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我七岁时，我爹问我：“想要学什么？”
我回答：“不知道。”
啪，我的右脸被抽红了。
“想学什么？”
我：“······”
啪，左脸也红了。
“想要学什么？”
“学武。”
我爹笑了：“很好，我很欣慰。既然你自愿主动一心学武，那我一定让你有最好的老师。说吧，你想学什么兵器？”
我低头陷入了沉思。
我想起了那个名叫凌月的女孩。三天前，她在我面前一脸不羁豪气冲天地说：“我将来要成为世界上最潇洒的女侠！最强的剑客！”那一刻夕阳照射在她的脸上，美得惊人，映入我心。【然后她因为太激动把手中的糖葫芦甩到了地上，郁闷了一晚上，咳咳，嘘——别告诉她我笑了。】
我不再沉思，抬头看着我爹，回答了一个字：“剑。”
我爹很高兴。
一个月后，我成为了剑术第一却自称天下第三剑的剑客——血剑的关门弟子。

二
我爹很有钱。多有钱呢？没记错的话江南首富就是他，而且江南第二富和第三富的钱加起来也没他多。
但他不喜欢钱，反而喜欢武，所以他从来没打算把我培养成他的接班人，他所希望的便是我能成为一代大侠，名誉天下。
所以他把我送到师父家门口后，一个铜板也没有给我留下便走了，风中传来他的奸笑：“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磨难才能使人变强，加油吧臭小子！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能说什么？呵呵。
我的师父是一个年纪和我爹差不多的男人，总是笑呵呵的。
我问他：“师父，世人都称你为血剑，那你的真名叫什么？”
师父笑嘻嘻：“嘿嘿，不告诉你。”
我问他：“师父，你之前在江湖中消失了四年，你去哪儿了呀？是去修炼了吗？”
师父笑嘻嘻：“嘿嘿，不告诉你。”
我问他：“师父，为何你的剑术明明是天下第一，你却要自称天下第三剑？”
师父笑嘻嘻：“嘿嘿，因为当今龙椅上那位喜好用剑，所以天下剑客无人敢称天下第一。”
我不解：“那你为何不是天下第二？”
师父笑嘻嘻：“嘿嘿，不告诉你。”
我：“······”
我还能说什么？呵呵。

三
在我拜入师门的第三天，师父便要带我离开江南。他说要带我去一片深山老林中去学习剑道。
我问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回答曰：“不知道。”
我惊讶道：“师父，你这次没有说‘嘿嘿’了！”
师父回曰：“滚。”
在走之前，我给两个人留了信。
一个是我爹。我让他注意身体，别太想我。
一个是凌月姑娘。这个立志做女侠的姑娘性格爽快豪气，我知道她不喜欢婆婆妈妈地废话一堆。所以纵然我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只用白纸黑墨写下两字——保重。
在第四天的清晨，迎着晨曦，我与师父离开了江南。
四
十年后，我十七岁，仍在那片无边山林中。
师父教了我十年。只教了三剑：杀、灭、诛。
师父说，这是杀生剑道，是世界上最强的杀人剑法。
师父说，我剑道天赋异禀，他当年用了十二年才学得此三剑，而我只用了十年。
师父说，我天生适合去杀人，因为我对死亡无感。面对死亡，我无悲、无喜、无惧。
师父说，我天生不是剑客，因为我没有剑心。
也是，我学武是因为我爹，学剑是为了她。这样的我当然没有剑心。
师父说，当哪天，我想用手中的剑去杀人的时候，我便有了剑心。
我说，我又不是疯子，谁没事要杀人啊。
师父笑了。

五
那一天，师父把我叫到他的面前。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轻风拂过，伴着叶落，白衣飘飘。
我忽觉得师父多了几分仙气。
师父微笑着看着我，说：“徒儿，为师要去了。”
“······”
师父依旧微笑，“别难过，你现在已经将杀生剑道学会了，但你只掌握了其形，却从未触及其意。为师今天便让你感受一下何为杀生。今后，你便出师了。”
说罢，他将那把一直挂在腰间却从未拔出过鞘的剑缓缓抽出。
风止了。
那竟是一把木剑，一把朱红木剑。
师父剑上没了笑容，“徒儿，切记，在你有剑心之前，可用杀生剑道，但万不可用此剑杀人。以杀生剑道持此剑杀人后反噬巨大，杀人动情者、心智不定者、无剑心者，皆会因反噬而亡。而为师当年，便是乱了心。”
音落，剑出。
一剑，两剑，三剑。
剑气冲天，杀意如惊涛巨浪将我淹没，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那把木剑，和满目的猩红。
原来这就是杀生。
当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师傅已不见踪迹，空中独留下了淡淡的血腥味。
清风拂过，那把木剑倚在槐树旁。
我拾起那把木剑，忽然听到了我师父的声音。
那一声很轻，却在山林间冲荡回响。
“保重。”
我的身体止不住在颤抖。一滴泪水缓缓坠落，绽放在泥土上。
师父，你错了。这一次我对死亡有了感觉。
第二天清早，槐树下多了一块石墓碑。
师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名字，所以这碑也是无名碑。
我向着墓碑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背负青剑，离开了这山林。

