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慕少艾有个女儿……慕少艾居然有个女儿!
羽人非獍直到现在还有些晕晕乎乎,以至于被这个小妮子支使得满屋子乱转而不自知。慕少艾虽说风雅隽逸且医者仁心,骨子里却是脱不掉的慵懒散漫——即使身处武林权争中心麻烦缠身,他仍会悠悠然挑闲煮茶,看着被他不幸拉下水的好友们在外奔波不见天日,门板后自己一人偷乐。
说白了,此人最大的兴趣该是损人不利己,自揽麻烦再推得干干净净,而“孩子”这种明确干脆的责任包袱,怎么想也不该与他扯上关系……
便是阿九,亦是当放则放,慕少艾合该做他的浮云散士,终此一生放荡不羁,了无牵绊。
“你真是他女儿?”苦力做完,羽人非獍抱臂靠在门上休息。刀戟戡魔一战损耗过剧,他的身子一直未得调理。
武林三大神医皆殒,素还真本命劳碌分身乏术,加之他自己的有意回避,这伤便这么拖了下来。
病痛撕扯,方可确定自己的存在,只因惩罚只降应于活人之身,他心甘情愿,且甘之如饴。
少女正坐于桌前整理她的药箱,瓶瓶罐罐叮当作响,好似檐上六翼风铃的颤鸣。
一份清灵,两处心境,彼此间猜不透,也不想花那份心思。
“我哪里不像?”说这话时少女眸光清亮,直直望来,那面颊退了风寒霜冻催出的红晕,竟比雪还要白上三分,烛火下莹润近乎梦幻。
一路走来,他还是第一个质疑她身份的人。
隐世的人找起另一个隐世的人总是特别容易。离了汀兰水榭后,她首先找到的就是朱痕染迹,也从他那里,真真正正,确定了慕少艾的死讯。
“朱痕叔叔你真是坦白……”都是大悲大恸后沉淀的平静,她起了火炉烹茶煮酒,浮云下与朱痕宛如多年不见的好友,“前因后果巨细无遗,看来我只有接受事啦。”
“你是他的亲人,应该知道真相。”男子话语低沉平缓,“他的心思,你也明白。”
“他宠起人来,总是这么不计代价。羽人非獍的事,我会再问其他前辈……另外,”她望向室内,“那筝,能借我么?”
“他的筝,交给他的女儿合情合理。只是弦……”
“我会为它配上最合适的弦。”
她不说最好,却是最合适。朱痕眼带宽慰,到底是那人育出的孩子,透彻而有分寸。
告别朱痕,再遇鹿王泊寒波,却在意料之外。这位高人高高人远远便闻到了熟悉的药香,于是狂追了四十里,将她拦了下来。
“哎呀呀,前辈你的鼻子真尖,”她咂舌,“今后不如改名犬王?”
之后便被带去了悟明峰,嘘寒问暖说长道短,临走时更附赠大批物什,以至于拜访残林之主的路上只能雇辆板车,她坐前,物置后。慕少艾的恶习,她承袭了不少,懒散便是其首要。
“呼呼,做某人的遗孤真好……”思慕蹦蹦跳跳清点屋内积得满满的物品,落下孤灯山路崎岖,她这一路堪称艰辛,“前辈们亲切,福利多多吖。”
“为什么?”羽人非獍突然问道。
思慕正打算将各家礼物一一陈列为他详细解说,闻言小脑袋歪了歪,很纯真的困惑:“吓?”
“我是说,你都知道了,为何还笑得出来?”
空气在瞬间凝滞,窗外细雪连绵,少女的笑容缓缓归于平寂。她定定地打量着面前之人,男子侧过脸,五官尽没入阴影,表情无从揣测。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天下难事万千,笑实在不算什么呀,你看。”她伸出两指抵住嘴角,撑起一弯平滑的弧度。若换作他人,定是皮笑肉不笑的僵硬效果,但少女眉目细腻,眸光柔软,那弧度便也有了初春的气息,温暖起来。
“很简单吧?等养成习惯,微笑便不再需要理由,而是……”她顿了顿,放下手,“而是一种心境。”
想那人临走前的最后一眼,是否也带有安然的笑意?心愿得偿,感谢上苍始终眷顾着他慕少艾。
羽人非獍忽然感觉心很空,身子却很重,眼前光影重重,像风卷着落叶锐鸣而过,人生飘摇。
腕间一紧,方警觉回神,才发现少女不知何时掠到他身边,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探住了他的脉。
“魔君刀劲炙烈霸道,你五脏经络皆伤,再不医,可就成沉疴了哟。”凝眸片刻,她忽又展颜一笑,像想通了某事,兴高采烈,“呼呼,我想到办法证明自己啦。”
说着指尖一勾,桌上的青瓷小瓶便被柔劲带入掌中。少女打开瓶塞,将里面一粒金色的小丹丸送到羽人嘴边:“吃下去。我这次就赌上这份亲缘,十五日内定要将你医治痊愈!”
幽夜般的眸子近在眼前,衬着那副雪颜更是晶莹璀璨。羽人非獍想说“多谢,不必”,可刚转过头,便被少女强硬地捏住下巴,舌尖一苦,药丹已被塞入口中,其苦味之浓郁,便是惯饮苦茶的羽人亦难消受,当即眉头皱如峰峦耸聚——他已完全失了探究女孩身份的想法。
不良药师的流氓手段,她的确遗传了十成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