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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寒雨连江》by薄荷酒 上下+番外(江湖武侠 好文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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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身体好像已不是自己的。试着调理内息,内腑空荡荡的,我的内力似乎凭空消失了。很明显,如果唐斐六个时辰前只下了曼陀宁,那么他刚才一定又下了些化解内力的药物。

 怀里似乎也空了,不用看也知道所有的毒和药都被他收走了。

 “其他人和缘持到哪里去了?”

 没有力气,连声音也小得像蚊鸣,但唐斐显然听清楚了。他略略扬眉,显然对我最先问起这件事有些意外:“我把你这些日子用药强撑的事情说了,叫他们先走一步,我替你运气护住心脉后再追上去。”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中隐隐多了几分担忧之意:“你的身体确实撑不下去了,等事情完结了,我带你回去好好调养。”

 我闭了闭眼睛,他的口气太过平稳,反而令人不安:“事情已经解决,你还想做什么?”

 “事情已经解决?”唐斐的神色中有种古怪的嘲讽之意:“是啊,左回风比我想的还要豁得出去,你很快就要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了,当然觉得什么都好。格杀令算什么,唐门算什么,世仇又算得了什么?他不过铺了一道台阶,你就迫不及待地下来了,你……本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左回风已经主事多年,即使左益州倒了,左家的根基也不会动摇;唐门却连伤元气,几年内都不可能回复到原先的景况,加上出了一批内奸,只怕从此再难与左家相抗。”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下,“所以我要做的很简单,趁现在把姓左的收拾掉,你今生再也休想见到他。”

 锋锐的言辞一句句灌入耳中,头还是晕,我竭力抓住每一句话的意思。唐斐的口气冷酷异常,其中不动声色的笃定却几乎令人颤抖。

 唐斐一直是这样打算的么……?是想制住我,然后等待左回风毒发身亡?可是这只会导致左家全力反扑,他不至于笨成这样。

 可是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他这么有把握。即使中毒,也没有人能轻易收拾左回风。

 肩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痛,我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试探着问他:“唐斐,纠缠了这么久,难道你不厌烦?我只想让情况稳定下来。唐门需要休养生息,纵然有仇也不宜此刻再起波澜。左家已不会与我们为敌,你何必节外生枝,定要分个胜负。”

 唐斐凝视着我,脸色渐渐柔和下来。他本来坐在我旁边,此刻却突然伸出手,把我拥到身前,完全靠在他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我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全身僵硬。

 下一刻,唐斐低低叹了口气:“悠,可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不是节外生枝,我等今晚已经等了很久。即使小梦不死,无论于公于私,唐门和左家也从来没有和解的余地。我绝不会让你离开,从小梦带回你的消息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姓左的身败名裂,饮恨而终。”

 他的口气很平静,可是眼神深处波涛起伏,隐然闪动着奇异的光彩:“你心里疑问很多对么,我慢慢讲给你听。”

 我默默瞅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我要杀左回风的原因很简单。”唐斐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天际,淡淡说道:“放眼武林,唯左家势大,此人武功智谋又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有他处处压制,唐门不可能真正称霸。我三年来一直在找左家的弱点,本以为自己是为了报仇;可是那天接到你的信,得知雁云的一切与我无干后,我却突然发现即使不为报仇,我也绝不容他继续活在世上。”

 他顿了一下,端详着我的脸色:“悠,你现在一定在想我要用什么方法达到目的。那几天我也每天都在殚精竭虑地想。当然,最重要的是你,你不能一直留在金陵。于是我和青城峨嵋议和,订下比武之约,我知道你听到消息必定会回来,如果左回风想得到你,或许也会离开老巢跟过来。他原本没有弱点,但如今你就是他的弱点;只要你还向着我,他什么也做不成。”

 “我一时还想不出万无一失地置他于死地的办法,好在连上天都在帮我。那时我发现袁春扮作丫鬟混进唐门打探消息,似乎有所图谋,我于是命人打探剑南霹雳堂其他余党的动向。”


168楼2008-11-09 2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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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订下比武之约后不久有密报传来,峨嵋金顶附近似有异动,那一带原来还藏着一个火器库,这干余党正在偷偷把炸药埋到金顶周围。剑南霹雳堂被我一手灭门,自然恨我入骨,所以我马上想到了他们的意图。这是送上门来的机会,端看我如何利用。”他对我笑了笑,“悠,你现在是不是也想到了?”

     他在说什么?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会思考,否则怎么会有如此可怕荒谬的想法……那是千万年来岿然如故的峨嵋金顶,此刻高手云集,英才济济,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些炸药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唐斐又怎么可能控制这一切。

     唐斐就在眼前,他的笑意云淡风轻,看不出半点端倪。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安。

     “你难道……”全身不受控制地发抖,只吐出几个字就接不下去了。

     唐斐柔声道:“这件事关系重大,着实费了我不少力气。为了不让消息提前走漏,我连密报的本门弟子也只好杀了灭口。当时我练功已经出了些岔子,每天晚上还得亲自守在金顶附近观察情况,留意炸药如何填埋,引线如何铺设。好几次峨嵋派差点发觉,都是我暗地出手相助,他们才能把一切都布置妥当。剑南霹雳堂虽然覆灭在先,过了今夜却必定名扬四海,也不枉了这些人辛苦一场又赔上性命。只是没想到后来袁春复仇心切,居然来行刺我,连累了小梦。”

     赔上性命……都已经被他杀了吗?

     脑中乱作一团,轰然作响,我想起了唐春的行刺,以及行刺失败后毫不犹豫的自绝。

     然后是褚隐南的冷笑:“她的本名叫做袁春,是袁致善的独生爱女。”

     前天,唐斐不顾自己伤病初愈,独自到四川分舵带回褚隐南,整整审问了一天。

     细小的线索慢慢联成一片,明晰起来。

     袁春行刺那天,我刚刚接任掌门。如果由我去峨嵋金顶赴约,唐斐或许就不会去了,所以她忍不住动手;被我制住后担心暴露身份,于是索性自尽……唐斐既然早已察觉她的身份,当然有办法不动声色地隔绝她与外间的联络,她应该不知道自己仅余的同门已经死了。

     在我身边不知道的地方,唐斐独自布下了一个局,如此苦心孤诣、处心积虑。

     所以他总是肆无忌惮,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底牌。内奸的出现还有唐梦的去世只会令他加倍地尽心竭力。

     所以他毁了左回风的解药,让他没有逃生的机会,也使连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有这一招而已。

     我的脸色一定糟极了,因为唐斐不再说话,拉过我的手腕开始切脉,眉心很快蹙了起来。

     可我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还有多少时间:“你派谁去点引线,什么时候?”

