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关心我吗？”小松微微一愣，随即左边黑瞳中不可抑制的闪过欣喜的光，笑容再次出现在那人的脸上，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温柔。
这下，就像以往每一次耍赖时似真似假的撒娇一样，松野小松低沉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可怜兮兮，“轻尼，我的头好疼啊……醒来之后就一直很疼，可是我找不到你，我怕你跑了，所以我忍耐着去找你，后来我想你肯定会来这里，所以我就到这里等你了，但是好奇怪，在看到你之后，头好像就不那么疼了，原来我只要轻尼在身边就会平静下来，只要轻松，你说，你是不是我的救命稻草？”

然而不等轻松说话，小松的表情又是一变，浑身的魔气瞬间变得凌厉而充满杀意，红衣青年将视线移向陶远知，恶狠狠的说道，“可是后来这个人又惹火我了，我一生气头就又开始疼了！我真的好想杀了他！害我头疼的都要全部杀光！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被强烈的杀意包裹在中心的人却是没有半分惧意，陶远知反倒是淡然一笑，“果然是穷凶极恶的邪祟，脾气就是比一般的恶灵要大啊。”
“不过，这个以后再说。”怎料，小松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重新看向轻松，凶恶的表情蓦地再次转为柔和，他向轻松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语调就像曾经那样柔声哄着，“轻尼，你先过来让我抱抱好吗，我好想你，我睡着的时候已经有一会儿没看到你了，现在头疼的时候更想碰碰你了，你过来好不好，我保证不做其他事，就只是想抱抱你，呐，轻尼，过来，好不好？”

轻松的眼眶一阵酸痛。
那人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挡着右眼的手也放下了，于是那双魔鬼一样的可怕红瞳便再次露了出来，只是这一次，这个瞳孔却因为小松脸上熟悉的笑容而变得不再可怕。
松野小松的眼底一片青黑，就算竭力忍耐着，手指也还是在微微颤抖着。
头，是真的很疼吧？
心疼、喜欢以及无数不可言说的情感突然控制了轻松的理智。
有那么一刻，轻松已经想要扑过去抱住对方了，可脚步仅仅只是往前挪动了一步，一只绣着金边的白袖便拦住了他的去路，陶远知目视前方，没什么情绪的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全家是不是都有恋兄的嗜好，陶某只是个外人也不方便管，但作为驱魔师，我劝你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过去，这是恶魔常见的蛊惑人心的方式，而且，你的兄弟们已经快哭了。”

陶远知的声音成功拉回了轻松的理智，他正要往前的脚步瞬间僵硬了起来。
他刚才想干什么？
下意识的回过头，轻松看到了空松他们的眼神，那是心惊和害怕失去的小心翼翼的眼神，十四松和椴松眼睛里甚至已经含了泪，却仍是死死咬着嘴唇半天不敢发出挽留的声音……
心里一阵苦闷的懊恼，轻松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兄弟们为了留住他是那么那么的努力，就算是要与小松为敌也从始至终都站在他的身边，陪着他，就算再痛苦也依旧想着替自己分担。
可他自己呢？明明答应了他们要和他们一起出去，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逃避，刚才居然就因为小松一个受伤的眼神一个细微的难过表情就差点将所有的原则抛诸脑后……
松野轻松你还能更没出息点吗？

这么一想，轻松彻底打消了方才的动摇，再次退回了原地，忍着内心针扎一般的难受，沉默的摇了摇头，“小松哥哥，我是不会跟你走的，你放了我们吧。我已经自私够久了，这所有的一切，我错的太多了，至少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他们失望。”
死寂之后，小松脸上的笑容缓缓失去了温度，“……那我呢？”
“我是为了谁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我没有怨言，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十年前的结局，我也依然会用尽一切方法让你出去，因为我爱你，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为你在这个地方承受了这么多！到头来，你就是这样对我的？轻松，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为我想过哪怕是一点？我要的不多，我只是想让你待在我身边，这样都不可以吗？这样都算错了吗！？”

“不是的！”对方失望到绝望的眼神让轻松的身体颤抖了起来，他仿佛呼吸困难一般的不断吸气，嗓音破碎，“不是的……都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我也爱你，但我……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就让兄弟们再一次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们已经失去你了，他们不能再失去了！这是……这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小松哥哥，拜托你……拜托你理解我一下好不好，放我们走吧……”
“……所以，我要理解你，你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弥补十年来的错误。”红衣青年面无表情的看着因为痛苦而话语凌乱的绿衣青年，嘴角微微一扯，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因为我已经死了，可他们还活着，所以我就活该被抛下，活该一个人被留下来，我拼了命的忍耐着，只是想见你，而你……却只想让我魂飞魄散。”
这最后几个字，让轻松彻底怔在了当下，心脏骤停。
他……都知道。
红衣人的事情，诅咒的事情，所有的事情。
他都知道。

“轻尼啊，你一直都是这样。”小松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声音带着无力的绝望，“在我们的关系里，你总是先逃的那一个，不管什么时候，你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从我身边逃走，你说你爱我，我信，但是你有没有，哪怕一次，为我们的未来努力过一次呢？从以前到现在，妥协的总是我，拼了命的努力靠近的也是我，我没关系，反正，为了你，我可以多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但是现在……哥哥我好像，也有点撑不住了呢……”
说着，小松再一次伸出了手，脸上毫无征兆的露出了熟悉的微笑，“但果然，还是想最后努力一次。”
红衣青年虽然在笑，但眼神里那微弱的光却已经几乎被黑暗吞噬，只有最后的几道理智的神采仍在闪烁着，似是孤注一掷般，他一字一句的说，“松野轻松，这一次，换我站在原地不动，你，愿不愿意过来。”

