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很清楚这一刻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他势必能救下那个不知好歹的小鬼。可情感本身就不是受控制的,哪怕知道一切、哪怕胸有成竹,可是真到了此时此刻,即使是人类最强也无法消去大脑传来的恐惧与惶恐。
十年前的无能为力与十年后的恐惧似乎重合到了一起,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喉间的干涸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唯有挥刀过后,他才能勉强开口。
“喂,艾伦。”
“你不会是吓傻了吧——”
可到底谁吓傻了。
是只有那个眼底带着庆幸与信任,甚至眼泪都要糊满全脸的新兵吗。还是那个劫后余生将小鬼抱个满怀的过往的他。
或许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以为有了长进,实则内心依旧焦灼、被那个孩子的安危所牢牢牵扯的、所谓的有长进的利威尔。
那个被称为人类最强的士兵长。
他认命了。
利威尔这么想着。
他的长进一旦与那个孩子的安危碰撞,便能输得溃不成军。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是。
他认命了。利威尔抹净刀柄上的血渍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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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做过太多这样的梦。梦里的他不顾一切地想往前走,哪怕荆棘缠身、哪怕迷雾围绕,他仍是那般坚定、毫不犹豫。
可这不是梦。
艾伦明白这是现实。
他开始变得拖拉、踌躇,也不再如以往那般毫不犹豫。
他,有了其他的牵挂。
除了利威尔兵长以外、其他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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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当着英雄救美二人组之一的红毛韩队长,心情也说不上愉悦,她举着火把老老实实地守门,却仍是被门后钻出的金毛脑袋气得眼镜片都漫起了白雾,“谁让你们回来的?我下达的命令难道进了左耳朵,就从右耳朵钻出来了吗?我当时说的可是命令对吧,命令啊!”
“明目张胆地违背我的话,你是跟艾伦一样都想变军队的杠头吗?”
光明正大违背了军令的爱尔敏表情很是忐忑,韩吉得到了长官的自尊总算冷静了下来,可哪想到门后又出来三人。其中俩个高得简直就是巨人窝中最显眼的活靶子。
在这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巨人的巨人窝里,闯进两个如此显眼的人类,饶是韩吉也要气得背过身去,“怎么还多了一个人,你这还是拖家带口来的?”
要不是顾忌底下的巨人大军,韩吉的音调绝对能叫爱尔敏痒了耳朵。他心虚地瞥了身后三人,急忙将找到的机动装置上缴。
“分队长!艾伦的身体一定是出了状况!”一路急赶,挤出的汗水甚至能打湿他整件上衣,爱尔敏却只是随手拨开黏在脸上的碎发,目光频频落在下面的艾伦身上,“他已经无法进行巨人化了!”
“我早该发现的,我很抱歉,是我的错!”
“在最恐惧的边缘之际,他失去了自己的自保能力。艾伦如今能做的就是将一切赌在巨人化之上。”
“但普通手段,他没法顺利成为巨人。所以……”
“想要通过进入巨人的身体,以此激发他的巨人化能力是吗?”吐出长长的一口气,韩吉这才咬着牙接了下去,“太胡来了。”
爱尔敏的呼吸仍未平复,连发白的唇瓣都被咬出了几丝血色,“在艾伦的身上发生了很多的变化,他自身却并没有发觉,我不知道这种变化到底是源自于什么,但我肯定,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他的敏锐度已经超出了韩吉对他的评估。精准的判断甚至可以说超脱了事物本身,在这个陌生且虚幻的时空,他竟然能保持一如既往的冷静与理性,除了他也唯有埃尔文能与之相较。
或许一切早就注定了。
艾伦如果代表着时空的扭转,那么爱尔敏就意味着时空的恢复。
韩吉扯过爱尔敏,直视着眼前这个面容尚显几分稚嫩的新兵,长长叹出一口气,“听好了爱尔敏。”
“你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韩吉捏紧他的双肩,手劲大得似乎能捏碎人的肩骨,她眼神幽深面色凝重,望着她严肃的面容,爱尔敏就连最后一句痛呼也没敢吐出半分,“从现在起。”
“好好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个过去的世界。”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此处揭晓。”
“要想回到真正的时空,你必须认真地看清楚这个世界。”
所有的一切,只有你,才能做到。
“绝对、不要被时间所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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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信?”
“……”
“……我说,你敢信吗?”
“……”
里斯还真就不信了,法兰面对这样的情况还能一言不发,“我说,你倒是说话啊。”
“我觉得我眼睛怕是有些不好使了,人老了就是这点不好。”他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憨厚地呵呵两声,“不光眼睛不好使,还出现幻觉了。”
“……”
边侧的法兰依旧默不作声。里斯依旧自顾自地说嗨了,“居然还能出现两个利威尔?长得一样不说,矮成一样不说,脸凶成一样不说,性格居然还是一样的残暴。”
“衰老真是人类跨不过去的坎啊,你说对不对?”
