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
C00 引子
“不画画的话，想做什么？”
“嗯……占卜师？纹身师？……美容院里给人掏耳朵的？”
“有毒吧你，就不能每天不吊儿郎当的，干点正经事？”
“你干正经事。吃力不讨好不说，隔几个礼拜还负伤，一年了你们队也没来个新人，查案子就你在到处跑，闹心得你都吃上抗抑郁药了。你干正经事。”
“你看看你这个态度，你说说你这个样，我们有啥共同点。没法过了。”
“待会给我做晚饭。”
“……好。”
C01 眼睛
一切从一幅画开始，一张画着自己的画。蓝色淡淡的，但眼睛的笔触细腻，勾勒出一根根分明的睫毛。眼珠里像是蕴了一潭湖水，视线盈盈地漾出画纸之外，与李泰容对视。拿着画笔钩出这双眼睛的人的想象，全部都是这个充斥了整张纸百分之八十篇幅的氤氲的眼神。拿着画纸，像看着另一个不是自己的人，李泰容一个手抖，忽然回神，看着纸上右上角的小小的“泰容”，还有右下角花体的落款。所以是Ten，在某个空气氤氲的下午，蘸着水彩，画出了李泰容氤氲的眼睛。
李泰容站在画架前，捏起画笔，学着Ten的样子，看向阳光里的模特台。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空气中漂浮着被阳光照亮的细微尘土，李泰容蹲在模特台上，跟面前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鸡毛蒜皮，抱怨被金道英拉去和他科里一小护士相亲。李泰容记得当时Ten就那样捏着画笔集中于画布，不让李泰容离开模特台，也不直视他，就一笔一笔描，还说，如果遇到对的人，时间就会变慢，你就会喜欢上这个新时空里的自己，就像现在。
“现在？”
“现在。”
忽然不知什么情绪从头顶直冲脚踝。

C02 关于我
Ten的生活方式对于李泰容而言，简直是日常文化冲击。
Ten是自由的灵魂。集中力高超，捏着个画笔哪儿都能创作，灵感来了就画，没灵感也不操心，背着手该吃吃该睡睡。想画画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照得进阳光的角落，靠一口仙气吊着，一画就是好几天。所以自由画家Ten的生活节奏完全取决于自己无规律的间歇性的能量积累与释放。
李泰容喜欢规律的日程，朝九晚五，做饭逗狗。工作的时间有限又稳定，有单位分给的房子住，下班还能赶上菜市场没下市，顺便捎菜回家。饭碗归饭碗，生活归生活，李泰容没啥野心，不期望出现一个让日常变得轻飘飘甜蜜蜜的人，也不期望出现事业的转折点让自己幡然醒悟后不再对现状满足。李泰容心目中究极进化版的自己，就是这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定人物。
事实上李泰容并没有活成自己说的那种样子。自认为固定的朝九晚五可以把生活和工作隔离的他，因为职业病造成的敏感性格，根本无法保持有余又抽离的人设。查案子接触到的人和他们似狐狸似狼的人性，被李泰容的洞察筛析着，滤出凉薄的挣扎，慢慢浸入李泰容的生活。所以日常的李泰容，既明白又困惑，既平和又纠结，连做个饭都叹气，还没事跟狗聊天。相反，七塔蹦先生一直是无拘无束的灵魂，艺高人胆大，不为五斗米折腰。Ten从来不在意自己的观念是对是错，只是坚持自己所想，甚至无视一切其他。Ten是个坚定而有层次的后现代真朋克。相比之下，李泰容简直是个日常挣扎的青春期少年，内心经历着理想国和现实的激烈冲突，对真朋克们摆出不屑一顾的嘴脸，然而内心又默默地崇拜，想要跟他们一样生活。李泰容也想坚定地相信一件事，相信自己擅长的一定是自己所爱，比如相信自己是真的适合当刑警，潇洒地查案子，痛快地升官发财。不过可惜自己常常干啥啥别扭，要在审讯室拿出一副圣人超度的嘴脸，用站着都缺氧的道德高度俯视别人的痛苦，然后保持时刻的冷静、专业和客观挖情报，真的是又难又别扭。每次关上审讯室，听着队友赞叹说李队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还列队鼓掌，李泰容别扭得只想赶紧下班回家，逗狗吃饭。
还是自己看的太重。擅长的事不一定是喜欢的事，当然喜欢的事也不一定能当饭吃。然而Ten一直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勇士，一幅画都没卖出去的时候也坚信自己是藏在矿山里的钻石，天天过得淡定到一比，还有空琢磨着开个画廊帮朋友卖画。真心朋克，李泰容羡慕死了。
本来以为朋克眼中的自己，就是个干啥啥不痛快的小老头，过得憋憋屈屈，舒展不开胳膊腿，毕竟自己都这么觉得自己。但是朋克并没有这样想，还觉得小老头是浪漫的美少年，有漂亮的大眼睛，还有像包着雾气的潭水一样氤氲的心事。李泰容想，拥有画中那样一双眼睛的人，一定活得像是森林里的精灵王子，心绪是轻飘飘的云，思想是山间的风，人格是蝴蝶柔软的翅膀。是那种不拘于脚下二尺见方的土地，不拘于头顶一角蓝天的人；不是井底之蛙，而是广阔的草地上奔跑的皮毛鲜艳的小兽，在阳光下灼灼地发着光。
而自己是井底之蛙，困于柴米油盐的琐碎，又在向上攀爬寻求温暖的路上迷失。
所以李泰容就有点害怕，害怕Ten心中的自己并不是自己真实的样子。