轻松知道，说出这一个问句的时候，面前的人，已经是到达了崩溃的边缘，只要自己再一次让他失望，松野小松就不再是松野小松了……
松野轻松觉得自己似乎又把自己走到了没有前路的死胡同里。
内心里有一个情绪疯了一般的在说着，跟他走！什么都不要管！跟他走！
然而，他的脚步却像是被强行钉在那里一样，无法挪动分毫。
一秒。
两秒。
三秒。
绿衣青年，终究没有靠近一步。
两个人之间，依然相隔着一段绝望的距离。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
“呵……”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松野小松低下头，缓慢而诡异的笑了，“……又一次。”
就是这样一个似是再次拒绝的举动，成为了压倒所有自制力与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对面的人终于失控了。
“为什么……”低下头，小松伸出的双手缓缓垂下，阴沉的低语被冷冷的咀嚼在口中，似乎是在对着自己说，带着一点茫然，“你又要逃了吗……？”

右眼的血瞳微微收缩，红衣青年左边原本漆黑的瞳孔渐渐泛上失控的红光，嘴角原本柔和的熟悉笑容也扭曲成了疯狂，小松的身体仿佛站不稳一样的晃了晃，低着头，嘴里不断的念叨着早已失去理智的喃喃自语，“三……次……第三次……这是第三次……你又要逃了……”

然后，当所有的一切再次凝固，松野小松一寸一寸的重新站直身体，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是失去了人性的恨意。
“……都该死。”他说，全然陌生的眼神冰冷的仿佛周围的所有人都是死物。
缓缓的转头，小松又一次将视线定格在了轻松的身上。
但是这一次，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注视，对方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只有无尽的红与深不见底的疯狂。
红衣青年看过来的视线让轻松的心脏沉入了谷底，咚的一声，砸进冰冷的深渊，带起了全身的寒意。
松野小松看着的，分明已经不再是自己。
而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且在坚持着的某种疯狂的执念。
这样的松野小松，让轻松没来由的感受到了恐惧，就像那个他所熟悉的人已经永远消失了一样……

泪水无声的滑落，轻松不禁颤抖的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试图唤醒红衣青年的一点理智，“小、小松哥哥……”
然而，这个声音似乎已经传达不到对方的耳朵里，松野小松只是看着他笑，目光空空荡荡的，“轻尼乖啊，别再逃了，哥哥我已经等的够久了……”
半晌，他又歪了歪头，表情变得悲伤了起来，“你为什么又逃了？难道是哥哥做的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呆在我身边呢？呐，轻尼，为什么？”他这么问着，但似乎又不需要任何人的答案。
“啊，我知道了。”眼神突然阴森森的从轻松身上挪开，血红的瞳孔看向轻松身前那一袭白衣的身影，“是他对不对？”
“是他们对不对？”
红衣青年的视线一一从空松，一松，十四松，椴松，陶远知，阿盈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被他看过的人都被对方不带感情的扭曲视线盯得从内心深处涌起了阵阵冷意。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身上的魔气突然如炸裂的水面，不受控制的四溅而出，一时间，整个空间都因为这股过于强大的魔气而摇摇欲坠，周围的土墙就像碎片一样的不断脱落，旁边的人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压力而变得呼吸困难……
“是他们让你逃走的对不对？”松野小松的面庞终于被毫不掩饰的杀意和狂暴所取代，疯狂的的笑声夹杂着尖锐而凌乱的话语，“轻松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再从我身边逃走了，我不会再让他们阻碍我！我会杀了他们，这样你就不可能再逃了！我要杀了他们！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你等等我哦轻尼！哥哥马上杀了他们带你走！”
然后，红衣青年颤抖着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嘴上依然在狂笑着自言自语，“……然后，这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我们的世界里只有我们，呐，轻尼，我们，在一起……”

嘣。
对方这副完全疯了的样子终于生生折断了轻松脑子里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又一次伤害了松野小松。
松野小松因为他疯了。
松野小松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后悔，心痛，无法忍受的悲哀猛烈翻腾，最终变为令听者揪心的悲鸣从绿衣青年嘴里发出。
“我跟你走！小松哥哥！我跟你走！”轻松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他了，如果不是被空松和一松死死拽着，他几乎要连滚带爬的扑过去嚎啕大哭，一边流泪，一边嘴里不顾一切的嘶喊道，“小松哥哥，小松哥哥你不要这样了好不好……求你了……我害怕……小松哥哥你看看我好不好，你看看我啊！小松哥哥！！”
然而对方只是依然在神经质的大笑，周围的一切声音再也传不进红衣青年的耳中。
……

“啧，师兄啊，你可真是害苦我了。”见现在的状况已经彻底失控，白衣男子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眼神终于严肃了起来，陶远知从广袖中拿出符纸，回头对身后还有理智的人沉声道，“既然已经这样了，让他别哭了，把人带走，你们先从坑洞回去，我在这里拖住那家伙，如果40分钟后我没有回来，你们就自求多福吧，快去！”
说完就要冲过去，轻松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拉着他的空松一把甩开，转而死死揪住陶远知的袖子，嘶哑的哭喊道，“前辈！！前辈我求你了！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他原本不是这样的，求你了前辈，不要杀了他，我求求你了！”
陶远知挑了挑眉，语气有些尖锐的嘲讽，“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我看起来像是很有把握的样子吗？让我手下留情，他这个样子你觉得他会放过我吗？你是想让谁杀谁呢。”
轻松一时语塞，满是泪痕的脸上全是尴尬的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