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八】半仙
徐明浩在普莱山的神龛里整整养了一百年才化成人形。
那一天，天边铺满了五彩祥云，山林间笼罩着七彩雾气，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盛夏第一场大雨。
徐明浩是只筷子精，他还有个同胞的哥哥，叫全圆佑。
至于为什么一母同胞的哥哥要比自己大上一百岁，懂事前的徐明浩是不明白的。听土地说，他的母亲本是王母娘娘御盏里的一对竹筷幻化成形，沾了一千年天庭的油水，有朝一日落地成仙，道行匪浅。趁无人看管，偷食了太上老君的三昧丹下凡，同普莱山的一只山猫精缔结良缘。
徐明浩和全圆佑出世那天，王母不知从何得知母亲私犯天条，派天兵天将下界捉拿。母亲一时动了胎气，一对连体竹筷落地，分开时，力度没握好，便一根分的粗了些，一根枝桠尚未成形，眼看便化作仙气而去。
母亲用千年的修为向王母换来养仙的神龛，这才保下徐明浩一命。他的山猫精父亲被王母废去精气，没守到徐明浩化形便撒手西去。
从徐明浩记事起，他的家人就只有哥哥，全圆佑。
半仙是三界中极为难堪的存在。无小妖敢近，无大仙愿睬。徐明浩的童年记忆里，逢年过节，只有土地爷爷会带着晾干的雪足兔来家中拜访。
哥哥喜欢坐在廊檐下晒太阳，披着竹叶编的披风，手握竹简。徐明浩坐在小板凳上，听全圆佑讲千奇百怪的神话故事。
“哥哥，困。”刚化成人形的徐明浩身体还很虚弱，样貌只比五岁孩童大小，耷拉着眼皮，鼻孔里翻滚着鼻涕泡泡。
全圆佑放下竹简，弯腰把徐明浩抱进怀里。正午的阳光罩在徐明浩栗色的发根，他歪着脑袋，倒在全圆佑踏实的肩膀，呼呼大睡了。
徐明浩交的第一个朋友叫金珉奎。
金珉奎是樵夫的儿子，一张黝黑的脸，笑起来白花花的两排牙齿，尖尖的虎牙傻里傻气。喜欢争着吵着让徐明浩叫他哥哥，“小不点儿，叫哥哥。”
徐明浩憋红一张小脸，和他争执：“我只有一个哥哥。”
和朋友不欢而散，回到家徐明浩就扑进全圆佑的怀里。
“我们明浩怎么了？又和珉奎吵架了？”全圆佑亲亲徐明浩的小红脸，笑着捏了捏他肉肉的鼻头。
最早徐明浩和金珉奎交好，全圆佑是反对的，人类百十年的寿命于他们而言如白驹过隙。可这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弟弟，第一次有了好朋友，看他因喜悦熠熠生辉的笑脸，他不忍心太早的点醒了。
自懂事起，父亲便告诉他。
你这比旁人多出的一百年修为，是从弟弟的灵肉上剜下来的。
他从那时就发誓，要照顾徐明浩一生一世。
金珉奎离世那天，刚过完他的七十岁大寿。
徐明浩从山下回到家，在家门口升起了巨大的柴火，火光映红了普莱山的黑夜，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徐明浩已经长成十五岁少年的模样，全圆佑静静的站在他身后，看着弟弟消瘦的背影。黑夜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全圆佑一言不发的走近，把徐明浩揽进怀里。
“哭吧，有哥哥在。”
“他一生安稳祥和，子孙环绕，那是我能为他所做的全部。”徐明浩止住抽泣，“我却给不了他永恒的寿命。”
金珉奎是徐明浩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最后一个。
徐明浩三百岁那年，人间终于结束了百年征战，改朝换代，换来了一方安宁。
全圆佑在书房收拾竹简，他倚着窗子，对着院子里舞剑的徐明浩说：“明浩，你想不想下山？”
徐明浩爽朗的笑像三月穿林的风，照亮一整个院子的艳阳天。
