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四哥帮忙造的小茅棚颤微微立在碧瑶池旁。到折颜府上厮混,我向来都住这一处。
当年离开桃林的时候,这小茅屋便已十分破败,如今遭了几万年的风吹雨打太阳晒,它却仍能亭亭玉立,叫我十分钦佩。
掏出颗夜明珠四下照照,折颜上心,小茅棚里床铺被褥一应俱全。我甚满意阿离也甚满意。阿离疯疯癫癫的摘了一大筐桃子,早上新换的衣裳已是汗水淋淋,我怕他晚上受凉,便特特又去烧了一桶热水,给这小子从头到脚的洗刷干净,拿着大毯子将他裹成个糯米团子然后抱上床哄他睡觉。阿离许是摘桃子累了不一会儿就开始打小呼噜。我确定了阿离已经睡着,便偷偷摸摸的出了门。
我站在门旁伸展了下微酸的腰肢,感叹着做母亲的不易,带了阿离300年,也叫我深切体会了阿娘阿爹的不易,更是明白了他们为何好端端的青丘不待非要去别处游历的心情。现下阿离睡了,我却没甚睡意,抬头看了眼天,嗯,今日长河月圆正是饮酒的好天时,想到折颜特特嘱咐我不能喝的那两壶桃花醉,肚里的酒虫顿时叫嚣起来。
门旁边竖了支石耒,正是当年我用来掘坑栽桃树苗的。现下用它来挖那两壶桃花醉,倒是正好。
今夜里九重天上的月亮难得地圆,折颜说的那棵杜衡极是好找。
我比划着石耒对着杜衡脚底下的黄泥地一头砍下去,运气倒好,一眼便看到那东岭玉的酒壶透过松动的黄土,映着几片杜衡叶子,焕出绿莹莹的光晕来。我欢喜地迅速将他们扒拉出来,抱着飞身跃上屋顶。小茅棚抖了两抖,终于还是撑下来没倒。
屋顶上夜风拨凉拨凉,我打了个哆嗦,摸索着将封死的壶嘴拨开、壶口拍开。刹那里,十里桃林酒香四溢。我闭眼深吸一口气,越发地佩服起折颜那手酿酒的绝技来。
我平生做不来多少风流事,饮酒算是其中之一。饮酒这桩事,得重天时、地利、人和。今夜长河月圆,是谓天时。东海桃林十里,是谓地利。小茅棚顶上除了我一个,还栖息了数只乌鸦,勉强也算人和了。我就着壶嘴狠抿几口。啧啧砸了遍舌之后,有些觉得,这东岭玉壶里的桃花醉比之前我喝的,味道略有些不同。但又想许是太久没喝折颜酿的酒,将味道记模糊了,也就随它去。一口复一口,虽没有下酒的小菜,但就着冷月碧湖,倒也是一样的。
不多时,便饮了半壶。风一吹,酒意散开来,就有些迷迷噔噔。
眼前莹黑的夜仿似笼了层粉色的幕帐,身体里也像燃了一把火,烧得血滋滋作响。我甩甩头,抖着手将衣襟扯开。那熬得骨头都要蒸出汗来的高热却如附骨之蛆。神智迷蒙着抓不了一丝清明,只是隐约觉着这可不像是单纯醉酒的形迹。那热逼得我退无可退,全不知要捏个什么诀才能将它压下去,或者什么诀都不能将它压下去。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要纵身下去到碧瑶池里凉快凉快,却一个趔趄踩空,直直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可奇的是身体却并无触地的钝痛之感,只觉得转瞬间被一个凉凉的物什围着圈着,倒降下来不少火气。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地辨出眼前这物什是个人影,着一身玄色的长衫,不是折颜。
天旋地转,白色的月光铺陈十里夭夭桃林,枝头花灼灼叶蓁蓁,两步开外的碧瑶池也浮起层层水汽,忽地便化作一片熊熊天火。
我赶紧闭上眼,身体已是烫热得疼痛。只循着那一丝凉意拼命朝面前的人影上靠,仰起的脸颊触到他下巴脖颈处一片裸露的肌肤,好比一块冰凉的玉石。手指已经有些不听使唤,我颤抖着去解他腰间的系带,他便开始推我。我赶紧贴上去安抚:“莫怕,莫怕,我只是凉凉手。”他却推拒得更加厉害。