     唐斐望望天际:“破晓动手,我早已命人押着褚隐南守在那里。峨嵋金顶出事,围攻唐家堡的人自然无心恋战,不用令牌也足以解围。”他的目光里突然掺入了某种冷酷的寒意:“我交代过了,要姓褚的亲手点燃引线。”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东边的夜空正逐渐透出浅淡的颜色。

     天将破晓。

     心里像有火在焚烧,我咬紧了牙关。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唐斐改变主意。上一次我威胁要自绝经脉,于是这一次他封住了我的内力。上一次有唐梦来解围,现在唐梦已经不在人世。

     惶急中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反过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我知道你有办法停下来,你身上带着联络用的烟火对么,现在还来得及!”

     唐斐一动不动,任凭我拼命箍住不放。隔了一会儿,他伸出另一只手,把我的手指轻轻地一个一个从手腕上掰下来,声音平静:“悠,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可以欺到我头上,我决定要做的事也绝不会半途收手。我特地要你陪我一起看着,中原武林灭了雁云宫,今天终于报应回来,你该觉得高兴才是。”

     用力过猛之下,我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是不能停止,左回风还在上面。

     缓了口气,勉强又拉住他的衣袖,把涌上来的腥甜咽回去:“唐斐,罢手吧,我求你。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求你吗?我求求你,只要你肯罢手,我什么都答应。你给自己留一条退路,那是几千条人命……”

     唐斐冷笑了,慢慢把衣袖一分一分从我手中抽出来:“炸药又不是我埋的,唐门子弟也会在乎人命?几千条人命里若是没有左回风,你会求我么?我放过他,谁来放过我!”他低下头,沉冷的眼瞳里像有两簇细细的火苗在烧,一字字道:“左回风算什么东西,你看清楚了,和你一起长大的人是我!无论你离开多久,走得多远,终究得回来,谁敢招惹你就得死!”

     我望着唐斐,他望着我,他在说什么?

     我不要听这些,我只知道即使这样求他也没有用,还有,东方正在绽出鱼肚般的白色。

     也许他在骗我,根本不会有爆炸。左益州为了袭击我,命人在唐门木棚下面挖出了那么深的地道,难道会什么也注意不到?也许唐斐的人遇上了麻烦,根本无法完成任务。

     直到肩头一痛,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发出了声音。只听见唐斐冷冷道:“霹雳堂的埋伏岂是挖个洞就能识穿的,你我不妨赌上一赌,如果左回风能逃出生天,我就任你离开唐门。”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惊雷般的巨响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成一片,中间几乎没有空隙,远山层层叠叠的宏大回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聚成声音的洪流,滚滚而下。深蓝色的天空在瞬间映成了深殷如血的红色,还有升腾而起的滚滚黑烟。

     峨嵋的郁郁山峰正在爆炸声中辗转动摇。我和唐斐所坐的地方不是山洞,只是山壁略略凹陷让出的一块空隙。细小的土石从眼前簌簌而落,转眼积起厚厚一层。

     这就是业已不复存在的剑南霹雳堂留给世间的最后报复,地狱般的毁坏。他们想要报复的仇敌,正在我身边从容观赏。

     在巨大得足以湮没一切的轰鸣声中,很奇特地,我听见了自己空洞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无始无终地延续。

     我还活着,可是我活得如此徒劳。

     佛云一弹指间九百生灭,不知多少生命在头顶的爆炸声中瞬间化作了齑粉。

     我突然有些羡慕,为什么他们从生到死如此容易,为什么我总得苦苦煎熬。

     我总是以为自己即将走到蓝天之下,可是每一条道路的尽头都只有深渊。

     那个永远会在任何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左回风,也许再也无法相见。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无法忍受打雷的声音。

     那种声音会让我回忆起破灭般的空虚感,仿佛连自己都已不复存在。


    169楼2008-11-09 2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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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1 10:1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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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草木春秋 
      关于当时的情况,武林史中的记载十分简略:

       霹雳堂余部匿火器于峨嵋金顶,庚申年元月十六破晓发难,延绵三刻方止。见者皆称其来势疾若雷霆,避无可避。

       是日金顶涂炭,血漫峨嵋;生还者,百中无一。

       后三日峨嵋落雨,流至山脚皆成赤色。

       武林之劫数,百年来莫过于此。

       同夜,白道十数帮派奉盟主令攻打唐门,适逢唐仪留守,率门众坚守力拒,互有伤亡。至破晓时分,金顶变故陡起,群雄混乱而退,唐家堡之围遂解。

       唐门血洗在先,霹雳堂此举旨在复仇;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此中造化,诚可叹也。

       数家擅长火器的帮派共同确认,此次炸药埋设确为霹雳堂独门手法。然而霹雳堂余党踪迹不见,查无可查,附近唯一找到的是原霹雳堂弃徒、现任天盟分舵舵主褚隐南的尸身。从各种迹象判断,他是自杀。于是围绕着他的身世、死亡乃至前因后果出现了种种臆测,最终不了了之。

       对于时隔二十年再度开始蠢蠢欲动的江湖来说,这场变故无异于晴天霹雳,就像一柄握在无双剑客手中的利刃般,尖锐而突如其来地割裂了一个时代。

       适逢其会的大小帮派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创伤或者冲击,大都不得不重新整顿。所有的喧嚣都在片刻间回归寂静,武林开始了暗流汹涌的新一轮排位与制衡。当多年后争执再度浮出水面时,为的已经不是原来的理由。

       由于知晓内情的人大多殁于此役,生还者也闭口不提,玄天秘笈自此终于为人们渐渐遗忘。与近在眼前的鲜血与危机相比,那本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秘笈显得过于遥远。

       不过所有这些,对当时的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我只觉得自己在漆黑而广大的牢笼里踯躅了很久,却找不到门窗,甚至连一丝缝隙也摸不到。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恢复意识时发现,已经身在唐家堡。

       唐斐守在床前。

       一幕幕回忆在脑海里缓慢地流动,恍如隔世。我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告诉他:“滚。”

       唐斐脸上难得一见的柔和线条立时凝固了。

       我合上眼睛,不再看他,深沉的黑暗很快又包围过来。

       朦胧中,左益州最后对左回风说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地回旋,一遍又一遍:“这是你选的路,既然做得出来就不用再叫我爹,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左回风听了,什么也没有说,我想他知道不可挽回。

