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四海八荒太平了。
凤九抬眼看向司命：“什么叫太平了？”
司命乐呵呵道：“魔族撕毁了和翼族的盟约，退回了南荒，天君也率众回了九重天，大紫明宫已被小殿下的凤羽军拿下，绝痕三人成了丧家之犬，但天君考虑到他手里还有不可小觑的兵力所以让翼族重新接纳了他们，却削了兵权，还给了他们三个一些闲职，现在大紫明宫的权力重新回到了翼族女君胭脂手里。天君看翼君似乎不是什么统御的人才，所以决定请墨渊上神代为掌管。”
“上神答应了吗？”
“还没，上神是个清净惯了的人，不过这四海八荒里有些能耐的都清净惯了，谁也不愿管这摊闲事。”
凤九在心里想着心事，或许，该和墨渊师傅见一面，该和他说些话，只是太晨宫外就是结界，她怎么出去呢？帝君又会不会让本该虔心抄经的她再去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呢？
“魔族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放弃了攻打九重天呢？”她忽然这样问道。
“因为帝君从中调和了呀。”
凤九一愣，随后苦笑：“如果帝君的一两句话就能避免一场战争的话，那我和凌天之间的战争算什么？凌天和十万翼兵还有七万凤羽军不是白死的么？”
司命低了低眉眼：“小殿下应该能想通其中的关窍，帝君说了，他出面虽然稳定了四海八荒，可是这只是暂时的。其实魔族肯退兵也有小殿下一场功劳，小殿下成功拿下了大紫明宫也给了绝痕他们一点教训，王城都被夺了沦为丧家之犬，谁愿意和这样的人结盟呢？”
“拿下大紫明宫又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帝君派了七十二将来才收服的。”
“可是四海八荒的人不这样认为啊，小仙今早从朝会下来之后听到众仙议论起小殿下来都是满口赞誉，说小殿下这般年轻就有这样的作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凤九不禁想起当初凌天说过的话，难道人活着就是为了前途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宁可不要这样的前途。”
司命收了玩笑的脸：“小殿下又和宿命赌气了吗？”
她摇摇头：“我怎么敢？我只是想，如果一切可以从头...”
“小殿下，事情已经发生了，小殿下也没有后路可退了，你不能一直想着重新来过啊。”
她有些丧气的垂头，重新拿起笔来，闷闷的说：“我知道。”
“小九。”门口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
凤九抬起头来，看到了墨渊：“墨渊师傅？你怎么会来？”
“帝君说，你或许有话想对我说，所以让我来一趟。”
凤九一愣，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墨渊师傅快请进。”
司命对了墨渊拱了拱手：“小仙见过墨渊上神。”
墨渊轻轻抬了抬手，寻了个矮凳坐下。
“小仙不打扰上神和女君说话了，先行告退。”
“嗯，你先去吧。”凤九点了点头目送他出门，转身又给墨渊泡了杯茶来递给他。
“有什么话要说吗？”墨渊接过茶来淡淡的抿了一口放在了旁边。
凤九坐在他不远处：“听说天君想让师傅接管翼界？”
墨渊轻轻点了点头：“是提过一次。”
“师傅是自在的人，想必不愿意去吧。”
“我闲云野鹤惯了，除去守护四海八荒，其余的事情确实不想管。”
“那么师傅可有合适的人选吗？”
墨渊看着她：“你想说什么？直说。”
“小九想，此去大紫明宫掌势的人一定要是天族的人天君才会答应，其次，必得是德高望重之辈，可普天之下德高望重的除了师傅也就是帝君、折颜了，帝君是不会去的，折颜更不会去。第三，其实小九觉得去的这个人最好和大紫明宫关系良好，和翼君关系良好，这样翼君也好接受些。咱们才屠了大紫明宫十万翼兵，翼君对天族和青丘一定是怨恨尤深。”
“你是说子澜吗？”
“这是小九的一点私心，不知道师傅能不能成全。”
墨渊低头想了想：“子澜确实是天族的人，也确实和翼君关系不错，但是他去的话，只怕众人不能心服。”
“这点小九也想过了，请大师兄叠风去帮忙料理会不会好很多？师傅领个头衔，事情让叠风和子澜去做，叠风一向稳重，正好可以弥补子澜的不足，若有师傅从旁指点一二，四海八荒无人敢不敬服。”
