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相女
“娘,娘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凤儿喜欢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嗯~凤儿喜欢小妹妹……可是爹爹喜欢小弟弟,不如~,凤儿也喜欢小弟弟好了。”
……
“啊?血!娘,您这是怎么了娘?!娘!!”
……
“滚!你们娘俩***得越远越好!!”
……
“醒醒,凤儿,醒醒!”
惊惶中,一张大手带着暖意抚上自己的额头,凤儿陡然张开眼睛,是娘温柔的笑脸。凤儿伸出小手抚了抚怦怦跳的心口,悠悠的吐了口气。
午困,原来伏在桌上睡着了。
又是这场梦。
“凤儿,又被梦魇了吧,看这一脑门子的汗。困了去床上睡,窝在这里可不是容易做噩梦么?”
午后的房间里,透入一抹阳光。
陈笑媚放下手中的活计,慈爱的摩挲着凤儿冷汗密布的小脑门。
“……”凤儿揉揉眼睛坐直身子,固执的摇摇头,伸手从陈笑媚脚边的大笸箩里又抻出一件破衫。
陈笑媚在补衣服,笸箩里堆着的活儿,便是今天要完成的“任务”。
凤儿看看手上的衣服,袖肘上有个大洞。她撅起小屁股往桌面上一趴,拉过装着破布头的小筐,从里面翻出一块近色的料子头儿,比了比,大了,又扔回去再翻捡了一番,挑出一块儿小一点的,看了看,恩,这个适合,刚好“堵洞”。便和衣服配成一对儿,给娘放在手边。
娘一直说她太小,不好动针线刀剪。可凤儿知道,娘是嫌她手上活儿糙,怕弄坏了人家的衣服,她们赔不起。于是,凤儿给自己找了给破衣服配补丁的活儿。
陈笑媚笑着摸摸她的头,她的凤儿懂事,若不是……哎,手下不由加快了速度。
这些针线,是陈笑媚跟隔壁王大婶子讨来的“私活儿”。马无夜草不肥,在凌枫家帮忙摆明了没工钱,如果不接点私活,怎么能挣钱给凤儿治嗓子呢?
“凤儿,你今天是有心拉凌师伯去厨房的吧?你要在凌师伯面前告殷伯母的状,是不是?”衣服补好了,陈笑媚就手里的线锁一个结,用牙咬断,问道。
“……”凤儿一听,先是紧张的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怯怯的小眼神瞟着陈笑媚。
陈笑媚笑笑,“娘知道你心疼娘,可下次别这样了。凌师伯要是回去和殷伯母说了什么,你让殷伯母怎么想呢?殷伯母好心收留我们,结果我们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凤儿皱着眉,那个“母臭虫”给娘安排这么重的活儿,才两天功夫,娘的手就打泡了。这不是摆明了欺负娘无依靠么?娘还倒替她说话?
陈笑媚看了一眼凤儿不服气的小脸儿,笑笑说:“凤儿觉得委屈了是不是?可娘不觉得委屈。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我们既然寄人篱下,难免要看人家的脸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家和万事兴,你今天这样,不仅让殷伯母不高兴,也让凌师伯难做,那我们以后还怎么好在人家屋里过活?我们不住在这里,又能去哪里落脚呢?”
凤儿黑着小脸不吭声。那就要任人欺负么?
“凤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说话办事不能只问自己喜不喜欢,委不委屈。再说,这些活儿娘是应承过殷伯母的。做人要言而有信,娘已经应承了殷伯母,你又背后告殷伯母的黑状,那娘成了什么人了?”
“……”凤儿皱着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
“凤儿大侄女!”
“哎。”
陈笑媚正说着,忽听殷梨华在院子里尖着嗓子喊凤儿,赶忙应了一声,推着凤儿说,“凤儿,殷伯母喊你呢。快去吧,殷伯母是长辈,要尊敬些。凤儿不惹殷伯母生气,娘就高兴了,知道么?”