       我和唐斐也一样。

       我求过他,然而唐斐做了自己想要的选择。所以在峨嵋山腾起了燎天烈焰滚滚黑烟的那一刻,我失去了唐斐,正如唐斐失去了我。

       我不知道唐斐是否也明白这一点。他似乎很忙,没有一直守着我。可是每次醒来后不久。我总能看到他匆忙地推门而入,直接坐到床边对我低头审视,目光里除了淡淡的关切和希冀之外,有时居然带着某种不易觉察的满足。我不得不一次次地对他说“滚”。

       这个字还算有效,总能令唐斐的表情瞬间黯下来,变得冷漠自持。

       可是他仍然固执地出现在我面前,从不间断,每次还要把脉很久,我没有力气拒绝。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神智始终不很清晰,只是隐约觉得不知从何时起,他眼里的满足褪去了,脸色一次比一次焦灼。

       有几次我听见他在问:“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声音很低,不象在问我,倒象是喃喃自语。

       我没有好起来。

       之前用来压制病势的处方是前人传下来的,能够激发身体潜能,服用后可以保持一段时间内病痛全消。然而这种做法逆天道而行,化本元为气血,无异于饮鸠止渴。待到服药无效之日,即是元气耗竭之时,药石罔医,唯死而已。

       我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也快了。

       渐渐发觉,随着日夜更迭,能保持清醒的时间是越来越短了。

       一时冷一时热,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昏沉中仿佛有尖锐的利器在里面到处搅动撕扯,一刻也不肯平息。

       我中过毒,受过伤,可是和现在相比,那些疼痛原来算不了什么。

       在恍惚中意识到,死亡离我很近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

       偶尔恢复一点知觉,就会听见杂乱的脚步在床边来来去去,会感觉到汤药苦涩的气味。温热的手巾在脸上轻轻擦拭,还有人在耳边不住地叫我。

       可是我只想睡下去,不再醒来。

       混沌而深远的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对我说:你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

       我知道。所以即使醒了也于事无补,什么用也没有。

       我在令人麻木的黑暗中不住下沉,直到最深处。那里寂静虚无,那里有左回风。

       没有仇恨,没有恩怨,只有他而已。

       他对我微笑,一如金顶上最后一瞥间看到的淡淡笑意。

       世上的纷纷扰扰都是过眼云烟,转瞬就会消逝,留下来的是他给我的感情。

       只有这份感情是真真实实的,因为他用尽了自己的一切来要我了解、接受。

       我没有给过他任何东西,也不曾为他做任何事情,除了一次一次的伤害。我总是认为他不会有事,什么都可以承担。

       其实左回风,你说过做过的一切,唐秋都铭记在心,不曾忽略,不曾忘怀。

       所以至少告诉我,你在生生死死的哪一端?

       无论哪里,我都去找你。

       晕晕沉沉中无法计算时间,也记不起见过多少次唐斐焦灼的表情。直到有一天,我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自己完全清醒过来了,一直在体内冲撞的疼痛也缓和下来,变成了微弱的钝痛。

       似乎正是黄昏时分,屋里洒满了桔黄色的淡淡光晕。

       唐斐伏在床边睡着了,眉头锁得紧紧的,还拉着我的一只手。

       他好像瘦了不少,脸色憔悴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170楼2008-11-09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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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身上下毫无力气,连半根手指也抬不起来。我费力地略略偏过脸,离他远一点。

         只是细微得几乎无声的动作,唐斐却猛地抬起头,就像根本没睡着一样。

         视线相交间,他目光里满是几近失控的狂喜,拉住我的手竟不住发抖:“悠,你真的醒了?”

         我醒过来,对他来讲是这么高兴的事吗?可惜而今我愿意对他说的,只剩下一个字。

         “滚。”

         唐斐眼睛里的光芒消失了,他看着我,似乎有些愤怒,又有几分不可置信:“悠,你……”

         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进来一个拎着药箱形容枯槁的陌生老者,面无表情,下颌留着整齐的山羊胡,毫不客气地示意唐斐让开:“能醒来就算捡回一条命,别再添乱,就算唐门也找不出第二枝九转灵芝了罢?”

         我不禁微感意外,九转灵芝是药中圣品,相传有起死回生之效,门中视为重宝,连唐越当年病重都没有拿出来,如今居然用在了我身上。还有,唐门素来不请外人看诊,这一位来头必定不小。

         不过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寂静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听到唐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在床头坐了片刻,终于慢慢松手起身,走出门去。

         从动静判断,被晾在一边的老者正在有条不紊地行动,踱过来,放下药箱,坐下,冰冷干瘦的手指搭上脉门。跟着掀开被子放到一边,将我整个人稳稳地翻过身来。

         我随他摆布,动不了也不想说话。

         就在意识逐渐飘远的同时,头顶的百会穴毫无预警地传来一阵酸麻,身体本能地一颤,不等反应过来,强间、脑户、风府、大椎几处穴位接连中针,跟着酸麻起来。此人出手如风,转眼间,督脉三十处大穴无一得免,运劲深浅收放俱各不同,郁积在胸口的浊气立时松动了许多。

         隔衣认穴还能如此精准利落,手法确有不凡之处。

         我静静地听着他收拾起金针离去,门口随即有人低声道:“钟老先生,请这边走。”口气颇为恭敬。

         钟老先生,心里不受控制地震动了一下,难道是“南钟北王”中的医圣钟冕?左益州请他到蜀中不是为了替左回风解毒的吗,为什么反而到了唐门?

         应该找机会问一问,他说不定有左回风的消息……

         “老朽什么也不知道。”

         “看在左丫头相求的份上千里迢迢赶来,四川分舵那边人去楼空,连只鬼影也见不着。”山羊胡老头说着面现不快,迅速转了话题:“听说你医术不坏,看老朽这套针法如何?”

         今天下针的是任脉二十处穴位,仍然是隔衣认穴,一路下来流畅若蜻蜓点水,毫无滞涩,也难怪他得意。我勉强点点头,提不起兴致夸奖:“左家父子的下落,江湖上一点消息也没有么?”

         钟冕显然颇为扫兴,一言不发地绷着脸收起金针,准备离开。

         和唐仪昨天说的一样,看来,四川分舵确实隐匿起来了。

         我只好继续问:“那么其他分舵呢?金陵左家庄呢?”