他轻轻笑了笑：“你想的倒是周到。”
“子澜必定是愿意的，只是要辛苦师傅和叠风了。”
墨渊细想了想：“这不失为一个方法，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且让他们历练历练吧，待将来寻到更合适的人去替他们再说。”
“小九替翼君谢谢师傅成全了。”
墨渊看了看她：“你曾经下令，凤羽军绝不可伤及翼君和应公主吧。”
“她们是无辜的。”凤九垂了垂眼，“其实凌天和十万翼兵还有我的凤羽军也是无辜的，这场战争根本没有意义。”
“小九你曾经在凡间待过一些时日，应当明白，朝代的更替是历史演变中的一个过程而已，任何一个凡间的王朝都不能支撑到永久，最多三四百年也要亡，短的几十年就要打一次仗。”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打仗呢？权力就那么重要吗？”
“是。”墨渊严肃的点了点头，“就像爱情对你，对翼君来说很重要一样。”
猛然间，她突然想起君煌曾经也这样说过。
“小九，想不通的问题暂且放在一边，时间到了，你自然就会明白，时间未到，你怎么想都不会明白，你只需知道，存在即是道理便可。”他看她沉默，似乎在想他方才说的话，又问道，“你这些日子在太晨宫里怎么样？”
她莞尔一笑：“挺好的，抄抄佛经，学学禅理，大部分的时候都能让自己安静下来，不过...”她敛了脸上的笑容，“有时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静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学一套剑法，学会排兵布阵可能只需要几年的时间，可当你心里有了恐惧想要平静下来的时候，可能需要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你如今才开了个头，能说大部分时间静得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说到底，东华才是你的心药，让你安静下来的不是佛经，是他的存在和关怀。
“我总是很害怕想到那天的事情，总是一想起就忍不住...”她的手指又轻轻颤了颤，想要误上自己的耳朵闭上自己的眼睛，可是手伸到一半停了下来，僵在了半空中。
“有很多人上过战场之后下来就疯了。”
“嗯？”她诧异的抬头看他。
“你知道为什么杖刑的时候一定要两个人一人一板子一起打么？因为这样的话你才能在心里安慰自己那人的死不是出自你手。你以为那只是和敌人的一场战争么？错了，那更是你与自己的一场战争。敌人很好对付的，难对付的是自己，是你的心魔。师傅有件很痛心的事情，十九万年来从不对任何人言说。”
“师傅是说...少绾的事吗？”
“对。”他点了点头，“我总是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她死在漫天剑影下的身影，想起她眼中的绝望，十九万年来，虽然渐渐平静了，却始终难以真正释怀。小九，你觉得师傅错了吗？”
她艰难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听说师傅与少绾在年少时是彼此心仪的，师傅是七尺男儿，怎么能伤自己心仪的女孩子呢？可是神魔不能两立，师傅如果不下狠手，便有数以万计的无辜人要死...”
“想要结束这份痛苦很简单，轩辕剑一出，往脖子上一抹，什么都能彻底放下。”
“那怎么行呢？！师傅还要守护天下...”
“是啊，我还要守护天下。”他这样说着，满目苍凉，“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守护天下，小九，你也一样，你的肩上也有了自己的责任，青丘的百姓仰赖着你而存活。青霓剑一出，漫天剑影朝自己一辉，你倒是解脱了，旁人怎么办？”
“我不能...我也不会这样死去，我会和凌天一样，如果有一天要死，我会死在战场上，为了保护我的子民而死。”或者，为了保护我的家人、我的东华而死。
“是，你很清楚你自己的路，你已经回不了头了，只能咬着牙顶着风往前走。君王的德行就是国家的品格，君王是什么样，子民就是什么样，国家就是什么样，所以，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这样萎靡不振呢？”
她惊愕得呆立当场，这样的一番话对于她来说过于尖锐和严苛，是东华永远也不会对她说的。