“……”凤儿无声的点点头,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拉开门跑去院子。
紫藤架下,“母臭虫”正和一个身着短襟小褂,头戴毡顶小帽,留着两撇八字胡儿的瘦小个子坐在圈椅里闲话,见凤儿跑了出来,便抬手叫她过来吩咐道,“大侄女,家里来客人了,去,沏壶茶来。”
“……”凤儿点点头,歪着小脑袋朝小胡子看了看,便转身往灶间去了。小胡子摸着两撇小胡子,盯着凤儿的背影频频点头。
“怎么样?货您也瞅见了。您给个准话。”殷梨华递上一袋水烟,也给自己点上一支,塞进口里一嘬,“噗”,吐出一个烟圈。
“底子倒是不错。不过可惜了,有残有缺的卖不上价。”
“咳,有什么打紧?黑了灯,还不都一样。”“噗”,殷梨华一翻眼白,又吐出一个烟圈。
小胡子阴笑着摇了摇头,“老姐做这行想也不是一两日了。当着明人不说暗话。现在的买家都爱个风流俊雅,只模样好的,不行。”
小胡子忖了忖,伸出五个手指说:“这样吧,这个数,您要是觉得合适,人我今天就带走。”
“多少?”殷梨华一抻头,一瞪眼。
“五十两。大姐别嫌少,这是官价,不信您可以去八大胡同转转。”
“你才说有残有缺的卖不上价?”殷梨华满腹狐疑的又问了一句,倒问得小胡子心里一动。
怎么?看殷梨华的神色,竟不是嫌出价低么?‘这样的话,’小胡子眼珠一转,‘还以为殷梨华有几分道行的样子,原来是个不懂行情的雏儿。’小胡子心里笑笑,‘那这桩买卖,可就做得踏实了。’
他得加把火,再烧一烧。
小胡子惬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叉着手跷起二郎腿:“是,要说给不上这么高的价。可我看大姐是个正经买卖人。咱这头一桩生意,我也不指着赚钱,只为交个朋友,论个来日方长不是?”
“嗯。”殷梨华叼着烟袋若有所思。
“大姐、大姐?”小胡子急着催促。
“哎,”殷梨华突然眼珠一转,推出满脸的笑,“老哥说得是,头桩买卖不为赚钱。这是实在亲戚的孩子,真送出去了,我也真舍不得……”
“哎,大姐,您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您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咱可以再商量呀。”小胡子满心等着殷梨华答应,可一听她这话茬,竟是要后撤的意思,急了。‘他奶奶的,眼瞅到手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赶紧往回找补。
凤儿,小胡子志在必得。这样的质素,回去养个三五年,等身上的模样也齐全了,转手就是三倍的价。所费不过几年稻米,且不说还能用她做屋里的活儿。这根本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更何况,听说这孩子不是天生的哑子。回去找个郎中给瞅瞅,要是万一弄好了嗓子,那这一笔……嘿嘿,小胡子差点没笑出声来,他可就发了!
“嗐,老哥头一抹到家里来,生意不急着谈。凤儿,茶好了么?”殷梨华偏偏不慌不忙的只叫喝茶喝茶……
……
小厨房,凤儿时不时的朝院子里探头张望。
铜壶里的水快烧开了,“呼呼”的冒出热气。
‘哎……’凤儿在心里幽幽的叹了一声,“母臭虫”还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看来娘说的不错,凌师伯果然帮不上她的忙。
那怎么办呢?凤儿撅着小嘴对着喷着热气的铜壶发愣,娘说,不能惹殷伯母不高兴。
那……她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番泻叶,想了想,丢到“母臭虫”独用的青瓷海碗中。娘说,这是狗愣儿哥送给她泡水喝清心下火的;娘说,可不能多放,放多了闹肚子。
‘哎呀’,凤儿伸头瞅瞅青瓷海碗里的番泻叶,‘放多了。’
飘在滚水里的番泻叶,看起来和泡开的龙井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