         钟冕未及开口,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了,唐斐沉着脸踏进来,冷冷道:“何必要向外人打听,那么牵挂的话,何不来问我?”

         问你?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淡淡地告诉他:“你说的话,我连一个字也不信。”

         唐斐冷笑道:“说得好,想来就算我告诉你,自从金顶出事到现在,根本没人见过左回风和左益州,你也不会相信。左少庄主是何等样人,区区一点毒和一点小爆炸怎么奈何得了他?”他打量着我的表情,嘲讽之意显而易见:“我只是有些奇怪,一个多月了,你病得这么重,左回风没有亲自登门不说,连通口讯也不曾带过来,难不成把你忘了?”

         的确,杳无音信,听到的统统是坏消息。

         唐斐冷嘲热讽是常事,可是这一次,真的有点受不了了……

         我抬起头对着他,心中一阵恍惚,跟着便是一大口血吐在地上。

         钟冕大怒,对着唐斐重重一甩袖子:“还不滚出去!老朽的心血岂能让你这般糟蹋,半月之内再进这道门就等着收尸!”说罢见他呆在原地不动,索性动手去推。

         唐斐脸色发白,不知在想什么,居然被一个枯瘦老人毫不客气地连扯带搡推出门去,关在外面。

         钟冕宣称,至少要心无旁骛地静养半个月,才能算脱离险境。而我真正有机会得知左回风当日的情况,正是在半个月后。

         我想是唐斐安排好的,否则缘持方丈和丘妙风怎么会赶在最恰当的时候突然来看我。

         缘持一身僧袍风尘仆仆,脸色还算安详;丘妙风衣饰整洁却掩不住疲倦之色,左臂缠满白纱吊在颈上,远比缘持显得狼狈。

         唐斐扶着我在椅子上坐好,自己也陪坐在一旁。

         相互寒暄几句,缘持和丘妙风的眼神里都有几分细微的惊异,我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很糟,躺了太久,本来合身的衣服如今变得又松又宽。

         他们怎么想都无所谓。我的眼睛始终盯着丘妙风,金顶出事时缘持已随我们下山,但是她还留在上面,一定知道情形如何。

         恐惧的感觉越来越强,心跳得又急又沉,努力了几次仍然问不出口,还是唐斐首先开口:“丘掌门全身而退,实是峨嵋之大幸。可否看在我等日夜忧心的份上,将当日状况见告一二?”

         丘妙风注视着我,神色数变,叹了口气:“此诚天意,虽因唐门而起,事已至此,唐掌门也不必太过负疚。”

         “当日唐掌门率弟子下山后,群情忿忿,要左家还出一个公道来。左少庄主于是言道,早已料到有此一日,武林盟主之位,唯有德者居之,左家既负众托,自当卸去此任,听由处置。说罢便取了一本旧册子要交给武当鹤竹道长,请他代转给缘持方丈。”

         虽只寥寥数语,还是能听出当时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问她:“后来如何?”

         丘妙风苦笑道:“先是丐帮不答应,认为交给鹤松不够稳妥,双方门人子弟吵了一会儿就打起来了;崆峒出手帮丐帮,华山去帮武当,越闹越大,有人干脆乘乱袭击左少庄主,左家的手下当然不干,又有人怕秘笈被抢走,加进来缠斗。左益州失势袖手,缘持大师也不在,当时竟无一人能稳住场面。左少庄主见此情形,长叹一声,便将秘笈丢在火堆里烧了。”


        171楼2008-11-09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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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得几乎屏住呼吸。的确,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了,只是这样一来他必然会变成众矢之的。

           侧脸看去,唐斐支着额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又有谁能想到真正的玄天秘笈根本就在他手里。

           沉默片刻,缘持合十道:“左少庄主此举善莫大焉,只可叹浩劫天数,非人力所能改变。”

           丘妙风点点头:“不错,经此一劫,本座方知人力有时而穷。”许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她脸色有些苍白,深深吸了口气,“现在想来,那一刻先是场地正中央炸翻,然后自东而西,由南向北,不知炸了多久。多少高手转眼血肉横飞甚至无影无踪……”

           “那么左回风怎样了?你看见他没有?”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这不重要。左家的木棚在正东,能有多少时间逃开?站在中心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丘妙风沉默片刻:“当时左家的木棚因为打得太过厉害,已经倒塌。唐门下峰后北边空出一小块地方,左少庄主于是带着下属退到那里。”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下峰的路在南面,北边是一片悬崖,唐门的木棚也早就塌了,左回风可以说退到了死角里。可是我记得,唐门的木棚下方还有一条至少能容十几人的坑道,如果及时藏在里面,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唐掌门可是想到了木棚地下的机关?”丘妙风缓缓道:“这条生路还是左少庄主指给本座的。本座带了两个弟子慌不择路躲到北边,正是靠了它才逃得性命。只可惜……左少庄主自己却来不及用上。”

           最后一句话无异于重重一击,听在耳中只觉得晕眩,包括自己在内所有的声音都像从天边传来般遥远:

           “为什么?”

           “……似乎看到他和左盟主起了争执,多半耽搁了时机……”

           …………

           耳边嗡嗡响成一片,丘妙风和缘持之后说了什么,都记不太清了。

           后来唐斐把我送回去,他抱住我说了什么,我也一句都记不起来。

           一个字也不想听。

           生死关头能有什么争执,左益州自认活够了而已。

           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想我至少明白了两件事:我要离开唐门,不惜任何代价;还有,唐斐绝不会答应。

           病不至死的话,总是要好的。我开始静养。

           我要求回到自己的住处,唐斐默许了。现在唐门的实权又回到他手里,只有唐仪和唐昭有时能获准来看看我。

           其实即使病好了,说不定也没有用;正如我就算离开了唐门,也不知该做什么。

           我每天只是盲目地服药,接受医治,等待着某种程度上毫无意义的痊愈。

           我努力不去想左回风,现在发疯还嫌太早。

           钟冕倒不愧是医圣,潜心医理,终日钻研,一心想把我调理回健康完好的唐秋,可惜我实在不怎么争气。

           有一天他终于不以为然地对我撇了撇嘴:“世上本无一事值得烦恼,等你活到老朽这把年纪就会明白。

           我没有答话。既然离他的岁数还很遥远,为什么一定要明白。

           撇了几次嘴后,钟冕气哼哼地在怀里摸了半天,丢给我一张叠得很精致的信笺:“舞柳丫头找不到父兄,急得要死要活,托老朽带了这个给你。拿去,老朽还没见过你这样不死不活的……”

