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4 散兵游勇
去年十月底,学校翻修足球场。李四光楼大门前的整块地皮被扒了起来,那年春天绿茵场上的罗曼蒂克,在浓烈的土腥味中消亡。男厕也未能免于翻修,结伴上厕所的小青年们只能去足球场东面的教务楼,在洗手间门口猫着腰,瞄见老于从里面出来,甩甩手,走上楼梯,才忙不迭地钻进门去,急急如猴。
厕所翻修因为下水堵塞,十一班就在西头拐角,那几天里,个中滋味不知道如何形容。预料之中,这种事成了我们这帮人的靶子,文泰一最先中招,拿着中本悠太给买的羊肉串夹饼,不情不愿地在水漫金山的厕所里边吃边直播。那天晚上,我正和李泰容在教室吃晚饭,看了一眼直播什么都吃不下去,只能翻开五三做题。徐英浩举着手机特别兴奋,跟中本悠太朋比为奸,笑得浑身发抖。
周末吃饭,跟我妈聊起学校翻修,大兴土木,说李秀满有个计划,想在鸟不拉屎的高新区,搞一个新文化一中新校区,让一中to the world。
我妈拿出微波炉里的剩菜:to什么?我接过剩菜,耸了耸肩膀。
我妈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当年在一中上学,还领着人去建委请愿,红楼照样说拆就拆……
听到我妈这个事迹,我想起了也在一中上过学的我姐,当年她不知从哪儿搞来辆摩托,骑着下晚自习,风驰电掣,让我妈从车座上一把揪下来。我又想起了我,看着文泰一厕所吃播反胃的我,躲着中本悠太的我,干巴巴地盯着十月末的冷风里掀开的地皮,向春天的罗曼蒂克告别的我。隔代对比实在太残酷了。
厕所修好了,我们的生活也正常了一点。我从四楼窗户里望出去,视线越过油光水亮的新人工草坪。对面邓稼先楼的红色横幅,在干燥的空气里疯狂甩动,衬着十月婆婆妈妈的天空。
不知道各位读者还记得没,我前几回说过一中的双轨联赛制度,普通版前几升级火箭班,火箭班吊车尾降级。那个十月末,因为这片人工草坪,李四光楼和对面的邓稼先楼之间,有了某种象征意义上的横渡。月初的时候,天刚刚开始变冷,李秀满在升旗仪式上口沫横飞,讲因材施教,不论是坚甲利兵,还是散兵游勇。我在七点的朝阳里打着哈欠,中本悠太皱着眉头,端出一副听力脸:什么游泳?
旁边站着的徐英浩说:你没听见么,**游泳,李校长要将一切**,组织起来。
什么游泳?**游泳!
中本悠太十分不解,我憋笑。太阳一路从东边小区照到操场,在李秀满锃光瓦亮的脑门上镜面反射。徐英浩放弃了解释,转头看抱着外套发抖的文泰一:你冷吗?
我冷啊。那你穿上外套啊。我热啊。
徐英浩有点受不了:你们两个今儿是怎么了!
因为这个傻缺的插曲,那天我记得贼清楚。课间我们几个被叫到办公室,老蒋右手摩擦着双层玻璃杯的把手,左手敲着桌面,撇着嘴说:金道英文泰一你们俩,收拾收拾下周去火箭班。
金道英没说话,文泰一点点头,又耸了耸肩膀。隔桌的老于回头看了一眼。老蒋抬起茶杯上的右手,指了指我:董思成,你也努努力,哪回就差那一点。我学着文泰一那样耸了耸肩,老蒋给了我俩一个白眼:吊儿郎当。
我们走之前,金道英被老蒋留在办公室,我顺手带上门,走在文泰一后面,从窗口瞥了一眼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老蒋,和他对面金道英又高又瘦的背影。下节是老于的物理课,金道英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还没坐下就被老于叫到黑板上解题。金道英捡起一根白色粉笔,慢慢开始写,粉笔摩擦黑板生起细微尘土,在空气中浮动。老于在旁边站着,呷了一口茶:金道英同学解法非常新颖,大家来看一下。
我抬起头看黑板,中本悠太下巴抵在手背上,也抬起头来。旁边坐着的文泰一没抬头,在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图,画着画着成了长角的小人。
接下来的半节课,题也没什么好讲的了,于是,老于开始瞎扯。
老于呷了一口茶:一中新校区,应该建到小北湖,小北湖就是我们市的地中海。狠狠强调了最后三个字,老于转脸在黑板上大书:地中海,粉笔敲得当当响。
老于又呷了一口茶:你们李校长,那不叫教育家,叫社会活动家。要是我来当校长,我懂教育啊!我会用数据说话啊!