“……”
“还是说这是个梦?”里斯环胸思考,“难道我真的这么欠吗,梦里居然还能出现两个利威尔。平时难道被欺负得还不够吗,需要到梦里找寄托吗?”
他背上的伊莎贝尔抬起她虚弱的手,尖利的指甲深深地扎进了他的下耳垂,里斯嚎得差点要满地打滚,“让我清醒有很多种,你为什么偏偏要用这一种!”
“闹够了没有。”
“我闹?谁闹啊!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地就接受?你是脑子不得劲还是垃圾吃得不够多?”里斯狰狞得眼眶充血,“巨人?利威尔?”
“这狗屎的地底下哪来那么多的巨人?”他揪住法兰的衣襟睁大眼,像极了垂死的疯子在努力喘息,“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么多的巨人!”他低吼,甚至重重跪在石地上,“那可是巨人。如果、如果不是……这里的人就都要死!都要死!”
伊莎贝尔本来在他的背上,却因为里斯突然的跪地重重地滚了下来,法兰接了她一把,安抚后便毫不犹豫地给了里斯一拳。
那一拳太重。不似之前不过推攘与口头的玩笑。那一拳甚至将里斯的牙齿都打落了,干涸的嘴唇甚至被血液染上了几分颜色。
“你该清醒了!里斯!”法兰反手将他的手臂后擒,喉间甚至透着几分颤抖与失望,“你早该知道的。”
“知道有这么一天!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情,那些巨人会冲破地板,像蝗虫一样爬往上方,突破地中楼,从此地下的人类便再也没有生存的机会了。”
“每个人都想活下去,发了疯地活下去!哪怕没有阳光,哪怕没有自由,可起码可以在这肮脏的垃圾地苟且偷生。”
“可巨人只会剥夺人类最后的希望,剥夺每一个人。包括我,包括你,也包括安娜夫人。”
“我不知道!”里斯低吼,他无处动弹,像只被困住的蜘蛛一样无法挣扎,“为什么我早该知道!”
“……”一切都静默了,似乎只能听见伊莎贝尔的低泣声,法兰终究还是放了手,他的声音低沉又缥缈,在空荡的空间中消散得那么快,“……你知道的。”
“……你一直都知道。”
或许早就该猜到的。地下街的背叛从来就理所当然。
只是代价,也叫人后悔莫及。
通往未来的这条路,人只会越来越少。
里斯。
安娜。
伊莎贝尔。
还有——我。
他终究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靠在墙边,搂着伊莎贝尔再也没了力气。似乎只有泪水才能冲刷他脸上的悲哀,那是挣扎不得的悲哀,也是绝望苦楚的悲哀。两人紧抱着、蜷缩着,汲取着双方的温暖,但那寒冷却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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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楼。这座代表着地下贵族的象征的主楼终究还是消逝在了时间长河之中。它的烧毁代表着地下贵族的崩塌。
烧尽了人类的身躯,也烧尽了巨人的残垣。
土壤之下,火焰渐渐消失,像墙角漏进的光芒那般,渐渐的,便没了最后的光点。
“该走了。”不知道是谁开了口,艾伦挣扎地想要睁开眼,却被一双手拂了双眼。不过片刻,疲倦和困顿终究使他渐渐失了意识。
是梦吧。他想着。
如果是梦又怎样,如果不是梦又怎样。
希望是梦,还是希望不是梦。
过往的艾伦可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可如今,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艾伦,好梦。”
如果一切都是个梦,巨人没有出现,兵长也没来呢。
如果一切都是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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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
“利威尔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也是个刺头,性格比现在可差多了。”
“洁癖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啦,但以前凶得要死,别说给个好脸色,匕首不别在腰间都是给面子了。”
艾伦想了半天,偷摸地四周张望了一番,才低头偷摸道,“那好像没什么两样嘛。”
随即他又像是掩饰地补救道,“其实我觉得兵长还是很温柔的。”
韩吉才不理会他的自我安慰,她饶有兴趣地捏了一把他的脸,“如果让你选择,你会更喜欢哪一个呢?”
艾伦摸了摸自己差点被掐肿的脸颊道,“不都是兵长吗?”
现在的兵长和以前的兵长不都是同一个人吗,新兵迷茫地搓了下手指,想要躲过分队长又一波的偷袭,却还是无济于事。
他两边的腮帮子都被掐得红肿,像个屯粮的松鼠。
韩吉满意地收回手,她摇了摇头,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新兵目送她意气风发地离去,谁料不过片刻却又传来她凄惨的求饶声。
“利威尔利威尔,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随便一掐!”
“你把刀放下!”
“求你了,约翰还能有几天快活啊!求你放过他吧!”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约翰!哦!我的约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