           最后两个字讲得含糊不清,想必不是什么好话。

           小心地拆开信笺,里面果然是左舞柳柔中带刚的笔致,只写着一个字:忍。


          172楼2008-11-09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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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我心匪石 
            左家终于还是传来了消息,虽然远不是我期盼的那种。我苦笑了一下,把纸条丢进火盆,看着“忍”字迅速化成了灰烬。

             舞柳如今必定不好过,然而,这个字很明确地表达了她的态度。

             她不放弃。

             舞柳,我也没有放弃,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左回风曾经对我说,人一旦死去就一了百了,再也不可能重新来过,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所以在内心深处,我其实不相信他会葬身火海,到现在也不相信。他那么用心地想化解仇怨,怎么会允许自己功亏一篑,让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乌有。

             丘妙风说什么都和我无关,她又不曾亲眼看见什么。

             钟冕不知何时开门出去了,或许是想让我独自静一静。

             我拉过外衣披在身上,费力地下了床,扶着椅子挪到窗前。

             轻轻推开半页纸窗,三月了,迎面而来的清寒的风里,已经带上了湿润细微的暖意。小小的院子外面是通往药圃的路,不时有往来的脚步渐近渐远。

             烟水色的穹苍下,寂静的山麓中,连绵的红色与灰色屋宇显得如此安详。

             这里是唐家堡没错,然而那个我漂泊在外时每天都在思念的家,再也无可寻觅。

             我在这里得到许多,而后失去更多。

             此时此刻,困守在曾经住过十多年的房间里,我只知道早年的回忆业已褪去鲜明的色彩,连追忆往昔的惆怅也被碾碎过好几次,变得无关紧要。

             小院的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推开了,唐斐走了进来。

             水墨色的衣衫,淡定的神情,熟悉又陌生的容貌。

             他见我站在窗前,眼神一闪:“你不能吹风,回床上去。”

             我不去理会,只当他不存在,心里却慢慢升起一股近乎麻木的厌倦。这些日子,唐斐每天都会过来。我对他视若无物,他起初还会忿忿地拂袖而去,现在却仿佛习惯了,纠缠的时间越拖越久。

             时间长了,我也开始明白他目光里的含义。

             只是略略恍神的功夫,门开了,唐斐的动作很快,我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都被抱起来,放回床上。跟着身下微沉,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漠然望着上方的床幔,不言不动。每次起冲突都会吃亏,等到他觉得无趣,自然会走的。


            174楼2008-11-11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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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儿,耳边听到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不但没有退开,反而贴了过来,直到把头埋到我的肩上。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拥抱,其中混着某种奇异而渴切的意味。靠得太紧了,体温和呼吸都要混在一起般地密密贴合。有生以来,能够离我这样近的只有左回风而已。我咬紧嘴唇,用力挣了几下却毫无用处:“你滚开!”

               我的声音里满是厌恶,唐斐必定察觉了,因为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却仍然不肯松手。

               瞬间,近乎狂乱的怒火伴随着屈辱的感觉直冲到头顶。

               何必要忍,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我竭力挣扎起来,我不要被他碰到。

               还是不行,他的肩膀压得很紧。于是我偏过头,竭尽全力死死地咬了下去,立刻满口充满了腥甜的液体。

               唐斐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或许是太过突然,他低低地哼了一声。

               我的心里好像在燃烧,一口不解恨,换了一个地方,再度用力咬了下去。

               很疼么?我一点也不在乎你痛不痛,因为我自己已经疼痛得快要疯狂,快要死去。

               大概吃痛不过,唐斐终于松开了手,他退到离我稍远的地方,侧过身坐了起来。

               力气用得差不多了,我喘息半响才勉强撑起身体。

               唐斐坐着不动,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我咬得不轻,他的肩膀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渐渐扩大汇在一起的两片血迹。

               良久,他终于轻声问道:“悠,你是真的决意恨我,不再理我?”声音里仍然带着一贯的冷漠,然而,朝我凝视的目光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寂寥疲倦之意。

               这本是根本不必问的问题,可他不但问了,而且很认真。

               心里有些轻微地发紧,不知为何,我觉得这或许是唐斐最后一次试图与我言归于好,最后一次试图向我索取他想要的东西。

               在这些方面,他的耐心向来不算好。如果被拒绝了,他会怎样做?我不能确定,但也不想骗他。现在的他甚至不值得被我欺骗。

               他想要的,总是我恰恰给不了的。

               我平静地告诉他:“不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绝不原谅你。”

               唐斐的身体不易觉察地摇晃了一下,有一刹那,他眼中滑过了一抹近乎于空虚的黯然,但是等到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时,又恢复了惯有的神色。

               房门闷闷地响了一声,他走了。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我都没有见过唐斐。可是据钟冕说,他每天都会派人来询问我复原的情况。唐仪也带着几个地位较高的弟子又来看过我两次,他提到唐斐把门中各项事务处理得很妥帖,只是脾气有些阴晴不定,言下之意颇为担忧。

               我和左回风之间的事情,唐仪心里多少明白一些,但是他知道唐斐的所作所为吗?我看不出来。

               知道与否、参与与否,都是一样的,对唐仪来说最重要的是唐门,不是唐悠也不是唐斐,他何尝不是曾经想置左回风于死地。

               要摆脱眼下的状态,只能靠自己。

               日子居然变得很宁静,我能做的,只是努力地配合,尽快地复原。

               虽然缓慢,我还是在一点一点好起来。

               左回风还是杳无音讯,即使有什么消息,我也无从得知。

               我尽量不去想他,然而相识半年,他留下了太深的痕迹。


              175楼2008-11-11 1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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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还是回来了。悠,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这么多年来,是我欠你良多。我曾经下毒令你几乎没命,也曾经偷袭你,让你重伤昏迷,我和小梦成了婚却没有好好待她,这些你都愿意原谅我,只除了这一次,为了左回风。你这些天不言不语,想来已经打定了主意,可是我却盼望你陪在身边,再也不要离开。”

                 我一言不发听到后面,冷心冷情的唐斐,也会盼望有人陪伴……?

                 晚了。岁月蹉跎而过,那些悠悠流年里的往事宛如逝水,追忆起来不过徒增惆怅。业已无可挽回的现在,难道他还想重新抓住什么?

