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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原创】天意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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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国留学僧一枚~用燃烧的脑洞作为生活的调剂(^-^)。求留言!求评论!求拍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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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7-01-02 20:44回复
    序幕
    “亚尔林......”
    “......梅丽莎助祭?”
    “是的,是我,孩子。”
    “......您有事么?”
    “不,我很好,但你有事。你已经在忏悔室跪了快两天了好孩子。不管什么罪孽辉煌神众都该谅解你了,而且你的伤需要卧床休息。”
    “......”
    “亚尔林?起来吧好孩子,起来吃点东西,至少喝点水。祭司长说自从巡游结束后你就一直在这里。你的同僚们你也避而不见。我们很担心你。”
    “......助祭。”
    “我在。”
    “您什么时候停止外勤工作的?”
    “停止外勤?那是...至少8年前了。我向教廷归还烛纹戒指时,老国王珐胥利还在位呢,虽然老眼昏花,连新年的致辞都念不动了。”
    “那您至少在外奔波了超过10年,对么?”
    “嗯,粗略算来应该是...等等,你是在推断我的年龄么?啧啧,虽然方式很婉转,不过这个行为对女士很没礼貌哦孩子。”
    “......”
    “好吧,我承认我已经不太适合拿年龄来开玩笑了。所以呢?你想听我那时的故事?没问题,等你踏踏实实吃些东西我可以给你慢慢讲,但首先你得站起来......”
    “请告诉我,您遇到过难缠的对手么?”
    “...当然。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要被圣所神众带走了。”
    “棘手的委托?”
    “数不胜数,不棘手的委托反而是新鲜事呢。”
    “那您,有做过后悔的事么?”
    “那......也有过。”
    “那种深切的,会变成您的噩梦的后悔。”
    “......嗯?”
    “那种让您怀疑自己所有判断的后悔。”
    “......”
    “那种让您...怀疑圣所神众的后悔。”
    “亚尔林...”
    “......”
    “圣所庇佑,好孩子...告诉我,上次巡游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敢去确认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我不敢确认我的选择到底对不对。我...”
    “好孩子,说吧,把整件事都说出来,这里是你的家。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听着。”
    “......”
    “说吧,烛火的孩子、圣所的卫士——亚尔林·芬特格朗德。说吧,辉煌神众会聆听你的迷惘。”
    “......我...在七月下旬出发,等到达北边境时已经是秋季。那里的秋天总是弥漫着大雾......”

    为了驱散寒意,亚尔林又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可惜于事无补。已经打湿的羊毛护手只是徒劳地把前额、鼻尖及眉毛上的水珠均匀地涂满了整张脸,让人更增冷感。
    比秋寒更让年轻神职者头疼的,是仿佛牛奶般稠密的大雾,而比大雾还麻烦的,则是自己手里湿漉漉的地图。在上个市镇购买的手绘地图已经被接连弥漫的雾气打湿,等亚尔林注意到问题的严重性时,劣质墨迹已然在地图上浸染成了一副颇有美感的图画,任凭亚尔林瞪穿了眼睛也看不出来自己接受委托的聚落到底被标记在了哪里,他甚至都不确定这地图现在到底是拿正了还是反了。
