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三十四
花千骨第一次来传说中的碧游仙境,云海奔涌中隐约一川玉练似的瀑布飞鸿而下。花千骨正在犹豫,这碧游宫到底在云台山何处,忽见几个小童子穿过那曲曲折折的蛇形长廊,穿越瀑布后不见了踪影,花千骨才顿悟,原来这瀑布不过是障眼之法。
隐去身形与气息,才走入瀑布,眼前豁然开朗,外面云山雾罩,里面却是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花千骨并不知道白子画在哪?微观之下差点之内没流鼻血。
白玉池内,白子画仿若睡着般躺于池内,微微阖目,身旁有一男子只着中衣也立于池内,正在伺候他沐浴。
花千骨一瞬不瞬地看着白玉池内那人,心跳如鼓,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微观到师父洗澡,只是这一次,她差点以为那人不在了,几近疯魔才重新看到他,仿佛隔了几个世纪般漫长。
等不了了,花千骨寻着那丝熟悉的气息而去。池内那人,面色苍白,哪怕是热气氤氲,亦未在他脸上平添任何红晕,师父是她所累,心中再难平息翻涌而起的丝丝疼痛,脚下步伐更为凌乱,仓惶间竟失去了白子画的气息。
花千骨强迫自己镇定,奈何通天教主的法力实在太高高强,碧游仙境内她竟无法自由使用灵力,所幸被她跌跌撞撞竟寻到‘通天宝镜’,熟悉的气息再度漫上心头,花千骨心口一阵狂跳,紧咬嘴唇,使了障眼法进入。
通天宝镜内秋洵正小心地将白子画抱出圣泉池,因着他的身体太过虚弱,哪怕是保命的圣泉亦不可多泡,三天才可一次,每次亦是小半个时辰。
秋洵将白子画抱上榻后,小心地为他擦干身子,穿上衣袍,又使了法术擦干自己的身子,见白子画已有些昏昏欲睡,便干脆点了他的昏睡穴,用一方狐裘披风将人裹了,小心地抱起向着寝殿而去。
花千骨隐在暗处,一颗心焦躁难安,通天教主法力太过强大,在碧游宫内她不敢放肆,唯有悄悄尾随,又怕人发现,见迎面来了一对仙娥,计上心头,略施小计,便幻化成一小仙娥的模样继续蛰伏。
白子画的寝殿被实则就是秋洵在碧游宫内的寝殿,通天教主对这个关门小弟子真的疼到了心坎上,这寝殿简直堪比天宫的奢华。秋洵一路小心地护着怀中之人,才进寝殿便见翘首企盼的衍姝与笙萧默,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们噤声。
衍姝与笙萧默旋即了然,三人轻手轻脚地将白子画抱扶至象牙拔步榻上,笙萧默旋即坐于榻边为白子画扶脉。
半晌才将那节青白皓腕放于锦被之内,询问秋洵道:“秋将军,我师兄泡温泉时可有醒过?”
“子画哥哥始终精力不济,醒是醒着,却不说话,末了只轻轻对我说了声累了,我便抱他起来为他穿衣服,不想又昏睡过去。”
笙萧默心中明了,碧游仙境的圣泉亦不过是暂保白子画性命无忧,却终是挨不过慢慢衰亡的命运。又怕衍姝伤心,强打起精神道:“小师叔,碧游仙境的圣泉水果然神奇,师兄的脉象平和多了,倚仗那泉水,再辅以细细调养,我想会有师兄的身体会有转机的。”
衍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不接笙萧默之话,只是细细按揉白子画的各处穴位,笙萧默正要帮忙,被衍姝制止了,“你下手没轻重,别弄疼了你师兄,我来吧。”
笙萧默满腹的委屈没地发泄,幽怨地看着一旁的秋洵,心道,我怎么就下手没轻重了,您老这疼师兄也太过了。
笙萧默的表情让秋洵只差没憋出内伤,拍拍笙萧默的肩膀,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衍姝加注了一层功力缓缓按揉,白子画的呼吸果然更深层了,衍姝并未停下手中动作,销魂钉伤了白子画各处的关节与筋脉,倘或哪一日没被细细按揉过,那酸痛亦能将白子画折磨地去掉半条命,只是眼下这人根本无力气去抵御销魂钉之痛,若是发作一次,很有可能会是心脉骤停而性命垂危。
衍姝守着他直至掌灯时分,白子画才幽幽醒转。冗长一觉之后并未让他觉得有多轻松,一如既往由骨子里泛出的疲累之感取代了他大部分的感官,模糊间听见有人在唤他,挣扎着醒来,努力凝神,才看清是衍姝,“小师叔。”
衍姝握起他略显冰凉的手,温柔地回应道:“子画,你醒了,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子画摇了摇头,旋即唇边牵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轻轻回握衍姝之手,“小师叔,我没事,您去歇一会儿,不用一直陪着我。”
衍姝边轻抚着他的额际,边道:“小师叔不累,你睡了一天了,扶你起来坐坐?”