                 “事到如今,说这些没用了。”我淡淡说道:“我不可能留下来,更不可能象往昔一样。唐斐,你什么都要得到,未免太自私了一点。”

                 “没用吗?”唐斐的微笑里多了几分飘忽:“我当然知道没用,可是今晚还是忍不住想统统说出来,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些话在我心里积得太久了,越是不说,越是无从开口。”他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反正到了明天,你什么也不会记得。”

                 什么也不会记得……?瞬间,脑海里有什么猛然一闪:“你要……”

                 目光相对,唐斐的眼神奇异而灼亮,他缓缓打开药箱,取出一块雪白的纱布平铺在长几上。跟着拿出一包金针,一根一根在纱布上摆好。

                 油灯依然稳稳地燃着,明亮的光芒映出了修洁而稳定的手指,崭新的金针。

                 唐门有一种秘传的针法,可以封住人的记忆,依灌注内力的时间长短决定封住多久。不久前,我还想过要把它用在叛变的外姓弟子身上,左回风同意了,但要求我暂缓动手,再斟酌一下。

                 他是对的,谁能忍受自己这样任人摆布欺凌。

                 左舞柳送来了一个忍字,可是要忍也无从忍起。

                 唐斐,这就是你最终的选择?


                177楼2008-11-11 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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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1 10:0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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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不行吗?我定了定神,侧过头看去,一线细细的白色正从床头地下缓缓升起来,升到床沿高时扩散成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雾,有生命般朝唐斐飘去。

                   唐斐正撕开衣袖,用白布紧紧扎住我手臂上端,毫无觉察。

                   我死死咬住嘴唇,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白色的烟雾飘到唐斐身边,看着唐斐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跟着松手捂住了心口,整个人几乎无法控制地伏倒在床边。

                   心头细微的疼痛顿时扩大成了锥心的痛楚,几乎令我不能呼吸。

                   然而唐斐并没有昏过去,他扶着床沿坐起来,继续在我手臂上打结。我才发现血流还没有完全止住。

                   他的手不住发颤,处理完手腕又从怀里取出一瓶药,往我口中塞了两颗伤药。最后才问:“你……对我下了什么药?”

                   不过短短片刻,他的脸色完全变成了惨白,额头尽是冷汗,连嘴唇也没有了颜色。

                   我望着他,缓缓说道:“这是蛊,噬髓蛊。我本来想拿来对付左益州,想不到,到头来用在了你身上。”

                   听到“噬髓蛊”三字时,唐斐的眼神乱了一下,停了一停,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原本要给左益州的,却下到了我身上……唐悠,这该是你用过最阴狠的毒了罢,原来比起左益州,你还更恨我一些……”一言未毕,便是一口黑血直喷出来,染在早已浸了鲜血的床单上。

                   噬髓蛊并不是蛊,而是毒。蛊虫以血为食,本身不会入体,也没有剧毒,然而成熟的蛊虫在一次饮足了血液后产生的气息却剧毒无比。毒名噬髓,顾名思义,蛊毒入体后随着经脉血行在周身游走,十五天后入骨,再十五天命绝。这三十天中,中者所受痛苦遍及全身每分每寸,难以形容,偏偏却全身无力,求死不得。

                   故此,在武林同盟百年前禁用的十三种无解奇毒中,噬髓蛊名列第一。

                   左回风当日来过之后,我把刚刚养成的蛊虫埋在房中地下,决意不带上金顶。只要不再接触血,三个月后自然死去化尘。唐斐同意让我搬回这个房间之前清理了所有的药物,但他不知道蛊的存在。

                   最终,就是这样了。

                   不过片刻,唐斐已经摇摇欲倒,他二十余年来受过许多苦,可是大概都还比不上眼下。我强忍住一阵阵抽空般的心悸,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摆在他面前:“使用噬髓蛊需要血,天气越冷,所需的血越多。我提到左益州,只是想要你知道,如果没有左回风,我早已死在峨嵋金顶,无论你有多少炸药都是一样。”

                   见他一动不动,只好动手倒出一丸药放在桌上:“这是解药。”

                   唐斐慢慢伸出手,把药拿在手里,虽然脸色惨白,仍然可以看出那抹惯有的讽刺:“据说中了噬髓蛊的人,痛到何处,何处便枯萎坏死……你虽然医术高明,区区一粒药也不可能简单地解开。”

                   冷冽的声音里掺杂了些微的颤抖,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唐斐的神色,他或许想掩饰,但绝望和微弱的希冀还是不受控制地混杂在一起。我咬了咬牙:“你说得不错,虽然有解药,但是蛊毒既已入体,必然侵入经脉。性命可以保住,但你从此经脉弱于常人,再也不可运功习武,更加不能与人动武。”

                   此言一出,房间里顿时一片静寂。唐斐的手颤了一下,解药掉在床上,他看也不看。

                   他的眼睛只盯着我。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见过这样复杂的表情,茫然的怨毒与疲惫的痛楚不甘交织在一起,还有失落的脆弱。

                   如果神智清醒,他绝不会允许我看到他此刻的样子。

                   最后一瞬,我在他眼中看到的是几近凄楚的温柔。

                   这是唐斐对我的感情,毋庸置疑。


                  179楼2008-11-11 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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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尾声归途 
                    雨下了三天了,还没有停。十岁的小珠坐在陋巷里的房檐下,对着连成串的雨帘抹眼泪。爹发急症病了,可是娘连跑了好几家医馆请大夫,要么请不动,要么不情不愿地过来,看诊后连连摇头,说一番令人听不懂的话,然后草草丢下一张药方就走。

                     究竟是什么病,小珠不明白。可是两天下来,看见爹的脸凹了下去,一片灰沉,她怕得不敢留在屋里。

                     娘垂泪说,小小的君山县哪里有好大夫,要到上百里外的岳阳去请才有希望。可是说归说,她迟迟没有动身,只是到处求人。爹不过是个得罪了县太爷的师爷,无权无钱。家里一贫如洗,就算到了岳阳,也不会有大夫愿意冒雨前来。

                     如果爹就这样死了该怎么办呢?小珠边想边哭,又怕娘听见不敢哭出声来。

                     抽抽噎噎半天,她抬起头来,突然发现眼前站了一个人,顿时吓得跳起来倒退一步,睁大了眼睛。

                     这个人身形很单薄,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拿着柄竹伞站在雨中的样子不象人,倒像一缕魂魄。

                     一个想法迅速闪过她的脑海,难道……是白无常来勾爹的魂了?

