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上)
这一天下班后,展昭独自一人来到医院,去探望岳茗母女。岳茗的妈妈在,白玉堂却不在,不知为什么,展昭竟有些如释重负,也许现在,他真的不想直接面对他吧。虽然只接触过短短的半天时间,但是展昭天生的亲和力以及那天的及时帮助,让岳茗母女对他十分感激。所以,这第二次的见面,他们之间没有丝毫的局促,反倒是多了些随意。展昭还饶有兴趣的抱了抱那个软软的、肉乎乎的小姑娘,托在手里,轻轻地摇,让展昭忽然觉得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个小东西该多好。想到这里,他的脸不禁偷偷的红了一阵儿。
自始至终,展昭也没有跟岳茗母女提起陈峥那起事故已经开始调查,或许是觉得,一个娇小的生命应该始终包围在亲人的微笑中吧——可是,如果最终证明陈峥是事故的责任人,不知道这一家人能不能接受得了?
展昭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感情用事了,他不想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无论是白玉堂,还是岳茗。可是,现实就那样冷冰冰的摆在面前,不容他掺杂进去太多的个人情感。
“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感觉到肩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拍动,展昭这才回过神来。
“这就要睡了,哥”展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如果最后证明是陈峥自己的责任,你们公司方面会有什么处理?”
赵祯自然明白展昭说的是哪件事儿,叹了口气,说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主要会影响到抚恤金的给付,正因为事故责任不明,所以公司方面只给了很少一笔抚恤金。如果真是陈峥的责任,那么可能对于家属的经济补偿就到此为止了。毕竟,陈峥是自己跑到跑道上的。”
“哦,”展昭低下头,其实赵祯不说,他也明白,只不过现在,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而已,“陈峥的女儿出生了,他老婆没法工作,孩子花销又大……”
站起身来,又用力捏了捏展昭的肩膀,赵祯叹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如愿的……”
“我知道,”展昭轻轻吐了口气,“明天晚上,我们进场实地勘察……”
“嗯,我知道了,晚饭不回来?”
“嗯,不回来了……”
明明冬天已经过去了一半,可是老天爷却不想让温暖过早的占据太多的空间,一大清早,风便如刀一般撕割着上班族的脸庞。一向比较明事理的刘娥今天早晨态度强硬,一定要让兄弟俩搭上赵恒的公车去上班,一项公私分明的赵恒这次居然也没有反对。
好在展昭和赵祯的工作单位都在赵恒上班的必经之路上,这个车搭的着实“顺风”,最先下车的展昭刚刚落脚站定,就冷不防被狂风吹了个趔趄,引得赵恒探出头来,问道:“还有没有件厚的棉衣?”
“还有,单位里有一件长的羽绒服,预备今晚进场勘察的!”
“行!走吧!”
这样寒风刺骨的夜晚,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的疏远温暖的床褥,而将自己暴露在狂风中。可是,这却是包拯特意的安排。今晚,冷空气来袭,超风速,机场会提前关闭,而他们这一群事故调查人员正好可以利用这样的一个空余的时间,进行实地勘察。所以,当繁忙的机场渐渐归于沉寂时,包拯便带领着鉴定中心的相关人员,坐上一辆中巴车,奔赴机场。
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气和夜的阴冷,很快勾结在了一起,如毒蛇般缠绕着每一个敢于暴露于天地间的人,一出中巴车,鉴定中心的每个人都做着统一的瑟缩的动作,双手不由自主地环抱于胸前,顶着凛冽的风,一群人就这样坚持着走近空空荡荡的机场。
严酷的天气固然让人难以心情愉悦,而枯燥的工作更是提不起人们的任何热情,但是,大家还是坚持着,在寒风中,一丝不苟的还原着事故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飞机装卸货物的位置、装载行李货物的运输车的位置、飞机滑到位时的位置、塔台观察员处在哪一条直线上、货车到飞机开始滑跑时的距离……
每一个数据的记录,都需要数次的验证,大家在竭尽所能地将能够推测到的每一种情况都进行还原,枯燥的数据,冰冷的角度,却消磨不了大家严肃的态度。直到铁青色的浓云直逼头顶,包拯才郑重的宣布:今天的勘察可以结束了。
大家都收拾好带来的各种仪器,集体向着中巴车停靠的方向走去,只有展昭,却在这时对包拯说,自己可以去哥哥的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就不回家折腾了。包拯听了听,也就同意了他。
展昭一个人远离了大家,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可是,他却并没有像他跟包拯说的那样,去哥哥的办公室休息,而是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同事们都离去,又悄悄的返回了现场。
他不明确自己单独留下到底要查证什么,但是,那些标准化的测量和取证,让他觉得总是缺少些什么。至少,他可以像现在这样,站在陈峥出事前可能站立的最后位置,假设着一架庞大的747就在眼前,远远地眺望着塔台的方向——无法推翻先前的结论:陈峥所站立的位置,塔台无法直接看到。所以,塔台方面没有责任……
铁青色的乌云,终于坠落成了鹅毛般大小的雪花,变幻着舞姿,轻巧的着陆。渐渐的在地面铺上一层银白,原本昏暗不明的天色,在雪光的反照中,竟然变得清亮而晶莹。可是,肆虐的狂风,依旧不肯疲倦,正在和雪花们尽情的狂欢。
展昭今晚穿着一件过膝的长款羽绒服,头颈上紧紧包裹着厚实的帽子和围巾,可即使是这样,仍然无法阻挡雪花恶作剧似的贴近他颈间的皮肤,下意识中,展昭抱紧了双臂,在风雪肆虐的空旷中用力的跳了跳几乎冻僵的双脚。
他继续站在陈峥最后站立的位置,环顾四周,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中设想着当时的情况——跑道,绝不可能是一个货车司机工作的场所;陈峥,究竟是为什么,会站在这样一个他完全不应该出现的位置呢?
塔台、跑道、航站楼……展昭继续在暴雪中慢慢地踱着步,积雪渐渐埋没了他的脚踝,让他的每一步移动,都变得异常艰难,可是他,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一遍又一遍的在货车停靠的位置与陈峥出事的地点间循环往复——就在这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引起了他的注意!
而此刻,灯火通明的航站楼里,同样有一个孤独站立的身影——赵祯,他远远地看着,看着展昭在纷飞的雪幕中坚定的徘徊,雪地中,两行脚印时而模糊,时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