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都在回忆那天晚上我跟她跑出去的情形。我躲在她拖长的影子里，跟着她，从小屋里跑出来，穿过在夜里变得一望无际的花田。我看见了我梦寐以求不带尘埃的蔷薇，原来它们的花瓣上都长着双银兰色的眼睛，正忙着把月光在空气里滤成一段段叮叮咚咚的竖琴声，还有那些玫瑰花，许多穿着红衣白裙的少女，在里面举着花束，翩翩起舞。很多次我都因贪恋奇景而差点跟掉了，结果是她的影子扯着我的头发，把我继续带着。 

 她最后爬上了那座残破的宫殿，像个孩子那样搭拉着两条腿坐在屋顶上。过了一会，我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很年轻很稚嫩的腔调，她在和一个人交谈，还不时地在笑，可惜我一直听不见那个人的声音。在我来不及思考前，一切都颠倒了，她身边那条时光的暗河忽然变得清澈起来，从她身体里流过去，把她滤成一个用荧光组成的影子。我闭上眼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结果竟听见了时光倒流的哗哗声，一切都退到了过去的回忆里，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雨后蔷薇初放的清香。当我再次睁开时，看见了一个年少快乐的笑，屋顶上坐着一个活在二十年前的小姑娘。 


 从那时起，我知道了她也有过童年，并且曾经死亡过，尸体就埋在花田下面，当她再次活过来时，就成了现在年老的模样。我还发现小屋里住着另一个人，但我看不见他，因为他可能不喜欢我。他还是个少年，甚至有些任性调皮，并也能传染给她，她常常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跟他谈话--——这时他们用一种隐秘的方式，让我听不见说了些什么-——有些时候，她又会急着跑出去找他，爬到那座残破的宫殿上去叫他。 
我在她的屋里渐渐变成了一件摆设的物品，她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自从那天晚上，他跟她从外面回来了后，她就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小姑娘。他神通广大地穿过了那个隔离在她周围连时间都无法逾越的空间，并在里面划开一道口子，拉着她回到了一个遥远的不为人知的年代，使她遗忘了我这个世界的一切东西。 
 由于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决定等到下个星期五，趁他们不注意时，偷偷带走一些蔷薇。就在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紫不是他的名字，我这么叫他是因为他有一头紫色的头发。那时他出现在院子里，我透过窗户看到了一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从未见过像紫这么漂亮的人，以至于他举起手臂的样子，让我以为是大天使加百列。尽管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紫，但他和他一样，都看不见我。我听见他对她说："我去了他的坟墓，他仍像从前那样，很好。"她没有回答他，而是从屋里将椅子搬到院中坐下，她的膝盖上面开始长出了蔷薇的绿叶，眼睛则望着院墙边上，裹满青藤的篱笆： 
 "你还会问吧？"她说，"从那天我在神殿里拿走他的遗物起就，没有想过要原谅神。" 
 "他很好，变回了无忧无虑的孩子，已经不记得神了。" 
 他们交谈，就像两个说着异语的幽灵，正在读着一些刻在石板上的古老经文，那些奇异的音符落在她的膝盖上，就变作一朵半开的蔷薇。这些藤条长得非常快，已经垂到了地面，我猜一定是她活着的时候把种子放进身体，在里面长了二十年，紫来了，它们就长出来开花一次。 
紫和她说了很多话，我听出他们在讲一些活着时候的事。在这个同样阴霾的星期五下午，他们一起陷入了一片久远的回忆中。她又再一次轻松地忘记了我这个世界中的一切。不过这一回，她失去了神奇的能力，她没能再变回年轻。 
再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我闭上眼睛--我坚信闭上它就会穿越时空--我想用我的奇异能力从过去的花田里偷走一些不带尘埃的蔷薇。

也不知道倒退了多少年，我从屋里走出来，那是非常晴朗的一天，紫和她仍然像许多年以后那样站在院中，我悄悄绕过他们，跑到花田里，高兴地叫了起来，这里没有玫瑰花，所有的玫瑰都还集中在那座最靠近山顶的遥远宫殿旁，也没有其他什么植物，花田里是一片一望无际不带尘埃的蔷薇。 
 我弯下腰正要大把地采集它们，忽然听见一个少年的呼声从晴空中传来，由远而近，从我身边擦过去，他卷走了我的帽子，一直跑到她的小院里。我那时应该看见了他的，我记得他开始坐在爬满青藤的篱笆上，我的帽子就挂在旁边。他正静静地听紫和她的谈话，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来了。然后他跳下来，不停地在他们旁边走来走去，像一个被遗忘的孩子那样，有些焦躁不安。最后他们借助一缕阳光看见了他，于是紫对他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却对她说："那些蔷薇都不会再微笑了。" 
 他又如同来时一样，呼叫着跑出院子，穿过花田，从我身边擦过去，一直跑到了那座很多年后将变得残破的宫殿屋顶上，转过身对他们笑着挥手，像一个即将开始远行的人在告别那般，恋恋不舍又义无返顾。他不停地跑，一直跑到花田的尽头，在两棵寂静地开着花的大树下面，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放心躺下去的地方： 
 "你不会再微笑，我也不会再醒了。" 

 我想大把地采集那些不带尘埃的蔷薇，但它们一碰到我的手就发出失望的叹息，然后顺地的变成一捧在地下埋了许久，早已腐烂的朽物。痛彻心扉的感觉让我不得不睁开眼睛，自己仍然躺在里屋的床上，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植物的香气，紫和她也还呆在院子里，可我的帽子已不在手边，它孤独地挂在那片缀满青藤的篱笆上。 
 我开始明白，我的愿望也许永远都无法实现，因为她绝对不会把那些不会再微笑的蔷薇送人。我听见他们还在外面讲那个遥不可及的前世，屋里的虫子叫得特别响，一只麻雀在树上跳个不停，膝上的蔷薇已经漫过了篱笆，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暮年之人回忆过去时沧桑而幸福的微笑。紫蹲下身去，像个孩子那样把手放在她的膝上： 
 "二十年了，我年年都来赴约。"他说，"现在你可以杀我了。" 
 所有自然的声音都停止了。她站起来，伸手掐断膝上长出来的那些蔷薇的藤，"每年这个时候，就会长出来，让我骨头里面发痛一次。"她摘了一朵蔷薇插在紫的头发上。 
 "这些花都不会再微笑了。"她说，"你慢慢等吧。" 

 一切自然的声音又再次钻了出来，好象刚才发生的事只是让它们虚惊一场，可紫的眼里却流露出与她刚才回忆过去时一模一样痛苦而幸福的神情。 

 在他转身离去的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切，永远不会有人能带走那些不再微笑的蔷薇了。她则会一直在这里守着她的花田，以及那座能带她回到过去的残破宫殿，而紫将为了那个和她的约定而活着，他们是幸福的，每年他都等着能像孩子那样将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而她也等着将一朵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蔷薇插进他头发中。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她疲惫到不能再回忆过去，那时她一定会对紫说一句她这辈子最愚蠢的话： 
 "我已经不想杀你了。" 
 
一切都会因为这句话而改变，她再也无法掐断膝上长出的那些蔷薇藤，当她坐在院子里等紫的时候，它们就会蔓出裹满青藤的篱笆，涌向花田，并把她一起带走。等到那个时候，她就会发现她其实有多么地不了解紫，因为紫将和那个曾经呼叫着穿过花田的少年一样，再也无法回来了。

一篇旧文。
蔷薇还是应该开在蔷薇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