兄弟两人在京城的腹地安家，全圆佑开了学堂，徐明浩临屋办了一家武馆。
西街王大娘的大黄狗病了。
“哥哥，大黄狗好可怜。”
治治治。
东街李大婶的小女儿出了天花。
“哥哥，小姑娘好可怜。”
医医医。
南街刘老汉的养猪圈倒了。
“哥哥，老母猪好可怜。”
修修修。
北街陈老伯的水果摊被砸了。
“哥哥……”
……
明浩，那要报官的。
徐明浩的要求，全圆佑有求必应。久了，倒是徐明浩自己不好意思了。
“哥哥都不会说不的吗？”
徐明浩抱着全圆佑给自己熬的小米粥，小米是西街王大娘送来的。
全圆佑歪脑袋想了想，“只要哥哥能做到……”
“那哥哥可以给我做新娘子吗？”徐明浩语出惊人，全圆佑惊吓的怔大眼睛。
“你……你胡说什么。”
“珉奎的新娘子可好看了。”这是金珉奎离世后他少有再提起，“我都三百岁了，也没娶过新娘子。”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哥哥都四百岁了。”
徐明浩扒着全圆佑的胳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那我给哥哥做新娘子吧。”
那是全圆佑第一次跟徐明浩置气，他直言正色：“这种胡话，以后不许再说。”
春去秋来，人间改朝换代数载，南风吹几度，柳树上新衣。
全圆佑带着徐明浩回了普莱山，土地爷爷换了一只新拐杖，他立在山脚的大杨树下，山风吹着他白花花的胡子跳舞。
“明浩长大啦。”土地爷爷热好了山茶，被徐明浩提溜到肩上，张皇失措的惊叫：“明浩，放爷爷下来。”他一本正经的用拐杖指着全圆佑训斥：“你就是太惯着他！”
全圆佑还是淡淡的笑，徐明浩在一旁调皮的冲着土地爷爷吐舌头，“我哥哥愿意！”
他伸手摘掉徐明浩头顶的竹叶，“没办法，我总惯着他。”
回到人间，冬天就来了。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刚过九月，护城河的河水就结了冰。很快便是徐明浩的八百岁生日，全圆佑从土地爷爷家里带回两只雪足兔，请醉仙楼的李大厨好生烹饪了满满一桌珍馐美食。李大厨祖传宫廷御厨，上两代离开皇宫，在京城开了酒楼。他不过二十出头，颠勺的手臂精壮，徐明浩搬着小板凳坐在炉灶旁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拎锅上下翻炒。
“今年冬天很冷。”李硕珉被他盯得后背汗涔涔一片，尴尬的同他搭话。
“嗯。”徐明浩点点头，不再作声。
“阳月就下过第一场雪，往年这时候天还是暖的。”
“嗯。”
李硕珉觉得这人着实奇怪，不讲话，却又赖在厨房不肯走。他只好接着说：“东街王麻子前几日冻死了，他儿子和儿媳妇吓掉了半条命，儿媳妇肚子里的孙子差点没了。”
徐明浩抬眼看他，“你胳膊很壮，怎么练的？”
李硕珉被问得一愣，“我就，颠勺，做做饭。”他上下打量徐明浩，“你是太瘦了，你们哥俩都瘦。”
徐明浩终于起身，伸了个懒腰，“你炒菜吧，我去找哥哥。”
这会儿全圆佑正在堂屋招待三神奶奶，徐明浩一早被打发到厨房，百无聊赖的观看李硕珉大展身手半宿。隔着院子，他听见哥哥低沉的声音：“给我点时间准备。”
饭桌上，全圆佑给徐明浩沏了酒，“明浩，过了今日你就八百岁了。哥哥敬你一杯。”徐明浩盯着酒盏，全圆佑骨节分明的手指掐在凹槽中央，隐隐的发抖。
徐明浩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屋内红烛摇曳，他认真的看着全圆佑的眉眼。末了，他倾身上前，捧起全圆佑因吃惊而放大瞳孔的脸。
