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其实珍珠还未洗漱,刚才并未画眉。她只是为了引开李俶暗淡的心绪,才拿着眉黛唤他。
没想到他突然对画眉感兴趣了。
他从未为她画过眉的。
他总是很忙的。
他每天都早早的起了,她醒来很后很少能看到他的。且她的眉生得好,日常都不需要怎么描画的。
今次需要画眉,他又突然有了兴致,她也想顺着他,体会这难得的闺房画眉之乐。
听李俶命令蓝绡退下,珍珠低眉浅笑。
李俶长吸了一口气,拿着螺黛走到珍珠身后,弯腰贴在她颈侧,眼睛紧紧凝视着铜镜中映出来的光洁的额头下的双眉,一手轻轻扶着她的头,一手拿着螺黛在她眉上比划着。
“冬郎…..?”珍珠疑惑地开口,扭头。
“别动!”李俶忙双手扶着珍珠的头不让她动,然后继续在她眉上比划着,浅浅抹了一下。
“哪有这样画眉的?”珍珠失笑。
“你总是捣乱,我只好这样了。”李俶眼睛一直盯着铜镜,手上也没停,只嘴巴一开一合淡淡地说道。
“我什么时候捣乱了?”珍珠莫名其妙,自然不服,立刻扭头瞪李俶。
两人的脸对上了,相距不过寸许。一个呼吸之间,珍珠仿似明白了李俶的话,忙又将头扭回去坐好。
如兰气息倏忽而至又飘然而去,李俶都来不及反应。然看着珍珠略显匆忙的动作,他逗弄之心忽起。
“你什么时候都在捣乱!你的呼吸,你的…..”他说着眼光往下,落到她胸前裸露的肌肤上,“……”也许是因为生育的关系,珍珠虽然消瘦了,胸前的丰盈却一点未见瘦,似乎还更饱满了些。换上了宫装,领口裸露了一大片,饱满的两团虽然被衣衫遮掩了,中间深深的沟壑却异常明显。
此刻李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幽深让他很有一探究竟的欲望。有些不可言说的风光竟是站在前面领略不到的。他只觉得自己灵魂似乎都被那引人入胜的幽境吸走了,目光一时难以移开。
珍珠顺着李俶的目光低头,然后脸红了。
“你还敢说自己没有?”李俶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呐呐言道。
“哪有这样的?明明是你自己定力不够…..”珍珠娇嗔着,微微扭身,避开了他赤裸裸的目光。
“对着你,我定力永远不够。”李俶回神,暗道一声可惜,说话也利索了。
珍珠决定闭嘴,然心里却甜丝丝的,忍不珠垂眸浅笑。
那总是蕴着千言万语的含情双眸半阖上了,李俶瞬间脑子清醒了几分。他凝神开始专心画眉。
然他就是画不好。不是粗了就是细了,不是浓了就是淡了,总抹不均匀。如此添添改改,两道原本秀美的眉毛一不小心就成了两条又黑又粗的墨线。
若在平日,珍珠可能由的李俶折腾,然今日却没时间。
她夺回螺黛,将他推开一点,眼珠轻转,横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冬郎,可别说你什么都会。女人的事,里面的学问多着呢,你可不要小瞧了去。”
李俶微微一怔。铜镜中映出一张美丽精致的脸,那两道粗黑的浓眉是最大的败笔,镶嵌在那样美貌的容颜上,显得怪异又滑稽,似在嘲笑他的拙劣。
因为极想画好,所以不断描补,每次都以为定然会描补得更好看,却不想越描越难看,竟致成了此等粗陋的模样。一如他想要护她周全的心,每次都以为能够护她周全,却不想一次又一次,将她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总有一些事, 是他难以掌控的。
李俶艰难地承认这一点。
他轻轻扶着珍珠的肩,微微弯腰看着铜镜中盈盈的翦水双瞳,也正柔情款款地看着他。
“珍珠,你说的对。有些事确实是我小瞧了,有些人也确实是我小瞧了。所以我派了蓝绡和青鸢还有花嬷嬷来照顾你。她们都很忠心,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嗯。你挑的人自然都是好的。这个蓝绡就很不错,想必青鸢和花嬷嬷也是很好的。”珍珠点头,拿起湿布小心地擦拭双眉,让它们看起来没那么吓人。然后转身,略带担忧地看着李俶,柔声道,“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
“以前是我大意了,以后我会小心的。所以,珍珠,你放心吧。”
珍珠微微一笑,“我自然是放心的。快叫蓝绡进来吧。我可是有点饿了,得赶快收拾了吃点东西。”
李俶听了,忙唤蓝绡进来。
蓝绡快步进来了,后面跟着端着热水的青鸢。
青鸢放下洗脸盆,简单行了个不甚规范的礼之后,便问珍珠:“娘娘,您一会想吃点什么?”