那回你们李校长冲我一招手,老于啊,给我倒杯水。老于咽下茶,表情一变:我不给他倒!
老于把茶杯往桌上一撂:解题要新颖,生活没有标准答案,人要有独立思维!
我看见老于站在讲台上,意味深长地看了金道英一眼。金道英从老蒋办公室里出来以后,就没怎么吱声,食指和中指转着笔,打在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我不知道老于在办公室里听到了什么,不过金道英跟我说过他并不想去火箭班,我觉得老于对于金道英的这个决定,好像隐隐约约有点赞赏。
横渡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时有风吹浪打,绝不可闲庭信步。不过对于某些人来讲,做到一件困难的事情,是态度的必要条件,但不是个人风格的充分条件。到了月末金道英也拒绝跨过鸭绿江,紧接着的月考,文泰一交了张白卷,逛了一圈又回来了。对此我的理解是……想我了呗。
我具体问他的时候,金道英问我,想听简单的还是复杂的?我坐在单杠上晃着腿:先来复杂的?
金道英说,复杂的就是,反抗游戏规则的第一步是超越规则。
游戏规则存在的意义就是有人为它愁眉苦脸。有人愁眉苦脸,那规则还有效力。当人不再为规则愁眉苦脸,反而不拿它当回事,这个规则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游戏就一定会改变。
为了反叛的反叛没有用处。最有力的反叛,是放弃游戏规则给你的特殊权利。比如我每次都能考进火箭班,但是我不会去。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创意新颖的反叛。
我诚实地摆出一副没听懂的表情,金道英从单杠上坐起来,抠出一边耳塞:简单来讲呢,就是想你了呗。
貂哥好不容易开个玩笑,我努力扯扯嘴角。金道英这种人,大概就是李秀满极力想要收编的散兵游勇。
另一位散兵游勇文泰一,跑路的理由没有那么后现代朋克。那个月末有天我们一起上学,路上文泰一给我打了个比方,高一那年学生会选举考的破卷子,有道题问:你想当大池塘的小鱼,还是小池塘的大鱼?那会子我官迷心窍,答了大池塘的小鱼,什么新文化一中就是那大池塘,我就是那穿着红白校服的小金鱼。我在文泰一旁边骑着电驴,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当年写的那些个狗屁不通的玩意。
文泰一蹬着电驴说,大池塘还是小池塘从来不是问题的重点,问题的重点在于,池塘的环境水质,其他鱼虾跟你的关系,你在池塘开心不开心。
我们骑着电驴,越过市政府路光秃秃的梧桐,顺着一条条地捋。
第一条,环境水质。在火箭班,文泰一一如既往地抖冷包袱:1979年台对中共的三不政策是哪三不?不,偏不,就不。country music是国歌吗?那country road是不是国道?Hi董思成,what is your name?
我迎着冷风张着大嘴,笑得整个电驴都发抖。文泰一讲,有天他收到了一个便利贴,上面有人工工整整写了country music = 乡村音乐,贴在了他粘着火影贴纸的桌角。文泰一捏着便利贴,羞愧无以言表,于是含泪抹去前两条。
气氛的问题也怪不得谁,原班的佼佼者们到了火箭班,忽然变成吊车尾,心理落差to the moon and back。文泰一讲他也交了个朋友,火箭班年级有名的大帅哥,姓郑,总是在文泰一抖冷包袱的时候,低头笑出两条大酒窝。后来文泰一念叨回原班,小郑听了,蹑手蹑脚到文泰一跟前,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走行不行啊?我早上给你带胡萝卜蒸包?可是胡萝卜蒸包的魅力没这么大,小郑是边缘个体,整个样本照样完犊子蛋。
根据前两条得出第三条,于是在十月月考,老蒋从第一考场里的一摞英语试卷中抽出张白卷,名字都没写,考场那行写着“一多”,班别写的“男”,单词填空只潦草地涂了一个不成文的单词:strony。
我问文泰一,一多什么意思?文泰一说,一楼多媒体,简称一多。那班别男又是怎么回事?啊,我把班别看成性别了。strony呢?文泰一给我一个耸肩加一个摊手:汝等凡人皆不识无字经乎?
文泰一说,聪明的鱼应该大池塘小池塘都试试,然后挑一个喜欢的住下来。
我们随着大流骑进校门,把电驴停在车棚,提走车筐里的早饭。车棚外一位白白净净的小男生冲我们挥胳膊,文泰一说是郑在玹。跟文泰一描述的一样,对面人有深深的酒窝,一笑从腮帮一路咧到下巴,特别灿烂,弄得我也晃神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