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街道的样子有点奇怪,小卖铺、铁匠铺、路灯和行人的背影都像纸糊的,天还没黑,但街道深处已经模糊一片。
我和老爸坐在街口,他左手是刀,右手是我。
十二岁的我留著汉奸样的中分头,仰脖子望著老爸,老爸则神样样的仰视天空,这举动像电影里头的精神病人,但他的眼睛是清澈明亮的,他的神志在这个空间。
嘴里的烟点著,烟雾从嘴和鼻子里冒出来,掠过胡楂子,包裹住老爸沈闷的面孔。
就在刚才,他还挥舞菜刀追了我两条街,我以为他会砍死我,但他在最后一刻把刀收住,没有把他的儿子大卸八块。
我在心里嘀咕:死老头子,你要敢真下刀子,老子就离家出走!
老爸摆出忧郁的神态,很符合本性的表情,他犹豫,沈默,没有担当,老妈总是骂他,领导同事也都可以数落他,他只有拿菜刀沿街追杀我时酷得像哥斯拉。
"老爸,走了就走吧,有什麽了不起的,我们还缺她吗!"
老爸不理我,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眼里头大概只映出天上漂浮的云彩。
肚子叫了一声,我忍不住推推他:"爸,我们回去吧?"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於低下头来注意我了,老爸愁眉苦脸,俯视著仰头巴巴望著他的我,眼睛里头是散碎如繁星的悲伤。
我试探性的催促:"爸,我饿了,要不我们回去,我吃饱了再让你打。"
"你一个人回去吧,别迷路了,"他拍了拍我的额头,"我对不起你,儿子。"
我试著睁开眼睛,有几个白色的男男女女在我眼前晃了晃,眼睛对不上焦,谁都是模糊和朦胧的。眯了眼,再睁开,视线清楚了些,我确定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一个女的看到我,叫了什麽,看样子很亢奋......
不行,头好疼,喂,别掰我眼睛,也别用灯照我,我要睡觉。
......就这样,放开手,让我睡觉。
第二次清醒是在次日,头疼得要裂开,我说不了话,嗓子哑了,妈妈在身边,她和医生说了几句,俯下身体吻在我的额头上。
我说:老爸在等你。
她不知道听没听到,背著包出去了。
精神逐渐转好,花了两天,脑子里的空白才填的七七八八,我想起最近的事,我愿意记得的,和大部分我想忘记的,包括那块红黑色的砖头,以及那个五颜六色的蠕虫拼凑的城市。
妈妈没再来看我,大概太忙了。
脑袋开花第四天,同命相怜的锺恒和卡卡来探望我,卡卡仍然笑的甜蜜而好看,但锺恒不会说谎,躲躲闪闪的模样一准有事瞒著我。我稍一试探,他们就扯远话题。
在床上随手翻阅锺恒带来的汽车杂志,卡卡去医院餐厅的自动售贩机帮我们买汽水。
"告诉我,出什麽事了?"
"除了你的脑袋,什麽都很好。"锺恒的嘴说谎,他整张老实人的面孔都在无声中卖力积极的告发主人。
我盯著他,猛地把三百多页的杂志重重的甩在床几上:"告诉我,要不我自己去学校问!"
"谁出事了?"
锺恒低著头,紧抿嘴唇,默认发生了什麽要命的事。
我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大头?"
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锺恒抬起头,叹息里有无奈和无计可施。
他很慢很耐心的说:"向雷,你冷静点,我告诉你,我本来也不想瞒你。"
我点点头,示意他别讲废话,直接入正题。
"大头知道你出事,挑了葛青峰落单的时候找他,他们在天台上争吵后来演变成斗殴。混战时,葛青峰失足从楼上掉下来。"
卡卡回来后,我和锺恒在她面前嘻嘻哈哈,对刚才的事闭口不提,脑壳还在时不时的发出刺痛,我不想听到大头最在意的女孩子哭。
把他们送走,我气冲冲的去医院的小卖部打了电话。
"喂——"
听到他懒懒的声音我就暴怒起来:"胡凯乐!你他妈都不认我做兄弟,这麽做有意思麽!有意思麽!谁要你跟拍蛊惑仔一样为我报仇!搞得跟我恩人似的,谁稀罕!"我对著电话吼,"我告你,我不稀罕!我不稀罕!"
血快速涌到脖子以上,脑袋胀胀的,伤口裂开一样疼,我抱著头,一手紧紧握著电话,靠著冰柜滑下,蹲著。
"......雷子。"他叫了我一声,又不说话了。
"笨蛋白痴大傻冒!"我骂他。
"受了伤脾气也见长啊,"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你记得不?我跟你说想去外省念书,这次终於成了呢,而且是北边,你说这不是因祸得福嘛!"
"去你妈的金杯小面,去你妈那俗不可耐的歌,去你妈的梦想!你是梦想成真吗?傻冒!你是被学校劝退了!"我咬牙切齿,"我害死你了!"
"切,你难过什麽劲!放心,我爸有门路,档案上不会有痕迹,只不过得换个地方,"他顿了顿,狠狠地说,"还是担心自己吧,我会去北方,还会考上好的大学,我看你没戏!"
"丫浑蛋!"我呼出一口气,伤感但有点想笑,"还真是喜欢戳人痛处,我是伤病号啊!"
"你跟我浑的难兄难弟,半斤八两,"他也还给我一句,声音有点激动,"笨蛋白痴大傻冒才说我们不是兄弟呢!"
我眯著眼望著天空中悬挂的太阳,被照的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