                     “……家里可有大人在么?”

                     在怕得不敢动弹的时候,对方开口说话了。

                     小珠呆了一下:“你说什么?”

                     对面的人微笑了:“家里有大人在吗?我途经此地,进去躲一会儿雨可好?”

                     作为小孩子,难得听到带着请求意味的声音,而且又温和,小珠壮着胆子再看了他几眼。这个人虽然奇怪,却有双好看的眼睛,眼神沉静柔和。被他看一眼,心情象能安稳不少。

                     应该……不是鬼才对……吧。

                     对于擅自把陌生人放进来避雨,娘显然不高兴了。看清了对方的样貌之后,泪痕未干的脸上迅速乌云密布:“这位小哥,我家里有人重病不起,向东三条街就有客栈,你趁早去那边投宿,别在这屋里沾了晦气。”

                     这个人听了却没有动,轻声道:“对不住,实在是走不动了,我歇一下就出去。”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黑沉沉的里屋:“在下粗通医术,既然有病人,夫人可愿让我略加看视,权表谢意?”

                     小珠缩在一边,只觉得他静静的眼睛在环视四周时有种了然的意味,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家里三餐不济没钱请大夫的窘况。

                     娘满脸狐疑地再打量了他一眼,大概确认了不是歹人,也就没有坚持赶人,把他让进屋里。

                     他好像确实很疲倦,走路的样子有点摇摇晃晃。小珠看见他刚刚站过的地方有一滩水迹,不禁有些奇怪。雨又不大,她想象不出来一个撑着伞的人要走多久才会狼狈成这样。

                     可是这个狼狈的人确实有点本事,他替爹号了一会儿脉,扒开眼皮看了看,就从怀里拿出两根金色的针在灯上烧了烧,直接从胸前刺了进去,跟着又在背后重重一掌拍下去。

                     爹只剩一口气了,怎么受得了这样的重手,小珠想要尖叫,可不知为何没叫出声来,施针的人脸上平和的表情让她有了某种可依靠的感觉。

                     然后爹身体一动,猛地朝床下吐出几口黑色的东西,居然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小珠一面朝爹扑过去,一面崇拜地看着刚才还觉得象白无常的神医。神医从容地把金色的针收起来:“没有大碍了,这是痰厥之症。大概突然受了些气,火气太旺又吹风受凉才会突然发作,养几天就好了。”

                     娘扶着爹,高兴得泪光闪闪语无伦次,称呼也马上改了:“恩公真是国手!不知恩公贵姓,如何称呼?也好为您立块长生牌位。”想了想又说:“恩公既然累了,不如今夜就在寒舍歇息一晚,等天晴了再动身赶路吧。”

                     对方看了爹一眼,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我姓唐,不敢当恩公二字,留宿一晚便足感盛情。”

                     神医的话没有错,爹吐出了黑黑的东西之后,当晚就神智清醒,能说能吃;到了第二天早上,虽然整个人还是乏,精神已经好得像没有生过病。

                     可是……神医自己也会生病吗?

                     小珠坐在床前的小矮凳上,把手巾浸在凉水里拧干,放在他的额头上。

                     井水凉沁沁的,然而病人烧得额头滚烫,一块手巾没多久就捂热了。

                     娘进来看过几次,端来一碗草药,很烦恼的样子。也难怪娘烦恼,他喝不下药,送到唇边的话会顺着脸流下来,家里也没钱请其他大夫。

                     爹来看望的次数比娘多很多,一会儿一次,很奇怪,每次都盯着他的脸象在想什么。

                     这不,爹又进来了,还是看着他的脸,抱着脑袋坐在一边。小珠终于忍不住问:“爹,你在想什么?”

                     爹像没有听见一样,又坐了一阵,猛然站起身来朝屋外大声喊道:“小珠的娘,我三天前从衙门里拿回来的暗访文书到哪里去了?”

                     娘走进来,用埋怨的语气低声说:“叫什么,人还睡着呢。我看那个公文纸结实,拿去垫桌脚了。”

                     爹冲了出去,隔壁马上传来桌子移动的哐当声,纸张展开的悉索声;跟着,他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走回来,仔细地对着看。

                     小珠伸长了脖子,纸上画着一个年轻的公子,长发及腰,整齐地束在身后,眉目间有股清雅的气韵。


                    182楼2008-11-11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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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逼你,你也逼我,谁会是先绷不住的那个?

                       像是堕入了一个迷梦,自己变得不象自己,不象那个事事深谋远虑的左回风,用武力解决问题原本就是每个习武之人内心蠢蠢欲动的本能。唐秋比死还绝望的挣扎还有唇边不住涌出的鲜血把他拉回现实,教他的理智一下子清明起来,可是左回风宁可自己还是一脑子浆糊,什么都没弄明白。

                       原来被背叛了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吗?

                       眼前的人惨白憔悴得令人难以置信。

                       小心翼翼地保持安全的距离,战战兢兢地接受零星的关怀,命人把自己打出天香楼,昏迷前避开欲扶的手臂。为了不被别人伤到,先把事情作绝。

                       高傲的人,高傲的做法。

                       ……突然明白了唐秋是怎样拼命却又徒劳地保护着自己的心的。

                       刚刚试着打开一条缝,就被用力插了一刀。

                       如果时光能重回那个雨水滂沱的日子该有多好,可是雨已经停了,不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做的已经做了。

                       左回风终于懂得了什么叫悔不当初,什么叫当局者迷。

                       从那天起,主动权就交给了唐秋。左回风只是凭着几分小聪明和小伎俩才得以死缠活赖地把他暂时留在身边,当然,还有一点点“血的代价”。

                       唐秋的心很软,同时也很硬,勉勉强强留下来只是却不过左大庄主的“以死相留”,心里眼里印着的事实上都是一个“走”字,已经没有了左回风的位置。

                       可是还不能放他走,现在让他离开,以后就再也别想见到了。他已经站在边缘上,随便再被谁逼一下就会撑不下去。

                       因此既使一直被他背对着看也不看一眼,左回风也已经心满意足了。至少唐秋就在身边,一伸手就可以触到,每天晚上还可以不动声色地吃吃豆腐,引他说几个字甚至几句话。

                       嗯,依然是吃软不吃硬啊。

                       日复一日,那双迷离的秋水里渐渐有了几分神采,偶尔也会看看他了。

                       舞柳到了,除了来当大夫外,她还细细查探了唐秋的身世。两相印证下,结论已经呼之欲出。舞柳脸上浮起了忧色:“你还是该提防他一点。”

                       知道无论自己作什么决定,她是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于是不假思索地说:“这件事别让爹知道。”

                       提防?不,已经够了,唐秋不可能是为了对左家不利而来的。只是左回风从来不曾如此迫切地想知道唐秋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有没有他,恨不恨他。

                       他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问出口,舞柳就先问了,不知该算是大力推了他一把还是用力给了他一拳。

                       还是应该感谢舞柳的“旁观者清”,他终于得以确认唐秋还是有些在乎他的。

                       在一片漆黑中抱着那个温软的身子,听怀里的人一点一点把过去说给他听。两个人的身体裹在一床被子里,暖融融的,只听见外面雨点正淅淅沥沥落在屋顶上。然后,唐秋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湿透了他的衣服。

                       这一夜是他与唐秋的一个秘密,既甜蜜又酸楚。幸福是不是就是这种滋味?

