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知道你会弹钢琴。”仿佛为了逃避逐渐回归的死寂一样，轻松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穿着一身红色格子外套的松野小松没有扭头，只是答非所问的说，“落日之馆里的钢琴已经很久没发出过声音了。”
“那间钢琴房里除了一架坏掉的钢琴，只有一堆没用的琴谱，真是的，钢琴都坏了，琴谱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他似乎是笑了笑，由于小松侧对着他，那个笑容里的情绪没人能看的真切，轻松只能听到红衣青年自顾自的继续说，“所以，我就在这里制造了一个会发出声音的钢琴，可是，有了钢琴又如何呢？就算能发出再美好的音色又如何呢？那些谱子还是会被遗弃在一边，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会弹奏它。”
修长的手指轻轻触上琴键上的某个音节，用力一沉，‘叮’一声，清脆而悦耳的音节突兀的冲破周围的寂静空气，那个人一直没有看他，声音带着奇怪的笑意，“能弹奏它的就只有我了。”

轻松戒备的皱了皱眉，不知道对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此时的松野小松和之前又不太一样了，保险起见，他始终没有再往前踏进一步，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门边说道，“是你说游戏已经结束了，现在把我带到本馆来，又有什么目的？”
“本馆？这里并不是落日之馆哦我的轻尼。”对方的下一句话却让轻松大出所料，“不是现实，也不是幻境，这里哪里都不是，这里，只是一间琴房。”
小松话音刚落，轻松便有所察觉似的回过头，愕然的瞳孔里倒映着突然消失在自己身后的门。
这个地方从头到尾，就只有这一个空间，就是这间空荡荡的琴房。
难怪那条走廊他一点也不记得，难怪明明四周只有黑暗跟着琴音走却完全不会迷失……
这里不是奥斯制造的‘落日之馆’，这里更不是现实的落日之馆，他根本就没有回到所谓的落日之馆。
这里是另一个独立的空间！
那一刻轻松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猛地扭头看向仍旧坐在钢琴边的人，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对面的人当然没有回应轻松，他只是再次自顾自的说着，“这栋落日之馆早就被所有人遗弃了，没有人会进来，也没有人能出去，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无尽流逝的时间。”
“为了打发这些时间，我制造了这架钢琴，我试着弹奏它，试着熟练的操控上面的每个音符，试着记下所有晦涩难懂的谱子，一切只是因为无聊罢了，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都待在这个地方。”
说着，小松的手指非常轻柔的从琴键上滑过，就像在抚摸一件无价的珍宝，但他的声音却低沉的带着些令人胆寒的阴冷，“我到底，被困在落日之馆多久了呢？我学会了钢琴，学会完整弹奏所有的谱子，学会把这些谱子倒背如流，却唯独不知道我到底在这呆了多久，又或者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无论我再怎么弹奏它，这里还是只有我一个，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在这个我永远也出不去的地狱里，难道我要一直这么弹奏下去吗？我只能这么一直弹奏下去吗？”

“多么讽刺，就在那一天，每当弹琴时总会暂时忘掉的东西突然间重新开始滋长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烈更加疯狂，我想我需要一个听众，不管那个听众是谁，活着的还是死亡的抑或只是一具新鲜的尸体也好，至少那样，这里就不再只有我一个了。”
“但是啊，我好像忘记了……”抚摸琴键的手指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毫无感情的声线幽幽响起，“这个馆里的活物还有死物都已经被我杀光了，这个落日之馆里，真的再也找不出任何有趣的东西了。”

说着，坐在钢琴边的人，缓缓转过了身。
面前的红衣青年，眼神里的恶意就像一柄泛着寒光的尖刀，那张和松野小松相似的面孔下，唯有嘴角那抹邪气而阴沉的笑容在明明白白的告诉轻松，这个人并不是松野小松。
这一刻，仿佛一切疑问都因这句话而有了答案，轻松不禁瞪大眼睛，瞳孔里微不可闻的闪过一丝惧意，他想后退，可是身后退无可退，那一刻，一些片段就这么毫无征兆的顺着记忆的纹路爬向脑海。
刹那间，遍体生寒。

