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加基森是卡利姆多不幸染上的一处烂疮,腐朽和污浊如蜜糖溢出蜂巢般从这肿瘤中四散开去,无情摧残着塔纳利斯的银白大漠与无尽之海的碧蓝波涛····”
——塞纳里奥议会成员,著名海加尔派诗人嘉兰妮尔·枫歌
“没必要因为一个二流作家的抱怨就放弃大把捞金的机会。”
——加基森环境部部长,“遇水疯”兰格·滤嘴
一年之中总有那么几天,饱含湿气的海风会吹进塔纳利斯沙漠,为这干旱地狱中挣扎求生的万千生灵带来滋润的雨水和新的生机。无论是沙漠仙人掌和旱生灌木,还是灰皮蜥蜴和当地土著沙怒巨魔,都指望着靠这可怜的雨水过活。探险者协会最近的研究成果甚至表明,在祖尔法拉克版本的赞达拉语方言中至少有五十个词用来形容对雨水的敬仰与感激。
但对于挤在加基森里的数万个人型生物而言,“不堪忍受”当是对今晚这样的雨夜之最佳注脚。在大灾变以前,加基森位于干旱沙漠腹地之中,因而热砂集团的城市工程将防护沙暴作为唯一重点,而整座城市的防水能力却只相当于一座在半个下午内堆成的海滩沙堡。如今,面对气势汹汹的滂沱暴雨,加基森市民只好关紧门窗,任由窗外的城市化成一团泥浆、油污和厨余垃圾的混合物。
不过凡事总有两面,这行人稀少的夜晚是一小撮特殊人士鬼祟钻营的绝妙时机。在污手街区铜锈巷的第四个拐角,正巧有几个人物躲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昏暗角落里低声交谈着。
“这就是我身上最后一批货了。官方认证,绝无造假,品质优良。”一个人以尖利的嗓音说道,他的面容恰被头顶大得滑稽的圆顶礼帽遮掩住,“和那些最凶恶、最狡诈、最毒辣的斗士正般配。当然,我对各位绝无侮辱之意。”
最高大壮硕的那人从圆帽子手中夺过一个书本大小的包裹,“可别指望能瞒过我们。”他威胁似的呼出一口只属于食肉动物的腥臭气息。
“别再卖弄你那口烂牙了,赶快打开看看。”第三个人——从声音来看显然是个女性——颇做作的用右手在口鼻处扇了扇,“喔,这气味···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实际上,由于当地每每发生内涝时都会有各种令人难堪的恶臭物质从城市的角落中涌出来,她很快就会发现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只是气味而已。
第四个人,也是四人中最矮的一个,从壮汉手中拿来包裹,陷入了沉默。“好吧,”片刻之后,他开口道,“这次我来。”
“我可不相信你。我是说,你从来都···”壮汉显得十分不情愿。
“我们来加基森,”女人将闪烁着绿色荧光的眼睛眯成了两个小点,“不是来打打闹闹的。”
“还记得老板上次和咱们说了啥么?少说话,多做事。”矮子依旧准备自己拆开包裹,“现在,让我看看···”
小巷中突然爆发出一股蓝白相间的华丽光芒,好似一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附魔学徒失手把某件艾萨拉统治时期的上古法器分解成了无数奇异之尘和微光碎片。不过某种意义上,实情也相差无几。
沉默突然笼罩了四人——其实严格来说只有三人,因为在光芒褪去后圆帽子已不见踪影。
不知多久之后,壮汉从衣兜中掏出一只铁皮酒壶,仰头猛灌起来。“我就知道那地精不可靠!”
“又是一蓝四白,”矮子把五张卡牌捏成一坨,塞进一个有半个他那么高的木盒子里,“真是活见鬼了。”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萝卜胡港口酒吧——
前任酒保在交出地契前曾告诉努努·卡鲁克,做这一行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和各式各样的客人成为交心朋友。【如果他是认真的,】现在,努努正一边用不怎么干净的抹布擦着不怎么脏的酒杯,一边强忍着睡意为三个胡言乱语的白目客人服务,【我和他对朋友的定义一定有微妙的差别。】
他摆出员工手册上指定的“安慰小猫”表情,不过粗粝的卡斯卡亚口音和两根海象人特有的长牙和这表情多少有些不和谐,“所以说,你们买了一百二十包最新出品的加基森特别包,然后全开出了普通牌和稀有牌····并且一张职业牌也没有?我是说,你开到的牌边框都是铁灰色,而且···”
“你知道,几乎全艾泽拉斯的人都会打炉石。”自称科西根·独栓的侏儒一口闷下第四杯二进制啤酒,然后对一个位于努努左侧七十厘米处的黑石矮人咖啡机说道,在他眼中这二者的位置似乎发生了某种非常深奥的变换,“所以,我能够分辨卡牌的种类和稀有度这一事实大概不是那么惊世骇俗。”
“那么,你们大概只是运气特别差而已。”努努打了个哈欠,他正尽力摆出一幅旅店老板的架子,“从铁炉堡到奥格瑞玛的每一个旅店老板都知道,伪造卡包的魔法封装是不可能的。”
