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山庄议事大厅内。
沈云秋一身月牙白衣袍坐于主座上,手边的瓷杯热气缭绕,丝丝茶香萦绕鼻尖。可沈云秋此时一脸严肃,显然无丝毫品尝之意,只冷峻的看着劝谏不停歇的一群人。
“庄主,那妖女作恶多端,如今庄主休养多日已好,我们何不一举端了那幽隐宫!”
“是啊,杀了颜青雪那妖女,除了武林间的大害!”
底下一群人越说越是兴奋,个个摩拳擦掌,沈云秋不动声色的冷笑,这些人说是为了除却武林大害,恐怕掺杂更多的还是为了除却心头大患罢。他知晓他们的担心恐惧,也知晓他身为武林之首该起何表率,可他也知晓他不愿擒了颜青雪。
端了瓷杯轻抿一口,舌尖淡淡的苦与涩,却又回味着一缕清香,睥睨的看了一圈座下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颜青雪近日安分的紧,你们想方设法除她,擒住倒也罢,若是擒不住,逼得她狂性大发,这乱局,由谁来收?”
众人面面相觑,心下了然庄主这是有意护着那妖女,可若是连庄主都护着她,那妖女便真的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了。
秦田是个急性子,说话也不多弯弯绕,直言道:“庄主,咱们死去了那么多的兄弟,还有死相凄惨的宋管家、老庄主无一不为她所杀,连郝兄弟至今都重伤未愈,带领前去寻你的人更是被杀个干净,此番杀了这妖女就算要豁出秦田的命,我也是毫无怨言的!”
听着众人的议论纷纷,大多人被秦田这么一说无不热血沸腾,复又劝谏。沈云秋冷道:“说到底,祸事起端皆由我缘起,便由我替颜青雪担责如何?”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却无人敢接话。沈云秋也是一脸淡然,细细品着手中的茶。许久,一年纪稍长颇有地位的人道:“庄主言重了。那妖女做下的孽,怎会与庄主有关。”
是了,沈云秋任庄主之位的几年间,才学胆识有目共睹,早已让人心悦诚服,更何况若是真的将他拉下庄主之位,自问再无人能牵制颜青雪了,岂不更加危险。
沈云秋放下茶杯,语气中自有一股威压:“如此,此事便容后再议。诸位,散了吧。”
说罢,也不理会众人的神色各异,径自离去。
当日悬崖边,颜青雪伴随三掌而来的话语犹在耳边,负她、欺辱她、不曾相救于她。事到如今,他还是只能负她,那便以一己之力护她周全可好?
只是清净未有两日,清晨时分,莫灿夫妇居住的揽月轩和俞诗雨居住的连玥阁接连传来尖叫,急匆匆赶过去才听那贴身丫鬟道:“昨夜,昨夜小姐还在,今日来服侍小姐起床,小姐就这么不见了……”
两间房内桌子凳子都摆放整齐,只是床铺上都放着一面瑰色面具,在场的众人都识得,那是幽隐宫宫主颜青雪的面具。此番所举,是警示,是挑衅。
派了庄中侍卫出庄寻查,也未查到蛛丝马迹的线索,直至晌午时分,沈云秋书房前的支柱上用匕首插着一封信,约他孤身戌时梦花亭一聚。
沈云秋一眼便识得,那是颜青雪的字迹。
颜青雪老神在在的盘腿坐在树前把玩着匕首,望着分别被绑在树上的三个人象征性的弯了弯嘴角,问道:“你们猜,沈云秋能救下你们吗?”
俞诗雨小脸白了一片,莫灿面色平静的看着她不语,只沈云芝骂道:“呸!妖女!多行不义必自毙!嫂子你别怕,哥哥定会来救我们的!”
颜青雪皱眉,起身上前匕首抵住了她的喉咙,冷声问道:“你叫她什么?”
莫灿终是变了神色,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沈云芝冷哼一声道:“我叫她嫂子,我唯一的嫂子,我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
颜青雪眸中聚集了风暴,只是临了却化作一声轻嘲:“明媒正娶?莫不是本宫送了大礼的那场未完成的婚礼?这些日子,好似未曾听说沈庄主再次迎娶的消息。”
见到俞诗雨脸色白了又白,颜青雪展颜一笑,不等他们开口,就将抵着沈云芝喉咙的匕首移开,对准了莫灿的胸口,对着沈云芝笑的愉悦:“素闻燕山派掌门夫妇向来恩爱,沈云芝,不知本宫这一刀是刺在你身上痛些,还是刺在他身上更让你痛些。”
“颜青雪,你个疯子!等哥哥来了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沈云芝破口大骂,颜青雪听闻倒是没有动怒,而是意料之外的怔忪片刻,收回了匕首,踱步离开。而后缓缓道:“本宫现在不杀你们,本宫要等到沈云秋来,在他面前将你们一个一个仔仔细细的杀了,本宫要他亲眼看着,他身边的人全要因他而死!”