他轻轻的贴上全圆佑的薄唇，那浅淡的唇瓣溢出丝丝的凉意。全圆佑感觉到豆大的水滴滴在自己脸侧。他听见徐明浩压抑的声音：“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做哥哥的新娘子。”
全圆佑觉得刚饮过的酒鼓动着血液开始沸腾，眼皮愈发沉重，脑海里紧绷的弦在顷刻间断裂。闭上眼前，他看见徐明浩猩红的眼睛。
犹带柔情，犹带不舍。
再醒来是第二年的春天。院子里的柳树长出了新芽。
全圆佑全身酸软的从床榻上起身。梨花木的书桌上，镇纸压着的信笺被穿堂而过的风吹起一个角，略微泛黄。
全圆佑挪开镇纸，眼泪汹涌而至，刹那间模糊了视线。
【兄启：
吾幸得兄百年相照，无以为报，唯命而已。
念君卿卿，可知我心。
弟明浩，
绝笔。】
那日三神奶奶来访。
修为几千年的上仙跪在全圆佑的面前。
“北极星君叛乱天庭，极冰不幸掉落人界。不出月余，人界便会遭冰雪极寒之侵，万里冰封，寸土不生。”
“千年前，你的母亲偷食了太上老君的三昧丹，如今那三昧真血只在你和你弟弟的体内。”
“老仙恳求您救三界众生一命。我等定护令弟一生周全。”
全圆佑抬头望向屋外阴沉沉的天，许久，他沉声而道：“要我怎么做？”
“自毁内丹，引三昧真火烧尽血液三天三夜，方可驱散极冰之寒。”
徐明浩跑进院内的脚步声传来，全圆佑扶起三神奶奶，“给我点时间准备。”
是那时，或是更早，也许徐明浩在厨房盯着李硕珉发呆时，就借着穿堂的风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他偷换下了本是为自己准备的药酒，替哥哥完成了无可回头的重任。
徐明浩小的时候喜欢赖在全圆佑的怀里，低声软语：“总是哥哥在保护我，如果，我也能保护哥哥就好了。”他圈着全圆佑纤细的腰，“如果我做到了，哥哥可不可以拍拍我的脑袋，夸夸我。”
徐明浩现在做到了。
全圆佑轻轻拍着被泪水浸湿的信纸，喉咙里发出悲恸的嘶吼。
“我的明浩，最乖了。”
徐明浩在普莱山的神龛里整整养了一百年才化成人形。
那一天，天边铺满了五彩祥云，山林间笼罩着七彩雾气，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盛夏第一场大雨。
徐明浩是只筷子精，他还有个同胞的哥哥，叫全圆佑。
至于为什么一母同胞的哥哥要比自己大上一百岁，懂事前的徐明浩是不明白的。听土地说，他的母亲本是王母娘娘御盏里的一对竹筷幻化成形，沾了一千年天庭的油水，有朝一日落地成仙，道行匪浅。趁无人看管，偷食了太上老君的三昧丹下凡，同普莱山的一只山猫精缔结良缘。
徐明浩和全圆佑出世那天，王母不知从何得知母亲私犯天条，派天兵天将下界捉拿。母亲一时动了胎气，一对连体竹筷落地，分开时，力度没握好，便一根分的粗了些，一根枝桠尚未成形，眼看便化作仙气而去。
母亲用千年的修为向王母换来养仙的神龛，这才保下徐明浩一命。他的山猫精父亲被王母废去精气，没守到徐明浩化形便撒手西去。
从徐明浩记事起，他的家人就只有哥哥，全圆佑。
半仙是三界中极为难堪的存在。无小妖敢近，无大仙愿睬。徐明浩的童年记忆里，逢年过节，只有土地爷爷会带着晾干的雪足兔来家中拜访。
哥哥喜欢坐在廊檐下晒太阳，披着竹叶编的披风，手握竹简。徐明浩坐在小板凳上，听全圆佑讲千奇百怪的神话故事。
“哥哥，困。”刚化成人形的徐明浩身体还很虚弱，样貌只比五岁孩童大小，耷拉着眼皮，鼻孔里翻滚着鼻涕泡泡。
全圆佑放下竹简，弯腰把徐明浩抱进怀里。正午的阳光罩在徐明浩栗色的发根，他歪着脑袋，倒在全圆佑踏实的肩膀，呼呼大睡了。
徐明浩交的第一个朋友叫金珉奎。
金珉奎是樵夫的儿子，一张黝黑的脸，笑起来白花花的两排牙齿，尖尖的虎牙傻里傻气。喜欢争着吵着让徐明浩叫他哥哥，“小不点儿，叫哥哥。”
徐明浩憋红一张小脸，和他争执：“我只有一个哥哥。”