                       平凡普通却令人心醉的幸福。

                       左回风突然觉得之前的自己原来如此固步自封、自命不凡。

                       几天后,唐秋留给他一个淡淡的笑容,策马而去。

                       唐秋应该是知道他的心思的,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就像雁云宫的事情,两个人都装作茫然不知,不去深谈。

                       逃也没有用,你注定是我的。

                       唐秋离去两周后,左回风被妹妹笑盈盈地丢出左家庄:“哥啊,你以为一个沉迷男色不理庄务的人有资格主持天下第一庄吗?你自己数数身上三魂六魄还在不在,至少一半已经飞啦!难得小妹肯为你分忧解劳,你还是出庄清醒清醒吧。”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想通以后就快点回来,浪子回头金不换也是有时限的哟。”

                       舞柳真是个贴心的妹妹,就是看准了这点才非要叫她过来而不是自己带着唐秋过去。能者多劳,你就多担待些吧。

                       左大庄主,就此卸任。


                      190楼2008-11-12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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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的火把渐渐熄了,可是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我的心跳突然急促起来,一声声像鼓点般响彻耳际。心头一点冰寒变成几点,渐渐联成了线,再渐渐联成片。

                         不会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

                         隔着枝叶扶疏的灌木,我清清楚楚看见唐斐的手掠过悠哥的发际,把一绺发丝拨到后面。下一刻,悠哥平时束发用的青色布带落在地上,柔长黑亮的头发流水般泻了下来,衬得毫无血色的脸庞愈发地白。

                         门中每个人都知道唐悠长得很美,一直很美。

                         有一会儿工夫,唐斐几乎是痴痴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月华如水,静静洒在地上。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终于覆上了眼前苍白的嘴唇,长久而辗转地吻着。

                         我蒙住眼睛,不要看,一片片冰寒席卷全身。离得这么远,还是可以感觉到唐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温柔而痛楚,令人几要肝肠寸断……

                         那样的吻,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得到过。

                         那一幕其实是很美的,如果那两个人不是唐斐和唐悠,我一定会这么觉得。

                         放下手时,唐斐的头还是没有抬起来。他不知道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我正全身冰冷地看着一切,也许即使他知道,也不会停下来……

                         小时候,悠哥总是说我的名字好听,他说唐梦就是甜甜的美梦的意思。他其实一直都错了,就好像他叫唐悠一样错了。原来的掌门夫人,也就是唐斐的母亲曾经把我抱在怀里温柔地摇着:“小梦,人生如梦,你可要记得……”

                         小梦,人生如梦,你可要记得。

                         我做了一十九年的梦,碎了。

                         依稀想起,几天前的这个时候,我正披着嫁衣坐在新房里,等着唐斐用秤杆挑开眼前缀着珍珠的红纱盖头。隔了轻红的纱幕,眼前的一切都晕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属于我的红色,属于我的唐斐。

                         结果唐斐喝醉了,醉得刚好不能亲手揭下那层泛着我一生喜气的红色。我扶他躺下时,他拉住我的手,醉意迷蒙地对我笑笑:“我们再来喝几杯,难得你们两个都回来了。”

                         他已经忘记这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不知道我一直偷偷地等待这个夜晚,已经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今生都没有希望了。


                        193楼2008-11-13 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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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门对家传的武功、药学以及医术都非常珍重,向来传媳不传女。女孩子想得到真传就必须在祠堂歃血立誓,今生今世若不能嫁与唐门中人,就一生不嫁。如有违背,纵然逃到天涯海角,唐门也必将其追回处死。

                           对大多数女孩子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本事而是幸福;况且本领越好,死在江湖上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同龄那么多女孩中,只有我七岁那年立下了这个誓言。

                           立誓那天阴雨绵绵,我独自跪在宗祠里。先立誓,后拜师,整个仪式鸦雀无声。我身边两侧站满了师叔师伯,表情都很严肃,他们看我的眼神大多复杂而闪烁,有疑虑,有担忧,还有怜悯。那种沉重肃穆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若不是唐斐和唐悠就站在不远处担心地看着,我说不定跪到一半就会转身逃走。

                           直到两年前私下里大动干戈地查了一番,我才辗转地明白当时的气氛何以如此凝重:我的母亲就是由于破了誓被处死的,她叫唐盈。


                          194楼2008-11-13 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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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盈的名字在唐门是个禁忌,小时候无论我如何追问,叔叔伯伯们最多含糊其词地告诉我父母都是唐门中人,双双亡于江湖。托悠哥去帮我问,同样什么也问不出来。

                             可是十余年前,蜀中的唐盈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我的一位客人在历数天下美女时是这样告诉我的,当时他的神智像是突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那真是灿若明霞般的美人啊……”


                            195楼2008-11-13 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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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1 09:5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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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能记事之前就没有了父母,三岁才被接回唐门,由掌门夫人亲自抚养。她不但宠我,而且一向愿意让我自己对各种事情做决定,连这么大的事也只是轻轻问一句:“真的想好了?小梦,以后后悔也来不及的。”

                               我不后悔,即使现在也一样。那时候唐斐10岁,唐悠9岁,都已经开始习武很久了,平时几乎没时间和我一起玩,我只想追上他们的脚步……

                               若干年后,门中的女孩们开始羡慕我,因为我会功夫,而且唐斐和唐悠都只对我好。我得意洋洋之余又有点无奈——和他们两位关系好,其实意味着麻烦不断,特别是在掌门夫人过世之后。


                              196楼2008-11-13 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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