六
离开山林后，我便踏上了回家之途。
一路上我所听闻的江湖与十年前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年的天下最强势力——天机阁已不复存在。将其灭门且取而代之的是暗器宗族唐门。
···
青莲剑客李太白因杀手楼的刺杀而陨落，但死前一人连斩五名杀手楼的红衣刺客。
···
天下第三剑自从十年前带着徒弟离开江南后不知所踪，生死未卜，现已从剑客榜除名。
···
小李飞刀李寻欢与银枪霸王赵子龙约战于岳阳楼前，李寻欢身死枪下。
···
太多的消息，太多的变化。
但其中有一条我很喜欢：
紫月剑凌月与逍遥剑李逍遥斗剑，十招之内将其打败，现已成为江湖内最强剑客。
七
三个月后，我又回到了江南。
十年时光转瞬即逝，我看着这分别了十年的土地，感慨良多。
而对于我爹来说，除了让他生出了些许白发外，似乎并无什么影响
他仍是江南首富，依旧风光无限。
他还是那么爱武。为了庆祝我学成而归，他在沙县大酒楼大摆酒宴。
这一摆，便是七天。七天后，江南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天下第三剑的关门弟子学成而归，剑法天下第一。
等等？剑法天下第一？这谁说的？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果然，麻烦来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登门造访者无数，烦不胜烦。由于我师父的告诫，我始终没用那把木剑。而是用一把普通铁剑对敌。若是用木剑，我怕一时没收住手，杀了人，那就麻烦大了。
然而，虽然我已经很小心了，但每一个上门挑战的人总是会缺胳膊少腿的回去。
这不能怪我，杀生剑道嘛，我能克制成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不过呢，我爹在我们家门对面开了一个医馆，专卖止血药膏、止痛膏和纱布与拐杖。即使价格十分黑心，生意依旧火爆。
我对我爹说：“黑心商人！赚人家的救命钱！”
我爹一摊手：“这不能怪我，是他们自己要上门挑战的嘛~”

八
那一天，她也上门来了。
那时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突然走了进来。下午时分金黄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十年未见，她依旧美丽。
我痴痴地看着她。
我说：“好···”
她眉头一皱。
“你还没有剑心？唉，没有剑心剑术再强也不是我的对手，可惜了，还以为能有一个人可以切磋了呢。”
“······”
“算了，十年未见，能见到你也是挺高兴的，有时间来我府上一叙，今日我就先告辞了。再见。”
说罢，转身，潇洒利落地离去了，头也未回。
好···好久不见。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在心中说出了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的心中突然缺了什么东西。
是啊，她现在可是天下最强的剑客，一心向剑。
而我呢？不过是一名十年未见的朋友罢了。
笑。
十年重逢物似，人非欲说还休。
此后，我拒绝一切上门挑战。
也没有去她的府上一叙。
连十年一次的武林大会我也无心去观看。
我只想待在院子里，一个人静静地晒会儿太阳。

九
几个月后，我十八岁了。
这一次我爹没有大摆酒宴，而是与我独自在家前院子中饮酒吃菜。
那菜是我爹亲自炒的，这也是我第一次品尝我爹做的菜。
不得不说，
真难吃。
夜深，我爹手提一壶酒与我赏月。
“臭小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讲呗。”