C03 关于你
Ten一直认为，最酷的人是那种对自己的魅力所在毫不知情，所以诚实地自卑着、努力地挣扎着的人。这种看法可能有点奇怪，毕竟那种自信的人就像狐狸在阳光照射下金黄的皮毛，耀眼又高级。不过说句实话，大多数人只是在想象自己并不存在的金色皮毛，所以日常的困惑和挣扎也变得虚伪。在一群不靠谱的搞后现代艺术的装逼大王们的圈子里混久了，Ten真的感觉生活艰难谦虚可贵，夹着尾巴和翘着尾巴一样过日子。
所以Ten觉得李泰容哪儿都好。虽然话痨过分的李泰容经常不知为何就情绪很down，伤春悲秋，职业病上来了又洞察力敏锐得过分，导致脑子里装了一堆他自己都不乐意知道的东西，搞得精神分裂，然后屁颠颠跑到Ten的工作室，再然后Ten就得抽出画画的时间听他唠叨，Ten觉得这样也挺好。在Ten眼中，李泰容简直活得太过诚实，每一件事都想做好，还想真心去做，以至于生活中大大小小都能成为他李泰容挖掘自我的机会，从而延伸出很多不必要的纠结。简直是操心的命。
过得太随意的Ten实在惊讶于李泰容那过于广泛的纠结的点儿，大到比如多年工作经验总结出如何审讯犯人能让他们招供，结果遇到个袭警的奇葩不吃套路还互戳痛点，只能忍着不一拳招呼过去；小到比如给郑大学生做的午饭便当剩了不少，看着就伤心自己是不是手艺不好了等等等等Ten连过脑子都懒得过的事。Ten经常摆出一副轻描淡写不屑一顾的样子捏着画笔听他唠叨，但是内心觉得新奇。为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认真地纠结的李泰容，Ten觉得他超绝可爱。
Ten觉得这样絮叨着的李泰容需要的根本不是一起帮他分析问题的人，因为有些问题终究不能从问号轻率地走到句号或者感叹号。Ten觉得李泰容就需要一个听众，还是让他觉得安心那种，还不能被他绕进去，同时还能保持足够的不感兴趣，以便随时都能把李泰容的注意力转移到开心的事情上来。Ten觉得他完美地胜任了这个角色。所以Ten把自己觉得李泰容很可爱的这个想法，伪装在旁听者的角色扮演里，刚刚好。就这样日复一日。
然后有一天，是个普通的十月份的第三个星期日，李泰容和每个周末一样跑过来在Ten画廊三楼的工作室晃荡，蹲在模特台上，跟正在画画的Ten闲扯淡。说昨天自己被金道英逼着去跟他科室的小护士相亲，然后闺女是好闺女，但自己实在不知道一起吃完饭该干嘛，压马路无聊blah blah，看电影眼晕blah blah，人闺女问自己去哪里开心，于是李泰容提议一起去逛菜市场。Ten一个噗嗤。然后李泰容开始描述打扮得漂漂亮亮出来相亲的闺女，踩着高跟鞋屈尊跟他在原始的露天菜市场里穿梭。
Ten说得了吧，你本来不挺高端的，起码来看我的画廊也行啊，你就是害怕去了有情调的地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然后对视笑。李泰容沉默了一会，看着Ten捏着画笔的手指，半认真地说，其实我害怕的是我没有能力去喜欢别人。
我害怕我没有喜欢别人的能力。活这么大一次也没有过。金道英说，无所谓的事，每个人开窍有早有晚，现在还没遇见对的人不能证明我哪儿不对。可我就是觉得不对。
我真心觉得那些已经恋爱了的人比我要强出好多。那种能了解别人，也放心让别人了解我的能力，还有自然地去接受别人的付出，自己也去衡量着付出的能力，真的是很厉害。
我也想有这样的能力，但是我害怕我没有。
我害怕我天性凉薄。
你害怕你什么？Ten抬头瞟过李泰容的眼睛。
我害怕我天性凉薄。
Ten看着他似乎装的都是星星的眼球一动一动。Ten也想有一次这样小心翼翼的心情，觉得自己好像瞥见了好多温柔。Ten觉得李泰容这种人，如果碰见了珍贵的人，真的会把积攒了所有的温柔，全都抛给对方。莫名羡慕。
Ten笑着看着他说，你得了吧，你不凉，你热乎，你是强烈的男人，你是冬天里的一把火…
Ten拿着水彩，把画布上氤氲的眼睛染上蓝黑色。他边画边说，会有这样的人的，如果遇见了，时间就会变慢，所有你现在的认知世界都会改变。然后你就会喜欢上新的时空里的自己。就像现在。
现在？
现在。