「抓到你了，我的宝贝。」
「是谁准许你这么对我说话的？」
「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以后要认真听哥哥说的每一句话，知道吗？」
「我说过，如果你顺从一点，就不会像刚才那样，所以不要惹我生气，好么？」

怎么会是他？
他为什么还会出现？
承载着所有恶意的集合体。
残忍的，可怕的，所有的痛苦都是拜他所赐。
那个把自己的记忆活生生的剥开，带给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恶意，恶魔一样的松野小松。
看着面前的绿衣青年突然变得浑身僵硬的样子，小松阴沉的笑了，“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被遗弃的，不是那架无法出声的钢琴，不是那些无人弹奏的乐谱，而是我啊。”
“我才是真正被遗弃的那一个，多么可笑，随心所欲的破坏，毁灭，本可以为所欲为的我，现在却只能像个老鼠一样被困在这个下水道一样阴暗的地方，和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体为伴，一直到永远永远永远。”
在小松站起身的刹那，他身边的钢琴突然毫无征兆的炸裂开来，无数碎片飞溅，却没有一点沾到红衣青年的身上，短短几秒，放置钢琴的位置就只剩下了一地的残骸。
红色衣服的恶魔冷笑着一步步向他走来，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沙哑而冷酷，“我怎么能甘心？”

“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你吗？”
眼神里翻卷着扭曲的黑气，小松的嘴角始终挂着阴冷而恶意十足的狰狞笑容，“人心往往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有善意就必定会有恶意存在，我本就是承载恶意的容器，我替松野小松接受所有他不想表现出来的黑暗，从我被剥离出松野小松身体里的那天起，就注定要承受所有来自松野小松的负面情绪，而一些永远不可能对外人暴露的东西，只有我知道。”

“你以为这十年来松野小松在落日之馆里过的很轻松吗？”嘴角的笑容慢慢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小松的声音即使带着笑意也依旧让听的人感受到了一种古怪的心惊，“落日之馆存在了上百年，即使没有了怨灵内里也早就腐烂透了，没有阳光，没有声音，没有一丝活着的气息，连最恶心污秽的生物都不会在这驻足。因为这里根本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这里只有黑暗，只有死亡，只有数不尽的孤寂和绝望，这就是松野小松这十年来感受到的所有。”
“你明白只能和四周冰冷的散发着腐朽霉味的空气为伴整整十年的感受吗，你明白想死却死不了是什么样的感觉吗？被困在这种鬼地方的人最后变成什么样，你想过没有？”

“就是我这样啊。”小松低沉阴暗的嗓音带着鄙夷的笑意，阴冷的话语此刻就像无形的刀锋狠狠的剜过轻松麻木的心脏，他怔怔的抬起头，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可怕的眼睛，黑暗，阴沉，仿佛被一团世间最阴暗的黑雾与死寂死死笼罩一般，透不出丝毫光亮。
“奥斯他，很温柔吧？”小松每靠近轻松一步，那种可怕的凉意与恶意就开始疯狂的翻涌，最后，冰凉的手指狠狠攥过轻松的下巴，用仿佛要将之捏碎的力道，“那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感受过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他善意，他伟大，他光辉，他向来只有最美好的那一面，那只不过是松野小松想让你看到的他罢了，而真正的他，你又了解多少？人类真是虚伪透了不是吗？明明那些痛苦阴暗的东西一直存在，却依然还要自欺欺人的给别人看自己最好的一面告诉别人这就是他的全部，何其可笑！有光的地方必有影，而有多少光明，就一定会有多少黑暗，从始至终都生活在光明下的奥斯永远无法理解，在他标榜自己的无私的时候，负责承受黑暗的我究竟在经历什么可怕地狱？”