十
四十年前，在江南的一个不知名村庄中，有两名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一个名叫莫凡，一个名叫叶秋。
两人的家人都在一次瘟疫中死去，他们是吃百家米长大的。
他们两从小亲密无间，又恰在同年同月同日生，于是便结拜为兄弟。
在他们十四岁那年，两人结伴离开了那村庄，决定共同去江湖上闯一闯。
莫凡的志向是成为大富豪，而叶秋的志向是成为一代侠客。
莫凡成为了沙县大酒楼的一名小二。而叶秋遇到了一位说书老者，竟是一位隐士高人。老者送给了他一柄木剑和一本剑道秘籍，从此叶秋成为了一名剑客。
两年后，两人已是十六岁的翩翩少年。
在一次巧合下，两人都认识了一名叫做柳青青的少女。那少女与他们一般年纪，却是烟雨楼楼主的亲传弟子。
烟雨楼因飘忽不定的轻功和善用软剑长鞭而闻名天下，也是天下十大势力之一。
而作为楼主亲传弟子的柳青青，此次来到江南却是为了追求刺激所以一人偷跑出来的。
正如许多狗血爱情故事所说，莫凡与叶秋同时爱上了柳青青，并同时去追求她。
最终，柳青青选择了叶秋。
在他们十六岁那年，两人来了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柳青青和叶秋私定了终身，决定私奔。
在临走前，叶秋向莫凡说明了一切。
莫凡没有与叶秋反目成仇，而是将所有的积蓄拿出，助他们一臂之力。
只是之后，他终身未娶。
叶秋和柳青青这一走便是十二年。
在这十二年间，烟雨楼发了疯一般地在江湖上通缉他们。
在那第十二年，他们还是被找到了。
那时叶秋与柳青青已二十八岁。
那时他们正隐姓埋名为普通老百姓，生活在洛阳城内。
那时他们刚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男孩，取名为叶青正。意为叶秋和柳青青之子，将来要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那时他们很幸福。
可是在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清早叶秋出城拜访朋友，留柳青青一人独自在家照看孩子。
正午时分，烟雨楼楼主带着四大长老破门而入。
傍晚，叶秋披着夕阳回到家门口时，迎接他的是破损的大门和满院狼藉。
以及倒在血泊中的柳青青。
在那瞬间，叶秋跪倒在地上。
那本秘籍叫做《杀生剑道》。
这个人练杀生剑道练了十二年，从未让那把老者给他的剑染上鲜血。
但那一刻，他只想杀人。
忽然，一声婴啼让他从仇恨中惊醒。
原来在柳青青发现有人闯入院子里时，她将叶青正藏于床下，又一人冲出屋内，没让烟雨楼楼主等人进屋。
也许是天意，叶青正于床底不哭不闹，竟逃过了一劫。
而他，也成为了叶秋最后的希望。
叶秋冷静了下来。
他抱起孩子，只身回了江南。
他找到了莫凡，此时莫凡已经是江南首富。
他将孩子交给了莫凡，向他说明了一切，
他请求莫凡收留那个孩子，并不告诉叶青正事实的真相。
莫凡没有同意。
叶秋第二次跪在了地上。
莫凡流着泪点了头。
叶秋离开了莫府。
临终前，叶秋深深地看了叶青正一眼，眼中似有什么在闪烁。
他去了烟雨楼。
一人，一剑。杀尽了烟雨楼三百弟子。
包括烟雨楼楼主和四大长老。
他震惊了江湖，随后隐身匿迹，了无音讯。
只有莫凡一人知道，叶秋因为柳青青之事早已乱了心，而遭到杀生剑道的反噬。
为了压制反噬，叶秋入山静修。
四年后，他重回江湖，那时人们都尊称其为血剑。而他自称天下第三剑。
第一是皇帝。
第二是他的柳青青。
三年后，他收了叶青正为徒，并带其入山修炼杀生剑道。
十年后，叶青正独自一人回来，他再次了无音讯。

十一
故事讲完后，老爹看了看一脸呆滞的我，说道：“没猜错的话，叶秋那蠢货应该已经因为反噬而身死山林中了吧？”
我点了点头，依旧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
“果然如此，”爹猛地灌了一口酒，“那个家伙，又比我先去见阿柳了。”
然后他看着我：“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些，那这莫府你是留还不不留，你自己做决定吧。”
我呆呆的望着老爹，看着他那张明明十分沮丧却强做无所谓的脸，突然笑了：“怎么可能走！我还等着你死了我继承家产然后享受荣华富贵呢！”
“滚！你这没良心的臭小子！”
“爹，骂人的时候还带着笑那可是一点威严也没有的哇~”
“滚滚滚！老子是在欣赏这美酒，你懂个屁。”
“哈哈哈那我也来喝一口！”
“看你今天成年了的份上，来，分你一杯。”
···
那晚，我和老爹都醉了。
带有重影的月亮，很美。
那晚，我十八岁。