C04 新的时空
我说的就是我自己。Ten在心里对自己讲。
我遇见了你这样和我完全不同的新奇的人。我们没有一点是相似的，你喜欢的我不喜欢，我喜欢的你不喜欢。但是从我遇见你，时间开始变慢。我认知世界中的所有一切，开始因为你改变。
我在试着和你一样关心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我开始和你一样去努力感受他人的情绪，和你一样认真在意自己在意的事情，认真困惑想不明白的问题。
和你一样试着变得温柔。
并且我也想多看到你的温柔。
每一个你的样子，努力生活着的、困惑着的你的样子，都超绝可爱。
我喜欢这个新的时空里的自己，我更喜欢你。

C05 后知后觉
李泰容破天荒地烧了一浴缸的热水，从赶论文的郑大学生那儿借了香烛。还以为是可以舒缓自己心情的薰衣草香之类，没想到是奶油蛋糕味，让泡在浴缸里的自己像小姑娘一样好笑。
算了。李泰容憋了一口气，把头发埋在水里，听着水声，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变成淡蓝。
像Ten画的我的眼睫毛一样的淡蓝。
李泰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脑袋从水下拿了上来。
一开浴室门发现金道英倚在墙根上，貌似刚从医院下夜班回来，骚包的溜金边儿眼镜还没摘，冲李泰容一个抬头。
你最近咋回事。
没咋。
他知道你知道了。
你又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什么了？
啧，别抬杠。金道英从墙根上立起来，Ten自己的工作室，一粒灰尘挪位了他都知道。
这我也知道。Ten一共比我聪明。
我理解这时候谁说话都尴尬，你也不可能不琢磨这事，但是你吧，老拉着脸，我就多说你一句。
李泰容抬手开始擦头发，你说吧。
Ten真的不是你看上去那样并不在意这个事。他心思重，我知道你听这话觉得没意思，谁心思轻啊。但是Ten不一样。你看到的那张画只不过是千分之一。最辛苦的就是在你身边扮演
知心好弟弟的角色。知道这事儿后，想到Ten挑词遣句地拿捏分寸我就心疼。他不容易。
我不想插手你怎么处理和Ten的关系，不过你别改变对他的看法，别让他因为这件事，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你要接受不了也尽量装得云淡风轻一点儿，别跟欠了他二五八万似的连面都不见。这么多年的朋友，什么都是虚的，身边的人最重要。这话是你说过的。
李泰容弯着腰擦着头发，关上浴室门，打开水龙头。擦头的毛巾怎么也是淡蓝色，从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怎么也是淡蓝色，我的眼睫毛怎么也要变成淡蓝色了。
想起王力宏唱的句歌词，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四周都是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貌似还有幻想中的钢琴音乐，就着这音乐开始回想Ten明明画的是自己又装作不在听他讲话的样子，回想Ten说过的话，遇到对的人，时间会变慢，就像现在一样。Ten，现在我的时间，好像停止在你说那句话的那一秒。
其实有工作室钥匙的李泰容潜入了画架，看到了更多。一本全部都是他的画册，用日期整整齐齐分好类，从他每周末规律地到Ten那里聊天开始。06/05/15，06/12/15，06/19/15…02/19/17。每一天自己的样子都不一样，有时候笑得挺开心，有时候看上去像个笨蛋。Ten的画功很好，水彩看上去温柔又舒服。总是淡蓝色的头发和眼睫毛，蓝黑色的大眼睛，视线从纸上跃出来。Ten把他画得灵气又张扬。他感觉自己认知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自己好像慢慢能看到Ten的画中的自己，在这个变慢了的新的时空，李泰容喜欢新的时空里的自己。
浴室里的水声很大，正好盖住了李泰容吵闹的心事。