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荒凉。
“夫君不会让你得逞的。”一直未开口的俞诗雨浅笑道。
“夫君?呵……”颜青雪轻笑出声。
俞诗雨满脸嘲讽:“你以为你杀了我,夫君便会娶你吗?他只会恨你罢了。”
“恨又如何?本宫便让他再恨些!”话说的决绝,可从莫灿的角度分明看到仓惶背过身的她闭眼间落的泪。
“他来了。”像是提醒他们,又像是平静等待判决的自言自语,颜青雪退至他们身侧,转瞬却变得冷厉,手腕翻转,三根银针飞去,皆被折扇所挡,转而入了树桩。
颜青雪抬头望了望天色,现而不过申时,心中一滞面上却冷笑然然:“沈云秋,你便这么急着来见本宫?”
“青雪,只要你放了他们,再不危害武林,我既往不咎,由你来去。”
“沈庄主开的条件,可真是令本宫心动。”颜青雪巧笑倩兮,望着沈云秋突的话锋一转,“可若不危害武林,岂不是费得那群饭桶的一声妖女?”
朗声大笑间,衣袖轻挥之下伴随的是两声惨叫,沈云芝与俞诗雨皆中了入骨针,见得莫灿讶然,颜青雪道:“你与本宫素无仇怨,死前也就不为难你了。”
“颜青雪,你!”沈云秋惊怒交加。
“本宫说过,要你亲眼看着你身边的人全都因你而死!这般滋味如何?”红衣墨发,随风飘动。
俞诗雨都恨得咬牙,颜青雪犹自在三人间徘徊,戏谑道:“沈云秋,莫说本宫无情,本宫给你选择,三人中你只能救两个。你要如何选?”
“我都要救。”
颜青雪随意将匕首刺入俞诗雨的肩,难言的决然:“既是如此,还有一个法子,你我决斗,分出胜负。”
“好。”沈云秋深深地望她一眼。
痴缠了一生,青雪,你今日便将你所有的怨与恨发泄出来吧,这场决斗,我定让你斗个痛快,我未曾遵守我对你的许诺,便以性命相付。
不过电光火石间,颜青雪右手持剑刺出,左手翻掌银针便朝着沈云秋胸口刺入。沈云秋弃了折扇,换做赤练剑悉数挡去。几十个来回,颜青雪似是恨极了沈云秋的有意相让,脚尖蹬树越过沈云秋朝着俞诗雨等人刺去,沈云秋惊诧之下举剑相追,本意令她警觉纵而相挡,未料得她却弃剑反身直迎而上。
“青雪!”温热的血珠溅到脸上,沈云秋惊呼,颜青雪却笑而不语,只是握住剑身用力穿肩而过,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颜青雪笑问:“若是没了那些阴差阳错,你会……不会爱我?”
“爱,我一直都爱。”沈云秋握住她染血的手:“越是提醒自己不能爱,我越是沉沦。”
“我好……好恨,好不容易……遇见了你,唯一的快乐……却又相隔重重阻碍……连……你也不信我。”颜青雪无力的靠在他肩头,唇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不过……知道你,一直爱我……那便……那便够了。”
沈云秋的泪沾湿了她的衣襟,一手紧紧揽住她,另一只手却慌得不知该放于何处,他怕碰着穿肩的剑,哪怕他想不顾一切的抱着她:“是我不好,是我顾虑太多,怎么会够呢?我还未迎娶你。”
“能活下去就好了,终于等到你肯为我不顾一切了。”颜青雪已是低语无力。
莫灿上前,沈云秋眼眸一动,对,莫灿在这里,他定能救了颜青雪。
“莫灿,你快救救她!” 沈云秋双眸血红,像头野兽目光凶狠:“莫灿,我要你救她!”
莫灿摇头叹息,揽着沈云芝和俞诗雨跟随沈云秋施展轻功离去前嘱咐道:“你多与她说说话,莫要让她睡了过去。”
一路沈云秋话语不停,一边时不时替她输真气,一边将那些不为人知压抑心底的想法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也幸得莫灿医术了得,总算是保住了颜青雪的性命。沈云秋却不肯离去,纵使已耗了大半精力,也是任谁相劝也不管用,非要陪在她身边直至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