这十几万年来,我不曾用迷魂术引过什么人,今夜却是无法。昏昏沉沉地集中念力睁开眼睛看他时,我心下尚且有些惴惴,不知道久未用这门术法,如今倒还中不中用。他显得有些疑惑,一双眸子阴沉难定,却慢慢将我搂住了。
锦鸡打鸣三遍,我慢悠悠醒转,隐约觉得昨夜似乎做了个十分有趣的梦。梦里我一副风流形状,恣意轻薄一位良家少年郎。待要仔细回忆那少年郎的模样,却只记得一袭玄色长衫和十里夭夭桃林。待我回忆够了探手摸向阿离,却发现他的床褥子空空如也,被窝里摸不到半点温度,我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最清楚,往常阿离在生人面前是一个样在自己人面前却又是一个样。生人面前的阿离进退有度、举止得当,虽是个小仙童,但青丘小殿下的范儿是能摆个十足十,绝不会让旁人看轻了去。但在自己人面前,他顽劣的本性便会暴露无遗,凤九小时候的劣迹也只是趁四哥小憩的空当将他心爱的坐骑毕方鸟拔成个光皮鸡,我家阿离那可是青出于蓝的典范,知道迷谷的树枝子能指路能照明,他就得着迷谷头发拔,可怜的迷谷敢怒不敢言,等到我们发现迷谷快要变成秃子的时候才将将止住了这个混世魔王。现下发现阿离不在,而此处虽不是青丘,但他可是在这出生的,这十里桃花林之于他阿离可不就是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他要是对这一片桃林辣手摧花,折颜不得哭死。想到这我顿时灵台清明,三下两下穿戴好就奔出屋子去找那混世魔王。
将将奔出屋子就看见某人正老老实实坐在折颜身边乖乖的学下棋,我心里登时咯噔一声,暗道“坏了!”阿离这小子往往只有闯了祸后是最老实最乖巧的,我慢慢向前靠近,一边观察着折颜的细微表情一边四处逡巡,这片桃林看起来还是粉粉嫩嫩整整齐齐也没见有什么不妥么。折颜看了我一眼道:“甭看了,你儿子起的没我早,除了将一棵桃树撸成个光杆说要回去给你泡桃花浴外,其他的祸还没来得及闯呢。”我晓得阿离是真真为我好,便也不舍得瞪他,但听着折颜阴阳怪气的腔调晓得他心疼他的桃花,折颜自称是个退隐三界、不问红尘、情趣优雅、品位比情趣更优雅的神秘上神,今日阿离将他心爱的桃花撸成光杆树,那对他最骄傲的品味可是十足的伤害,但看着可怜兮兮将我望着的阿离我也不舍得说什么责备话的,只得干笑道:“不就一棵树么,你若觉得它他太有损你优雅的品味,不如砍了……”折颜突然满面寒霜的将我望着,阴测测道:“砍了给你儿子做木马么?”我瞧着阿离突然放光的双眼,硬着头皮道:“废物利用,不也挺好么。” 我清晰的听见折颜将手里握着的棋子捏成粉渣的声响,我晓得折颜已是气极,连忙转移话题“我这回给三哥送完酒便去四哥府上寻他,想来毕方跑了这么久他也该找到了。”果然,还是四哥管用,折颜听了将手里的棋子粉渣拍掉, 哼哼唧唧的嘱托我记着让四哥过来帮他翻山前的那两亩薄地。 我赶忙应了。
折颜的桃花林与东海本就隔得不远。我并不着急。去后山的酒窖里另搬了三坛子陈酿,并着那一壶半的桃花醉一同装进袖子里,才和折颜道别带着阿离离开。
今日确是大吉,我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棚。东海半空里仙气缭绕,祥云朵朵,看来各路神仙都已经到齐。
我从袖子里取出来条四指宽的白绫,实打实将眼睛蒙好,准备带阿离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