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之夜,韩王于宫中设席,邀请各族贵胄近臣彻夜饮宴。满殿的绛红宫纱,长廊上千盏彻夜不绝的宫灯,在空气中流动的旖丽华美的乐曲,都彰显着韩室宫廷的风气。铜樽中的美酒在烛光之下盈盈漾漾,怀中的姬妾眼波流转,身居殿内最高位的韩王红光满面,心绪高涨。
他左手边有一个身着镶银重甲,猩红披风的魁梧男子,此人腰间的长刀从不离身,就连面见王上也不例外。此时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殿内,在侧座上的人身上停留片刻。又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顺着视线看见坐在宫殿下面的相国时,嘴角露出一丝阴鸷森冷的笑,逢迎地举起杯子将其敷衍过去,然后目光停留在殿内身姿妖娆的舞姬上。
红莲在一侧冷眼看着这样热闹的觥筹交错,她并没有心情一一回绝那些前来劝酒的人,只装作视若无睹,又径自将火辣的酒液灌入喉咙以避免那些虚与委蛇的闲聊。
当她看到对面的韩非投过来或关切或警示的目光,才收敛了一点。片刻之后,红莲对上他的眼睛,其中浮起一道异样的神彩,然后趁众人都沉醉于歌舞琴曲之时起身溜出了殿外。韩非见她这样,只是无奈一笑,便也跟了出去。
夜半风凉,虽然酒劲犹热,红莲还是不禁打了个哆嗦。只是醉意又从脑后浮上来,她只得一手扶着一旁的花树,才勉力支住身子。
此时殿内丝竹靡乐却从未断绝,一曲奏罢,四周更适时响起了火热的喝彩和掌声。只是这乐曲打破了红莲即将沉入的美梦,她抬起头来,郁郁叹着:“这些乐师弹的曲子实在是空洞无趣,不知所云。”
跟出来的韩非一身紫金绣云正服,发束丝缎,腰佩白玉,纵然清瘦,却是丰神俊朗,一洗贵族们的矫作慵懒之气,眉目间亦是笑意不减,一如既往那般清润。他悄然走到红莲身后,听了她的话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灯火辉煌的内殿,笑道:“至少有人觉得很好听。”
红莲侧过头来,脸上依旧泛着饮酒后的微红,语气依然半带嘲讽,忿忿说道:“哼,你也不看看那都是些什么人。”
韩非见她步履虚浮,略一皱眉,随即上前两步轻轻扶了她的手臂,让红莲顺势攀到她怀里,嘴上却依然嬉笑问:“什么人?大俗人?纨绔子弟?”
“你若是听过弄玉姐姐一曲,恐怕这些凡尘俗音都入不了你的耳。”她埋在他肩膀上,声音软糯,如同呓语。韩非虽是她兄长,也少见她这般乖顺,只是轻轻为她理了理头发,看着她的目光中净是温柔。
“谁?”
红莲从他怀里窜出来,正要作答,只听见身后传来一清朗明润的声音——“新郑城琴师新秀,据说音律造诣极高。”
韩非见了来人,挑眉笑问:“子房,你见过此人?”
张良走到红莲身边,与她并肩站着:“只闻是紫兰轩后起之秀,却未曾有幸见识。”说罢撇了红莲一眼,又幽幽补充了一句:“倒不免时常听说。”
韩非与他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若有所思。
“果然不错!”红莲笑着,一手拍在张良的肩膀上,后者没有在意这样随意的举动,由着她扶着自己的肩膀倚着,却回头看见她的醉态,眉间一紧,一阵忧虑浮上心头。
“曲见人心,其琴韵清,其心自然澄澈。她……很好。”红莲只觉得面颊发烫的很,欲言又止时,唇边又晕出一抹笑意,眼中一片明通。
张良没有作声,却是微微勾起嘴角,只见韩非朗声笑着,为红莲拂去鬓边的碎发,打趣道:“如此佳人,也可要给哥哥引见一番才是。”
“我是钦慕她的才情,可毕竟只有几面之缘。你要去,这紫兰轩自是不拦你的。”红莲说完便东倒西歪绕回韩非身边,倚在他身上,迷糊中呓语道:“只是可别说我又偷溜出宫了。”
韩非听她这般说,思及往事,少年时的他常与小红莲换上宫人的服饰,偷溜出宫。彼时韩宫亲卫之权尚未落入旁人手中,虽不合规矩,却也未有人敢加以阻拦,只是如今的红莲似乎还是和以前一般进出自如,却不知是叫他放心还是忧心。
张良似乎有感他的思虑,心下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