“好。”
就着衍姝之手慢慢起身,白子画即感一阵天旋地转,倚在她肩头好一会儿,眼前才重新清明起来,衍姝搂着他的身子,感受到他的不适,不敢有丝毫动作,只是轻轻地按揉他耳后的穴位,半晌问道:“子画?”
“没事,小师叔,子画想喝您做的太极两仪羹。”
衍姝怎会不知道白子画这不过是在安慰她,这些日子以来他根本吃下东西,仍是高兴地答应,将人轻轻扶靠在衾枕之间,又调整好他背后的枕头,在他腰间亦垫了一方软枕之后,才道:“小师叔这就去做,我唤侍女进来。”
“我想一人待会儿。”
白子画身边根本离不得人,可是他心性使然,除了衍姝,笙萧默与秋洵,三人可以近身伺候他外,侍女不过是搭把手。想着侍女就在在殿外待命,也出不来纰漏,衍姝亦没唤人进来,只是道:“那小师叔去去便回,你若有事,便唤侍女进来。”
白子画点头应允。
衍姝走了,偌大的寝殿内灯火通明,却晃得白子画睁不开眼睛,他浑身酸乏,又哪里坐得住,正昏昏沉沉身子眼看着要倾倒落下床榻,花千骨在暗处几乎骇得心跳都要停止了,由暗处冲了出来,将人揽进怀里,见白子画双目微阖,额间虚汗点点,气息微弱,她的心猛然一痛,手中动作不由紧了紧,哑声唤他:“上仙,上仙您没事吧?”
白子画不过是晕了一下,神思即可清明过来,这仙娥的面容或许他不熟悉,可是那泓若碧泉似的秋水却让他心头猛然一震,旋即是一种几欲令他窒息的疼痛之感慢慢攀缚上他的心口。
“小骨······”他如碧玉簪般的修长手指痛苦地揪着胸口衣襟,这两个字已是破碎的气音,旋即一股由灵魂深处的痛楚席卷而至,让他脆弱的心脉不堪重负。
花千骨见他揪着衣襟喘不上气来,紧咬着的薄唇已不是淡薄的白,而是诡异的青紫,不过一会儿,薄薄的绸衫已是湿透,心神大骇,又不知他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只是带着哭腔道:“师父,师父您怎么了?您哪里痛?”
见他的手指始终揪着胸口衣襟,不得已她运了一层功力轻轻按揉他的心口,可是被歃血封印曾经禁封过的妖神之力一旦再次碰触白子画彼时的肉身凡胎,被破封印被破之痛即成倍反噬到白子画身上。
终于承受不住,一口鲜血之后即晕迷在花千骨怀中。
外间仙娥听见动静纷纷而来,花千骨无奈只有将白子画放于床榻之上,再次隐去身形。
殿内的场景几乎没将仙娥们吓死,几人疾步上前扶起白子画的身子,又有人飞快去通知衍姝并通天教主等。
衍姝正在膳房内忙活,听到侍女来报,手中的碗盏被打得粉碎,三魂去了七魄般向着白子画的寝殿而去,见通天教主已在为白子画诊治,她也不好出声,只能立于一旁。
半晌通天教主撤了白子画身上的金针,又要秋洵扶起他,然后徒自坐于榻边,运了灵力按揉白子画心口四周的穴位,半晌,人才闷哼一声后醒来,衍姝一颗心才算放回了肚子里。走过去接替秋洵的位置,将人抱扶进怀里,轻轻揉着他的心口。
通天教主起身只道:“这些日子温泉不能再去了泡了,调养数日才去,”,又对着衍姝道:“他心脉非常脆弱,怎可再受刺激?”说完亦不等衍姝回话,缓步离开了。
秋洵的眼眸亦是红红的,显然吓得不轻,刚才白子画的心脉一时几乎没有,若不是他师尊法力可通天,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都不敢想。
一旁一直未有说话的笙萧默忽而道:“小师叔,我想起来了,长留还有两株芨芨草呢,我现就去取来,熬汤给师兄服下,总归也是好的。”
芨芨草又称还魂草,的确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只是眼下白子画已是不知吃了多少仙露仙丹,亦总是不见起色,这芨芨草衍姝知道亦不过是个安慰,心下凄然,冲笙萧默点了点头,“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