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说去,这也是叶葶苈的老伎俩了。她们两干了多少件坏事,隔壁小虎子就当了多少回替罪羊,这种还算是最轻的。叶葶苈本就话说一半,等着娘亲李氏回头制止她来着。只不过,南亭芥自己确实常常被骂成是“有爹生没娘养”“被人当成破烂拾来”的小杂种。甚至因着她,叶葶苈这般活泼开朗的姑娘也被同龄的孩子们嗤笑。年幼时的她们两便像是孤岛上生着的两株草,相互依偎着,瑟缩地躲在李氏这棵不算强壮的树下。
可惜这靠着李氏沽酒为生的太平日子也没过多久。自完颜宗翰攻破燕山府后,与之相近的中山府[注1],真定府[注2]的各处居民便开始了南下的逃亡生活。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岁末宋钦宗即位,改国号靖康。南亭芥和叶葶苈随着李氏搬来西京,才一年有余,那完颜宗翰便再次发起了攻打首都东京[注3]的战役。消息甫一传来,各家各户便马不停蹄地打点行装匆匆上路,向更南边流亡。宋军几乎节节败退,新乐府、中山府、真定府已然失守,就连她们刚刚离开的西京[注4]也在不久之前被攻破。
转眼便是靖康二年。
李氏在深秋的流亡途中不幸染了风寒,拖到了今冬仍不见好转,无奈她们只得在半路上停下。
“你们两人···先走吧···这里离都城太近了···太危险了···”李氏面色灰白,断断续续地说道。
叶葶苈含着泪握住她的手一个劲摇头,南亭芥则轻轻扶着她的肩膀,低垂着头面色凝重。
李氏挣扎着侧了侧头,“亭芥,你向来稳重,识得清大局,听娘的话···带着葶苈···今晚便走。”
南亭芥眉心紧蹙,犹豫不定,尚未答话,便听得外面喧闹声四起,三人皆是一惊。
“我去看看”,叶葶苈急忙冲出门去,只见街道上拥挤不堪,拎着包裹的人竟相奔走,看样子只怕又是临近的那个州府破城了。叶葶苈抓了几次才逮住一人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狠狠甩开她,匆匆说着:“快跑吧,亡国了!亡国了!”
靖康二年深冬,北宋都城东京被破,金人掳走了宋徽宗、钦宗,迫使他们向那蛮夷俯首称臣。
得知这一消息后,李氏便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她丈夫原是戍边的副将,金兵南下他们是最早抵抗的一批军队,更不妨说是,最早牺牲的那批人,而南亭芥的父亲便是她丈夫的同袍。因此,亡国的消息一来,李氏的生命之火便彻底被这残酷的风雪浇熄了。
两个刚及笄的少女便这样完全成了无国、无家的可怜之人。
“明日一早必须走了,我们不能再耽搁。”南亭芥摇晃着依然沉浸在亡母之痛的叶葶苈说道,可看着她不停落泪的呆呆的眼,不免心中大恸,不由得将她紧紧扣在怀里低声哄着:“至少还有我在啊”。
铺好了床,南亭芥依然环着叶葶苈,轻轻亲吻着她的鬓发,又嫌不够似的吻了吻她依然红肿的眼。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叶葶苈瓮声问。
南亭芥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可谁料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