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树叶大多凋零了,少部分长青的树种立在枯黄中,分外引人注目。金泰妍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在边上百无聊赖,只能抬头望着树木发呆,扮演一樽尽职尽责的雕塑。冬天的山里格外冷,风变本加厉地搜刮走体表攒出的每一点温度,毫不留情。不过旁边一派喧闹,稍微抵消了周遭的冷肃,黄家村的老人们团住久没见面的黄美英,人都忘了让进屋,唧唧哇哇地问个不停。她们讲的是黄家村的土话,金泰妍压根听不懂。刚开始时她甚至怕这个黄美英都忘了,幸好语言记忆可能成为了身体的本能之一,黄美英在微微怔楞后,立即熟稔地接上话茬。被老人的热情与问候淹没的黄美英脸上扬着昔日明媚的天真漫烂,腮边因为激动浮起近来少有的红润,冲淡了病中灰白的气色,只是精神依旧略显萎靡。毕竟如今黄家村的交通相比金泰妍初次来时有所改善,重新整修出一条直通镇中央的水泥路,但山路十八弯,处处险过蜀道,从镇子开到村子里依旧花去大半天时间。金泰妍开车还好,黄美英坐在副驾上,又是冬天开窗户特冷,一路东弯西拐,晕得她死去活来,半途连吐了好几次。吐到后来黄美英呕出的尽是清水,两条腿都在打颤,却在每每抬头望向金泰妍时,拼命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只有在蜷在座位上睡着时才会溢出低哑的□□,显露自己的不适。对着这个闷声逞强的黄美英,金泰妍说不清内心究竟是什么想法。
心里微微扭曲的疼?她当然是不会承认的。人群中央一声惊呼,将金泰妍的视线拉回来。她听不懂惊呼的内容,却顷刻猜到出现的状况。果不其然,一群老人搀着突然软倒在人群中的黄美英,一个个惊慌失措,手忙脚乱。金泰妍叹气,黄美英这个说晕就晕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治得好。分开人群,金泰妍说着普通话,希望村子里人能指出一间让她们休息的屋子。但是留守村落的老人们几乎一辈子没出过山,反应迟钝加之不擅沟通,声音是一个比一个吼得大,几只枯槁黝黑的手掌在黄美英头顶鼻尖掐压,更有好几个返身从家里拿出囤积的草药,直接把那些带土的草揉成一团就欲往黄美英嘴里塞。金泰妍无奈到极点,眼看这些心热的老人们是帮不上正忙了,干脆闭了嘴,自己抱住黄美英上半身,把直接往最近的一间屋里拖。终于被金泰妍的行动点通七窍的几位老者,忙慌慌地搭手把黄美英抬上床去。
冬日村落的屋子里有种长期不通风的异味,金泰妍进屋就忍不住微颦眉,终究没说什么,将几位大叔不由分说地强推出屋,锁门闭窗,这才从羽绒服里拿出断香黄符。咒语念动,符燃香碎,米分末凝成一泼黑影。黑影在空中旋了半圈,似是围住什么东西,带着那团虚无重回黄美英身侧,躺在床上的躯体微微一震,黄美英重新睁开眼睛。金泰妍手腕一兜,黑影飞到床外,悉数落在地上,与灰尘融为一体。金泰妍没管米分末,只是低头去看黄美英:“这次又是哪个?”黄美英眨了眨溜圆的眼:“还是我。”“哦。”金泰妍随口应了,而后无话可说。他们所在的还是间老屋,墙薄修得单薄,不知道从哪里透出一股股冷风,金泰妍拉长袖子,又想把手缩进袖子里。黄美英动作先她一步,将即将缩进去的手拉出来,捂在自己两手之中。触手间冰冷彻骨,黄美英拉到唇边不断呵气:“好冰。”没呵两口,被握住的手已经被主人抽回去再度拢进袖子。黄美英没再厚颜无耻地将手拖回,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自己掌心,胸口里同时也空了一块。掌心渐渐蜷曲,终握成拳,收回身侧。黄美英唇畔勾出淡淡自嘲:看来金泰妍还是更待见另外那个纯粹的黄美英一些。自己妒忌自己,也算奇事一桩。金泰妍并没有发现片刻间黄美英百转千回的心思,她站在床侧,状似不经意的抬手隔着袖子打了两个喷嚏。她常年在荒郊野地里跑,餐风露宿的时间不少,后来更是跟着林允儿土中泥里钻,谈不上有严重的洁癖。不过村中条件本身不好,直到现在用水都全靠村边一个水泵,加之老爷子们确实不怎么讲究,床上的被套都泛出黑黄的油光,令人不得不略感介怀。金泰妍的表现再不经意,但黄美英本就是七窍玲珑的心思,听她一声咳就能猜出九成九的意思。黄美英左右打量过自己所在的床铺,忙掀开被子坐起来:“泰妍姐,对不住。我这就去问问我们晚上住的地方,来前我给阿祖带了话,让她帮准备一下,床和被子都是新的。”黄美英起得急,刚站起脑中一晕,又坐了下去,眼前的景物由一变二,再由二归一,看见了床沿边洒落的黑色灰烬。黄美英指尖捻起一撮:“……你刚给我招魂了吗?”金泰妍:“嗯。”黄美英垂下眼眸,笑道:“看来以后一步都离不开你了,不然哪天魂飞了就再回不来了。”“招个魂而已,多大事。”金泰妍看不惯黄美英这个样子,率先转身出门,“晚上住哪?开了大半天车,我也累了。”老人们看黄美英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又过了刚见面那股新鲜劲儿,大半人一哄而散,各自回屋忙活自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