珍珠早听李俶说了,青鸢从小喜欢武刀弄剑,贴身伺候人的事没干过,便温和地说:“我饿了。你去厨房看看,帮我端一碗粥过来吧。”
“我让厨房炖了燕窝粥,你去端来就是,顺便传膳。”李俶紧接着说。
青鸢领命,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而去,步履矫健轻盈。
珍珠看着青鸢高挑的背影暗暗点头。
青鸢鹅蛋脸,杏核眼,悬胆鼻,菱角唇,长得很是标致。着一袭简单的青色交领窄袖长裙,腰带也是同款青色,头发也是同款青色缎带扎了个简单的斜髻。她身材高挑,清瘦挺拔,面白无暇,眸光清亮,整个人看起来极是清爽利落。
严格说来,青鸢不能算是王府的下人。她是为了报恩才一直留在王府的。青鸢爹原是江湖人士,娶了青鸢娘后就退出了江湖,却有些未了的江湖事。那一年青鸢一家三口遭遇了仇杀,机缘巧合下两次被李俶所救。那一年青鸢九岁。后来青鸢爹隐姓埋名,做了广平王府忠心耿耿的暗卫。
青鸢今年十八。她可算是在王府长大的。
四年前青鸢的爹娘因为积年的旧疾先后去世了,临死前双双交代青鸢要报恩,要永远忠于李俶。
青鸢从小被爹娘教导要忠义。忠义二字已经被刻进她骨子里。青鸢爹武功高强,李俶和风生衣均受过他的指点。虽无师徒名分,也算得上是半个师傅了。但是青鸢一直谨记自己的身份,从无丝毫逾矩。青鸢爹去世后,青鸢接替了她爹的位置,继续为李俶办事。
此番被派来保护珍珠,陪同入寺,青鸢一早便表示,精细活她干不了,打架之外,砍柴挑水等粗活累活她全包了。
珍珠想像青鸢说那话的情景,忍不住失笑。
一时洗漱罢,珍珠重新坐到铜镜前画眉。
蓝绡见无须自己伺候,便去收拾床铺。
李俶在一边看珍珠纤手一点一抹,再点再抹,就这么轻轻巧巧捯饬了几下之后,两笔秀挺中不失端庄威仪大气的浓眉便完美呈现了。
热腾腾的燕窝粥端来了, 李俶陪着珍珠喝了一碗.
珍珠几次想去看适儿, 都忍住了.以适儿昨天黏她的劲头, 她怕她走的时候他会哭,干脆就不见了吧.
午膳过后,珍珠从王府出发,坐着马车去往净慧寺,出动了三十几个侍卫护送,阵势不算小。
既然总免不了被世人议论,何妨更正大光明一些?
李俶亲自送她去。
堪堪午时三刻到达净慧寺。住持慧灵师太亲自在寺门口候着,看到正装端肃的珍珠,忙打着佛号快步走下石阶亲自迎接,引领入寺。
李俶亲眼看着珍珠一步一步步上石阶,走入空门。
寒风凛冽地吹着,空中飘起了雪花。
竟然下雪了。
“张德玉,珍珠畏寒,棉被、炭火可备够了?”李俶眼睛依然痴痴地看着珍珠的背影,即使隔着厚厚的狐裘,依然能看出那背影是如此的纤瘦。
“殿下,您放心吧。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的,蓝绡和青衣会好好伺候娘娘的,还有花嬷嬷过两天也该到了,绝不会让娘娘冷着饿着累着的。”张德玉努力宽慰李俶。
李俶不再说话,只看着珍珠的背影,已经掩没在厚重的佛门之内,依然不忍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