第四十一章
凤九在临华殿外紧张的徘徊，因为墨渊临走前说他来的时候碰巧看到翼君去见东华了。
胭脂来了，她想见她一面，可是她很紧张，很害怕，这种心虚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打碎了爷爷最心爱的一件骨董一样忐忑不安，可是她必须要来，这是她迟早要面对的，或者说，这是她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面对的，哪怕是一场暴风雨，也不能退却的会面。
她在外头徘徊了小半个时辰，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一会儿又来回走了几步，好在，她终于等到了她。
胭脂出来的时候面上还相对平静，待一见着她的身影时眸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怨恨，她咬紧牙关，捏紧拳头，从凤九身边经过。
“胭脂...”她伸手轻轻拉住她。
“别碰我！”胭脂大力甩开手，她一时仓促，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一张小脸瞬间煞白。
“我知道，你在怪我。”
“凤九女君好谋略，连朋友都可以算计，如今你我已是敌人，我怎么敢怪你呢？难道不怕被你的漫天剑影刺穿吗？”
凤九的呼吸有些慌乱，一双明眸盯着地面，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
胭脂轻轻冷笑了几声：“你不是有意的？你入大紫明宫不是有意的？你接近我们不是有意的？你倚仗东华帝君屠我十万翼兵不是有意的？你杀凌天不是有意的吗？！那你告诉我！是谁逼你这样做了？！”
凤九紧紧的捏着拳头，默不吭声的承受着她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凌天回大紫明宫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他说能认识你这个朋友是他三生有幸。”她有几分低沉。
凤九艰难的喘着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落。
“昔日在凡间我就不该救你。”她苍白着一张脸说，“我把你当作朋友，和你掏心掏肺的说话，可是你骗了我，凌天也把你当朋友，可是你亲手杀了他。白凤九，你们青丘的人都高人一等，我翼族高攀不起。”
“胭脂...我知道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相信...可我真的不想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事到临头你还要为自己辩解吗？”胭脂眼圈泛红，“我不敢怪你，真的，我父君、我兄长都是死在你们手里，凌天和十万翼兵也是死在你们手里，白凤九，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你留我一条命是想做什么？做你们的傀儡？还是白白让你们笑话让你们侮辱！”
凤九垂着头，圆润的眼泪一颗颗的砸在地上。
“奉劝女君这辈子都不要踏入翼族半步，翼族百姓莫不知晓凌天的事迹，莫不知晓凌天是为了守护他们而死，你若敢来，我怕你没命活着出去。凌天看错了你...”胭脂看着她，只觉得怨恨一时间全部冲上了脑子，连她的眼泪也觉得虚伪，她走上前一步，靠近她的耳边，有一颗泪从眼眶中低下，落在了凤九的手背上，她轻声而决绝的说，“我也看错了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凤九这才敢抬起眼睛，她看着她的背影，孤独茔立，或许，自从父亲和兄长死了之后，自从子澜离开她之后，凌天是她唯一的朋友，凌天的忠心是她唯一可以赖以存活的情义，是她亲手毁了她心里的希望。
凤九蹲下身来，将头埋在怀中，痛苦的哭了起来。胭脂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锐的刀剜着她的心，可是她不忍怪她，因为是她先伤害了她，她只能怪自己。