C06 我也是
在没有见面的时间里，我试着把从前的回忆拿出来看，想理明白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后来呢，我发现了，从前我笨，总是透支体力，不管是部队训练还是出警，不懂变通。后来我学会了顺应自己能量干事，有缓冲期也有冲刺期，虽然长大了慢慢都会，但是我成长的原因好像是你。我是跟你学的。
从前我钻牛角尖，做事特刻意，后来遇到不好处理的事，我会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办。因为我心目中Ten真的做的很好。我是跟你学的。
然后，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总是唠叨很多事情，但我真的不纠结，只是说话都很开心。我信任你，我在你面前特别放松。
如果没有你，这几年我自己没法过。
我知道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我们没有一点是相似的。你喜欢的我不喜欢，我喜欢的你不喜欢。但是从我遇见你，时间开始变慢。我认知世界中的所有一切，开始因为你改变。
我喜欢新的时空里的自己，我更喜欢你。

C07 我和你
Ten始料未及，自己居然也会害怕。现在握着手机都在发抖，啪嗒按断了李泰容的语音通话请求。对方很快发来短信说，要买两份凉面和羊肉串来给工作室添添膻味儿。
语气挺正常的，Ten稍微放下一点点心。好久没面对面说过话了恐怕自己连白眼都不会翻了。听到楼梯的脚步声，心脏仿佛要窜出去。
长这么大没怯过场的Ten第一次真实地体会到了从脊梁骨到脚踝的紧张。Ten觉得金道英说的话没错，有时候不能提前断言自己会怎么想，因为大家都是不发生就不去想，发生了反而贪心更多。于是Ten想让画册里蓝色头发蓝色睫毛的李泰容尘封在自己画架的角落里，传给徒弟的徒弟的徒弟，等个一百八十来年他们写祖师父的名人传记的时候再重见天日。然而后来发现李泰容为了找画着自己的第二张画，把画架倒腾了个底朝天，Ten才开始贪念更多，开始期待是否对方有过一样的起承转合。毕竟自己也没曾想过从最初单纯的对李泰容这人的好奇，发酵成了对李泰容的欣赏，然后有一天，就忽然变质成了想要看到他更多的温柔的贪心。
门被打开，李泰容看见Ten在逆光里坐着，跟自己平时鄙视的偶像剧镜头似的，背的轮廓裹着一层金色光圈。李泰容深吸了一口周围变慢的时间，上去拥住了Ten的后背。

C08 终章
“羊肉串带了没？”
“没，我觉得膻味毁气氛。”
“李泰容，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不能再好了。你以后要忍受我的唠叨，要学会搞个人卫生。我还得带着你跟我体育锻炼。然后我也跟你学，多了解艺术知识。”
“你怎么和保姆一样，你还害怕你天性凉薄吗？”
“害怕，所以你得把我捂热乎了。”
“我喜欢你。”
“我也是。”

================================ END
文后的唠叨
我写文特意识流 这篇大部分都是主人公的自白 看上去跟论文一样 有点无聊
喜欢的话 希望大家能给我点反馈 多谢多谢
推荐BGM：bath - offonoff
泰容在limitless的instagram预告里有提过 听着这首歌写的浴室那一章
其实这个人设 我想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线
这篇文算是一个小小的故事线上的点 是画家和警察相遇很久之后的故事 还有金道英的故事线
脑洞太大合不上 手上文字积多了再开个坑吧
多谢各位阅读 希望大家喜欢

(╥╯^╰╥)

整篇文带着小温馨的感觉
但其实我在阅读本文的专注力其实在看到“郑大学生的香烛竟然不是薰衣草香而是奶油蛋糕味”的那段时有被勾得出画了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