和朋友不欢而散，回到家徐明浩就扑进全圆佑的怀里。
“我们明浩怎么了？又和珉奎吵架了？”全圆佑亲亲徐明浩的小红脸，笑着捏了捏他肉肉的鼻头。
最早徐明浩和金珉奎交好，全圆佑是反对的，人类百十年的寿命于他们而言如白驹过隙。可这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弟弟，第一次有了好朋友，看他因喜悦熠熠生辉的笑脸，他不忍心太早的点醒了。
自懂事起，父亲便告诉他。
你这比旁人多出的一百年修为，是从弟弟的灵肉上剜下来的。
他从那时就发誓，要照顾徐明浩一生一世。
金珉奎离世那天，刚过完他的七十岁大寿。
徐明浩从山下回到家，在家门口升起了巨大的柴火，火光映红了普莱山的黑夜，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徐明浩已经长成十五岁少年的模样，全圆佑静静的站在他身后，看着弟弟消瘦的背影。黑夜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全圆佑一言不发的走近，把徐明浩揽进怀里。
“哭吧，有哥哥在。”
“他一生安稳祥和，子孙环绕，那是我能为他所做的全部。”徐明浩止住抽泣，“我却给不了他永恒的寿命。”
金珉奎是徐明浩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最后一个。
徐明浩三百岁那年，人间终于结束了百年征战，改朝换代，换来了一方安宁。
全圆佑在书房收拾竹简，他倚着窗子，对着院子里舞剑的徐明浩说：“明浩，你想不想下山？”
徐明浩爽朗的笑像三月穿林的风，照亮一整个院子的艳阳天。
兄弟两人在京城的腹地安家，全圆佑开了学堂，徐明浩临屋办了一家武馆。
西街王大娘的大黄狗病了。
“哥哥，大黄狗好可怜。”
治治治。
东街李大婶的小女儿出了天花。
“哥哥，小姑娘好可怜。”
医医医。
南街刘老汉的养猪圈倒了。
“哥哥，老母猪好可怜。”
修修修。
北街陈老伯的水果摊被砸了。
“哥哥……”
……
明浩，那要报官的。
徐明浩的要求，全圆佑有求必应。久了，倒是徐明浩自己不好意思了。
“哥哥都不会说不的吗？”
徐明浩抱着全圆佑给自己熬的小米粥，小米是西街王大娘送来的。
全圆佑歪脑袋想了想，“只要哥哥能做到……”
“那哥哥可以给我做新娘子吗？”徐明浩语出惊人，全圆佑惊吓的怔大眼睛。
“你……你胡说什么。”
“珉奎的新娘子可好看了。”这是金珉奎离世后他少有再提起，“我都三百岁了，也没娶过新娘子。”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哥哥都四百岁了。”
徐明浩扒着全圆佑的胳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那我给哥哥做新娘子吧。”
那是全圆佑第一次跟徐明浩置气，他直言正色：“这种胡话，以后不许再说。”
春去秋来，人间改朝换代数载，南风吹几度，柳树上新衣。
全圆佑带着徐明浩回了普莱山，土地爷爷换了一只新拐杖，他立在山脚的大杨树下，山风吹着他白花花的胡子跳舞。
“明浩长大啦。”土地爷爷热好了山茶，被徐明浩提溜到肩上，张皇失措的惊叫：“明浩，放爷爷下来。”他一本正经的用拐杖指着全圆佑训斥：“你就是太惯着他！”
全圆佑还是淡淡的笑，徐明浩在一旁调皮的冲着土地爷爷吐舌头，“我哥哥愿意！”
他伸手摘掉徐明浩头顶的竹叶，“没办法，我总惯着他。”