背上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知道是在屋内看着她们的东华走出来了，可是这只手的温度并不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她心里苦，有家人担心她，有墨渊师傅记挂她，有司命这样的好朋友陪着她，有他来安抚她，可是胭脂哭的时候怎么办？谁去安慰她呢？
“我真是这四海八荒里最混账的人！”她忍不住痛骂了自己。
东华感受着手掌下颤抖的那具身体，她还是很伤心，很脆弱，可是和那天在菡萏院相比已经好了很多。他也曾想过不让她们见面，可是，伤口已经存在了，与其无视它，不如让它趁早暴露出来，早一日暴露出来，才能早一日好起来。他俯身，将人带回了临华殿里，让她在坐榻上痛快的哭着，他没有劝什么，只是静静的坐在她身边，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抚一个无助的婴孩。他没有再对她施昏睡咒，这一次的痛苦应该是她承受得住的，那么，就让她全部发泄出来吧。
她抱着自己哭了很久很久，声嘶力竭时抬起头看他，眼睛都已经肿了。
他收回手来，从袖中掏出一张紫色的罗帕递过去：“舒服一点吗？”
凤九觉得自己真是没心没肺，明明是这样痛苦不堪的事情，可是哭完一场之后却觉得轻松了很多，心情也没有方才那样沉重了。
他像是随时随地都能看穿她的心事一样：“当你哭的时候，整个世界在你眼里是最糟糕的，所以哭完之后就会觉得世界好像好了一些，重新燃起了希望，心情自然也会轻松一点。”
“你也哭过吗？”她哑着嗓子问。
东华略低了低头：“有。正因为有，所以才能理解你的心情。凤九，就算是我，曾经的天地共主，现在的东华紫府少阳君，众神之首的我也曾经有过懊恼无力的时候，也曾经流过泪。其实不仅仅是我，天君、你姑姑、墨渊、少绾，甚至看起来最洒脱的折颜，谁都哭过，谁都有过你今天的心情。”
“是吗？”
“你的经历并不特殊，你不是一个人。”
“可是我伤害了我的朋友。”
他勾起嘴角轻轻笑了笑：“是朋友，终究会谅解你，终究会原谅你。少绾与墨渊的那场大战我并没有参与，所以少绾死在了墨渊的手里其实也算是我这个朋友不尽责吧，但她不会怪我，你看，凌天不就没有怪你吗？刑冽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
“可是胭脂...”她有几分沮丧的垂了垂头。
“胭脂和你一样，在经历着浴火的痛苦，她如今说的都是气话，等她也长大了，就会明白你今日的抉择。凌天是她在翼族唯一的助力，失去凌天，她会成熟的更迅速，或许下次见面她就不再是过去天真活泼的样子了，她会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女君，你也是。”
“怎么样才算合格？”她眼光迷蒙的苦笑，“我曾以为我懂的，后来才发现我不懂。”
东华思索了片刻才道：“不如，我们去一次凡间吧。”
“去凡间？”她有些诧异。
“嗯，去凡间，多看一些帝王，明君昏君都看一看，或许你很快就能明白。”
他想带她去散散心，一直抄经好像也不是个办法。他活了三十六万年，从来没有陪过谁成长，更没有教过谁。他的今天是鲜血铺就的，可是这条路不适合她走，他要给她找过一条路才行。
“去凡间，就当做一场梦。”他扇动莲花炉里的檀香，幽然说道。

8点到

楼主，一天几更啊？

去凡间度蜜月吗

好喜欢楼楼的文 大格局 每个人的成成长都要经历失去和悔恨 小九的以前太顺利了 要成为合格的女君 这是他必经之路 就算东华不教她懂得 别人也会 甚至会更加残忍 与其这样 还不如东华自己来教 让小九自己成长

确实很压抑很沉重，可这就是现实，人总要成长的。楼主这文写的真好！

楼楼写出了我心中的东华 曾经天地共主的格局和观念 他的心里不止有现在的小九 还有以后没他的小九 不止要小九活着 要让她成长

现在想想小九好幸福，有一个这么博学什么都懂的男人爱她，伤心时陪伴她，困难时帮助她，伴随她成长。一天一天变得更好。最理想的伴侣不就是这样吗，在他的陪伴下，每一天变成更好的自己。
楼主已经不是在写仙侠剧了，在写人生了

想问问 这是到文章的三分之二了没 真虐心啊

楼楼，我也想弱弱的问一句，一共大约是多少章？

彻底已经是另一个文了，帝君才不忍心看凤九委屈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