轻松说不出话来，小松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质问轻松的内心。
不是没有察觉，灵魂融合后的松野小松熟悉气息下偶尔泄露出的暴戾与阴暗，总是突然无意识狂怒后血红的双瞳，还有那些他无法理解的偏执。
他以为是小松变了，他总是潜意识的以为，他的大哥一定就是奥斯那样美好的人，一旦与他想象的有所差距，便恨不得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对方的改变。
失望和恨意让他从没有深究过松野小松变成这样的原因。
以至于忽略了，那样的松野小松，才是真正完整的他。
不只是十年前那个会为了他而选择死亡的温柔兄长。
不只是十年后那个替他挡风挡雨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的奥斯。
他同时还是一个经历了自己所无法想象的黑暗与绝望的可怜人。
落日之馆里这些比怨灵还要可怕的东西，自己只是承受了一会儿就已经感受到了痛不欲生，而那个人，经历了十年，整整十年的绝望，早就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怎能不变？
怎么还能和从前一样？
他的大哥，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松野小松了。

这一刻，他只觉得喉咙干涩难忍，连带着看着面前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所以，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也不会死在这里，也就不用经历这些了。所以，他让我留在这里陪着他，就是为了让我感同身受？他心底里，其实是恨我的，对吗？”
“怎么可能。”怎料小松却冷笑着否认了，“他不恨你，更不舍得让你感同身受，他只是受够了没有你的日子罢了，如果有你在这里陪着他，也许那些痛苦就不算什么了。”
然后，他看着轻松，突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恨你的不是松野小松，是我。想杀你的，也是我。”

轻松先是一愣，随即明了，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这十年来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压在你……”
然而不等他说完，接下来的话便再次被否决了。
“我本就是用来承受负面情绪的灵魂，在黑暗里呆惯了，根本就没有作为人类最基本的人性，自然也感受不到的痛苦，我喜欢杀戮，想要的也只有杀戮，落日之馆唤醒了我，给了我自由，我高兴还来不及，这十年里多一点绝望少一点绝望对我来说并没什么差别，相反，我却可以把这些负面情绪变成恶意发泄出来。”说着，小松血红的瞳孔突然变得危险，他死死盯着轻松，笑的有些恶意满满，“就像十年前我在落日之馆里对你做的那样。”
想起十年前那个拿着斧子笑得仿佛恶魔一般的松野小松，轻松下意识的皱眉，“那你是因为什么而恨我，恨到想要杀死我的地步？你既然说你没有最基本的人性，难道就是为了完成十年前你没完成的事情……”

“那是过去的我。”静静的打断他，小松眯起眼睛，眼底的所有笑意瞬间退却成一种奇怪的情绪，轻松看不明白，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没有一点恶意的眼神有点不像一个恶意的集合体，这是轻松第一次从这个小松的眼睛里看到除阴沉扭曲恶意以外的其他情绪，“现在的我想要的不再是杀戮，我想要的……”
“是你。”说完这句后，小松便在轻松赫然瞪大的瞳孔的时候将人按在身后的墙上狠狠的亲了下去。
对方的唇冰凉得不似人类的温度，但气息却足够炽热，他啃咬着轻松的嘴唇，吮吸片刻后舌尖顶开对方牙关长驱直入……
轻松的整个人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懵了，直到对方已经狠狠在自己的口腔里肆虐了一番意犹未尽的退出后，他才呆呆的开口，“你……”

伸出指间抵上轻松正要开口的唇，小松舔了舔嘴角带出的唾液，一双暗沉的血色瞳孔里竟出现了一丝一个恶意集合体绝不应该出现温柔，“我会变成这样可都是因为你啊轻尼，你还记得十年前，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
“真让我伤心啊，就算你忘了，我可还一直记得。”凑上前若有若无的蹭了蹭轻松的下唇，小松低沉的声线像是含着一口浓郁的酒，“你说，你想陪在我身边，在这个地方，在落日之馆里，只有我们两个。”
轻松一愣，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正想开口，却别对方霸道的打断，“我不管你是对谁说的，被我听到了，就是对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