回到人间，冬天就来了。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刚过九月，护城河的河水就结了冰。很快便是徐明浩的八百岁生日，全圆佑从土地爷爷家里带回两只雪足兔，请醉仙楼的李大厨好生烹饪了满满一桌珍馐美食。李大厨祖传宫廷御厨，上两代离开皇宫，在京城开了酒楼。他不过二十出头，颠勺的手臂精壮，徐明浩搬着小板凳坐在炉灶旁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拎锅上下翻炒。
“今年冬天很冷。”李硕珉被他盯得后背汗涔涔一片，尴尬的同他搭话。
“嗯。”徐明浩点点头，不再作声。
“阳月就下过第一场雪，往年这时候天还是暖的。”
“嗯。”
李硕珉觉得这人着实奇怪，不讲话，却又赖在厨房不肯走。他只好接着说：“东街王麻子前几日冻死了，他儿子和儿媳妇吓掉了半条命，儿媳妇肚子里的孙子差点没了。”
徐明浩抬眼看他，“你胳膊很壮，怎么练的？”
李硕珉被问得一愣，“我就，颠勺，做做饭。”他上下打量徐明浩，“你是太瘦了，你们哥俩都瘦。”
徐明浩终于起身，伸了个懒腰，“你炒菜吧，我去找哥哥。”
这会儿全圆佑正在堂屋招待三神奶奶，徐明浩一早被打发到厨房，百无聊赖的观看李硕珉大展身手半宿。隔着院子，他听见哥哥低沉的声音：“给我点时间准备。”
饭桌上，全圆佑给徐明浩沏了酒，“明浩，过了今日你就八百岁了。哥哥敬你一杯。”徐明浩盯着酒盏，全圆佑骨节分明的手指掐在凹槽中央，隐隐的发抖。
徐明浩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屋内红烛摇曳，他认真的看着全圆佑的眉眼。末了，他倾身上前，捧起全圆佑因吃惊而放大瞳孔的脸。
他轻轻的贴上全圆佑的薄唇，那浅淡的唇瓣溢出丝丝的凉意。全圆佑感觉到豆大的水滴滴在自己脸侧。他听见徐明浩压抑的声音：“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做哥哥的新娘子。”
全圆佑觉得刚饮过的酒鼓动着血液开始沸腾，眼皮愈发沉重，脑海里紧绷的弦在顷刻间断裂。闭上眼前，他看见徐明浩猩红的眼睛。
犹带柔情，犹带不舍。
再醒来是第二年的春天。院子里的柳树长出了新芽。
全圆佑全身酸软的从床榻上起身。梨花木的书桌上，镇纸压着的信笺被穿堂而过的风吹起一个角，略微泛黄。
全圆佑挪开镇纸，眼泪汹涌而至，刹那间模糊了视线。
【兄启：
吾幸得兄百年相照，无以为报，唯命而已。
念君卿卿，可知我心。
弟明浩，
绝笔。】
那日三神奶奶来访。
修为几千年的上仙跪在全圆佑的面前。
“北极星君叛乱天庭，极冰不幸掉落人界。不出月余，人界便会遭冰雪极寒之侵，万里冰封，寸土不生。”
“千年前，你的母亲偷食了太上老君的三昧丹，如今那三昧真血只在你和你弟弟的体内。”
“老仙恳求您救三界众生一命。我等定护令弟一生周全。”
全圆佑抬头望向屋外阴沉沉的天，许久，他沉声而道：“要我怎么做？”
“自毁内丹，引三昧真火烧尽血液三天三夜，方可驱散极冰之寒。”
徐明浩跑进院内的脚步声传来，全圆佑扶起三神奶奶，“给我点时间准备。”
是那时，或是更早，也许徐明浩在厨房盯着李硕珉发呆时，就借着穿堂的风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他偷换下了本是为自己准备的药酒，替哥哥完成了无可回头的重任。
徐明浩小的时候喜欢赖在全圆佑的怀里，低声软语：“总是哥哥在保护我，如果，我也能保护哥哥就好了。”他圈着全圆佑纤细的腰，“如果我做到了，哥哥可不可以拍拍我的脑袋，夸夸我。”
徐明浩现在做到了。
全圆佑轻轻拍着被泪水浸湿的信纸，喉咙里发出悲恸的嘶吼。
“我的明浩，最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