄惨的叫声。
求饶声。哭泣声。抽气声。
吵死了。
吵死了。
真的吵死了。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必须要杀了他。
……

……
直到耳边轴藏的呻吟渐渐变得微弱直至完全听不见，假装平静的外表终于分崩离析。
我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嘶吼——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那是我弟弟！！你怎么可以伤害他们！你怎么可以让他们露出那样的表情！！！”
让他死！
让他生不如死！
一个巨大的阴影覆盖住了我的心，就像是要将我整个人拖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突然紧紧的从后面抱住了我，“够了，求你了小松哥哥，不要再这样了……”
就像我之前抱着空松说的那样，那个人抱着我用平稳又安静的嗓音这么和我说——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小松哥哥……我在这里。”
我的动作渐渐停滞，虽然眼睛前面还是一片血红，什么也看见，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但我还是清晰的知道来的人是谁。
那个一直以来都是那么温暖的怀抱。
从八岁的时候开始，就始终不能忘记的。
令人怀念的，渴望的，仿佛可以化解内心所有冰霜痛苦的救赎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