那个斜倚着吧台猛灌朗姆酒的高大狼人发出了一阵怪声,他猜测那多半是不以为然的意思,“一旦和炉石卡牌扯上关系,就没什么事儿是不可能的。琴,记得大墓地纳克萨玛斯吗?当时咱们不得不参加攻击纳克萨玛斯的行动,对抗满身流脓、恶臭冲天的天灾怪物和满口诅咒的死灵法师,就为了几张塞在砖头缝里的小卡片···”
坐在狼人右侧的女血精灵晃了晃手中的玻璃高脚杯——北风在上,她是怎样在我的酒馆里找到完好的玻璃杯的?——示意前者继续说下去,“更别提我们还要拿着大袋大袋的金币去回购那些被其他人当做战利品带走的传奇卡牌了。往事不堪回首呐。”
“嗯哼。继续。”
“还有那该死的黑石山!被迫在牌桌上同时对抗拉格纳罗斯和奈法利安可不是什么有趣的回忆。我是说,看着这两个恶棍魔王互相打脸本来应该是乐事一桩,但如果你的工作恰巧包括拿到黑石山炉石大奖赛冠军的话……”
“嗯~哼。”血精灵轻啜着玻璃杯中的宝蓝色酒液。
“或者上古之神那次?想想石炉老板看到被腐蚀的卡牌时出了多大的糗——”
“巴德,请别再跟我提起任何跟触手、章鱼、悄悄话或上古之神有关的话题。”
“两位,恕我打断一下,据我所知这些卡牌明明都是用奥术之尘制造的··”努努试图插嘴,却突然发现琴投向他的目光中充斥着某种语言难以形容的感情——假设某个在西部荒野种了一辈子小麦的农民试图去和紫罗兰奥术大学的塑能系研究生探讨扭曲虚空的黑暗奥秘,无疑就会被对方投以这样的眼神。
不过努努并没有这样的经历,所以他只能感到自己在这个血精灵的面前变得非常、非常渺小。“···并且被统一封装····”显然,他的音量也随之缩小了。
“你该不会以为那些钱袋鼓到脑子里的地精牌商真能用一堆淡蓝色的奥术粉尘凭空合成这些工艺超群的魔法卡牌,还完全不需要任何模板和参照物吧?”血精灵流露出一种只属于权威人士的超然自信,“这些牌商不过是拙劣的盗版者。每张卡牌都是由全艾泽拉斯最强大、最著名的英雄和恶棍亲手制造,就像是他们自个儿的纸片版本,绝无分号。他们可不会以一百一包的价格把卡牌卖给你。”
“我当然知道,我是说,呃,这个亲手制造的,呃,说法。”努努依然试图维持身为旅店老板的尊严,不过他甚至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堆鬼话,“那个,大概就是笔记本,呃,或者纪念币,这之类的。”
琴向他回敬了好几个极其复杂的组合手势,努努猜测这串手指芭蕾的含义不会太友善。
意识到自己已经难以扭转论战的败局,他决定实行备用计划,“呃,你们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是说,你们为何不干脆结账——”他甩手丢开抹布,后者在一连串优美的回旋后,万分决绝的避开了墙上的抹布架并落到了一个垃圾桶里,如此纯熟的误投恐怕需要不下千次的练习方能达成,“然后换一个通常会有比较多人打牌的地方再喝那么一两轮?”
“这事儿不太好说。”狼人向努努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要知道,呃,阿琴她是那种典型的'学术型人才'。她耗费了几百年时光来背诵毫无用处的晦涩知识,又用双倍的时间和其他更加无聊的老学究扯皮,要是再没机会显摆的话,她肯定会死于抑郁症的。”狼人说罢掏出三枚金币,在吧台上一字排开。一只毛茸茸肉呼呼的手从吧台上扫过,把金币和积攒了半个星期的酒水污垢一块儿送进了努努的荷包,“你最好看着她点儿,加基森人大都不怎么好说话。”他数出一小摞铜子儿,“哗啦”一下摊在桌子上,“找你的。”
“这大半夜的还下着雨,我们就不能再多坐——”
“出门左转,一直往前走,看见第二家工程学商店以后朝右看。”努努皱起眉头,“我猜你大概不需要地图也能找到吧?”
“我可没带伞——”
“行行好吧,我还等着打烊下班呢,我家的床铺又不会自己睡自己。”他又往狼人手里塞了几枚闪着绿光的硬币,“这些就当补偿你的路费了,快走快走。”
“呃,好吧。”狼人满脸歉意的将钱币一同抓进裤兜里,“我希望你没有太受困扰——”
努努索性躺倒在吧台后面。这无疑是最有效的谢客手段,毕竟要是一间酒馆的吧台后没有站着一个时刻在擦着杯子、洗着牌或随便干着什么事儿的酒保,那它一定是打烊了。
……
它确实是。
“呃,我想我们该走了,大伙儿。”对峙了几分钟以后,巴德不得不甘拜下风(就地躺下可比装模作样的靠在吧台上要省力),“科西根,你还记得这矮胖大胡子讲了哪个地方吗?”
没人回答。
“呃…科西根?”巴德对着厨房试探性的喊了一嗓子,“你没在折腾什么见不得人的鬼点子吧?”
“他刚离开。”他转过身来,看见琴正指着酒馆的大门,而那只被喝空的高脚杯此时正在空气中分解为奥术颗粒,“就在你们刚讲完'有人打牌'四个字的时候。”
“好一个牌痴。你就没试着阻止他?”
“急急忙忙要完成老板委托来偿还赌债的人可是你耶。”
“真该死。好吧,琴,你一定还记得这矮胖子刚刚指了哪一条路。”
血精灵耸了耸肩:“至少你还可以亲自把这篇街区所有半夜开门的店铺都逛一遍。”此时,几道响雷非常合时宜的劈了下来。
狼人巴德望着半开的酒馆大门。那外面的雨似乎又变大了。
“我真没带伞。”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