十二
一周后，正当我以为我之后的日子便是陪陪老爹混混日子的时候，一个消息打破了我渴望的宁静。
“于本届武林大会中，紫月剑一举夺得了第一，获得头魁称号。皇上见其剑术甚喜，下诏令其入宫并欲将其纳为妃子。岂料这紫月剑是一个刚强的性子，拒绝接旨不说，还将皇上派去传旨的宠臣给一剑斩了。皇上大怒，于天下设悬赏，谁能取得紫月剑项上人头，赏黄金万两及免死金牌一枚。此悬赏一出，天下众武者皆前去斩月，未遂，反被杀。紫月剑凌月边打边逃，一路南下江南。在即将到达江南时，被杀手楼下了毒，又被点苍派三大长老围攻，最终身死点苍剑阵中。”
当老爹告诉我这则消息时，我面无表情。
老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去吧，若你没回来，我便将这万贯家财一把火烧了，再自杀赴黄泉中与你还有你父母相见。”
我点了点头，提着那把木剑出门了。
我从未让那把木剑染上鲜血。
但那一刻，我只想杀人。

十三
“师父，什么是剑心？”
“当哪天，你想用手中的剑去杀人的时候，你便有了剑心。”
“我又不是疯子，谁没事要杀人啊？”
······
“徒儿，切记，在你有剑心之前，可用杀生剑道，但万不可用此剑杀人。以杀生剑道持此剑杀人后反噬巨大，杀人动情者、心智不定者、无剑心者，皆会因反噬而亡。而为师当年，便是乱了心。”
······
师父，现在我懂得什么是剑心了。
师父，现在我也乱了心了。
可是师父，抱歉，我依旧要去杀人。
我独自一人负剑上杀手楼，一日后，手持木剑覆血而出，楼内只余尸体。
我独自一人携剑入点苍，剑气冲天，杀意盖日，两日之后，世间再无点苍之名。
我独自一人提剑闯皇城，三千禁军没有止住我一步，八百锦衣也无人能接我三剑。我不知挥了多少剑，又杀了多少人。但我越来越兴奋，无丝毫疲惫之感。而我的木剑也越来越锋利，这是一把嗜血的木剑，它因鲜血而越发朱红。
师父说，这是杀生剑道，是世界上最强的杀人剑法。
是的，当我起了杀意时，这世间再无人能挡我。
我终是杀到了金銮殿上。
那个人坐在龙椅上等着我。
他手里也有一把剑，剑名“龙”。
他修炼的是天子剑道。
他很强。
天子剑道的威压在皇城气运的加持下异常恐怖，令人有忍不住跪下屈服的想法。
但我不会向他跪下，也不会输。
因为他是我必杀之人。
我向前走去，他也下了龙椅。
两人越来越近。
杀意与龙威在宝殿中碰撞厮杀。
近了。
寒光乍现。
一剑杀，我斩你宝剑。
二剑灭，我噬你剑道。
三剑诛，我要你魂飞魄散。
他倒地时，我看到了他恐惧的双眼。
“抱歉。”
我说，
“但你该死。”

十四
尘埃落定。
天下因我而癫狂。
所有人都尊称我为杀生剑主。
所有人见了我都不敢与我说一话。
即使天下武者都会想来看我一眼。
我成了天下第一。
可这些我都不想要。
我只想对凌月说
我有剑心了，
我成为天下第一了，
我替你报仇了，
我知道你一心求剑，
我知道你从未在意过我，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但你知道吗？
我爱你。
可是我找不到你了，
你这个刚强的傻姑娘。
“保重。”

十五
后来，我回到了江南，回到了我的家中。
老爹大摆酒席。
却无人敢赴宴。
偌大的酒楼只有我和他饮酒作乐。
我本以为我会因为反噬而亡。
然而当我体内剑道反噬的那一瞬间，一股暖意从木剑中涌了出来，将其压制。
我认得那股暖意。
他本应用这股暖意压制自己体内的反噬，最终却将其封印至了剑中。
他是我的师父，我的父亲。
又是一滴泪水坠入泥土。
之后的日子，我一直陪着老爹。
三十年后，反噬没有让我死亡，老爹却因病而先一步走了。
我本欲与他一起赴往黄泉，却又不想让父亲的杀生剑道失传，于是云游天下，去寻找杀生剑道的传人。
五年后，我路遇一村庄，村庄刚被强盗洗劫，全村十多口人全部被杀害。
除了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
可怜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但我收其为徒，视其为子。
取名，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