    (我应该测试一下的。)年轻的神职者恨恨地想着。(当那个行商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玩意儿可以保存到下个国王驾崩的那天时,我应该用他手里的啤酒泡一下地图,然后把这不防水的“艺术品”塞到他嘴里去。)
    犹豫了一下,亚尔林还是把已经无用的湿纸收进了怀里,虽然直接扔在地上踩上几脚可能比较爽快,但那并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眉目清朗的男青年转身走回到自己的坐骑身边。
    不幸中的万幸,忠实的坐骑们依然神采奕奕。即使是雾中,载满自己所有行当的两匹马也很显眼,健壮的驮马们清扫尾巴对主人表示欢迎,然后继续淡定地低头找寻着地面上干燥的根茎。圣所教廷训练的骏马都经过神术的恩泽,在与它们性情相合的地方会受到自然环境的加持,不论是精力还是意志都会获得额外的滋养。
    “虽然这沼泽地把我耍得团团转,但看起来它倒是挺喜欢你们俩嘛。”
    亚尔林轻抚马头,把行囊里所剩无几的草料抓出一把来分别喂给两位伙伴。
    “希望我们还走在昨天那个小羊倌所指的方向上。‘左耳朝太阳,岔道走中央’,还记得么?这是咱们仅剩的线索啦。”
    马儿轻轻咬了下年轻神职者的手掌,不知是表达安慰还是单纯的没吃饱。
    “我保证,如果明天咱们还在雾里转悠,我就用神术想办法。自从出发以来咱们一路都依靠自己的力量,已经十分克制啦,不得已只能动用最终手段了,你们说是不是?毕竟还有一个聚落等着我们的帮助呢。”
    依序检查了所有行装的绑带和搭扣以后,不忍心坐骑们再受劳累的亚尔林坚持选择步行。从上衣的口袋掏出一块有些轻微融化的牛油塞进嘴里,年轻人一边嚼着简陋的午餐一边攥紧缰绳准备迈步出发。
    正在这时,他隐约听到雾中传来些微声响。
    几乎同一时间,耳力优秀的马儿们也突然竖起耳朵抬头朝向同一方向。几秒钟后,不明响动变成了清晰可闻的车轮转动声。没有半分犹豫,亚尔林冲着声音方向大喊道:
    “喂!有人在那儿嘛?请帮帮忙!”
    车轮转动声保持着节奏,有那么一瞬间亚尔林觉得对面会无视自己的呼喊直接驶向远方,但接下来他确定车轮声的方向传来了一记明显的鞭子响,以及御者安抚马匹的轻呼,随后车轮声便慢慢停了下来。
    驾车的会是谁?近处的农夫?行商?或者信使?虽然贸然呼喊有风险,但此刻亚尔林觉得即使喊来的是匪徒也好过迷失在大雾中。至少匪徒打一顿还能问出点线索来。
    “...你是什么人?”
    雾蒙蒙的对面传来雾蒙蒙的问话,语尾还押着点北境男子特有的口音。非常好,至少回应自己既不是箭矢也不是粗口,那八成不是歹人。
    “圣所庇佑,好心人,我是教廷的侍者!要前往锈镜泽的聚落处理魔物,但不幸迷失在大雾里已经将近两天了,可否请你帮帮忙带我走出这里?”
    亚尔林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且正派,不过两天没吃正经东西的喉咙却只能飙出有些喑哑的腔调。
    (至少一口标准的通用语并没有走样,)亚尔林心想。(如果对面不愿意,那就至少请他告诉我方向在哪儿。)年轻神职者按捺着跑向对面的冲动,等待对方的回应。这不仅仅是获取信任的方式,也是出于安全考虑。边境之地民风彪悍,即使是正派人士也会随身携带着武器出行,如果不经允许莽撞跑过去,可不能保证对面会飞来什么,或许那车夫此刻就端着一把十字弓警戒着这边呢。
    就在亚尔林心焦不已时,对面终于传来了回应:
    “你说...您是圣所教廷的人?”
    “如假包换!”
    “您要去锈镜泽的聚落?”
    “是的!”
    “是接的公开契约吗?”
    “呃?是的!我在边城亚瓦接下的契约!”
    亚尔林有些吃惊,对面的人似乎很懂行的样子。
    “嗯......那请您告诉我,锈镜泽的纹章是什么样的?”
    (不赖嘛。)亚尔林默默褒扬了一下对面的警觉性。(圣所庇佑,这表示这个御者知道锈镜泽在哪儿!)在心底里感叹着终于降临的好运,神职者微微一笑喊出了答案。
    “一只白鹳!是一只收起羽翼的白鹳!”
    短暂的沉默后又响起一声鞭打,车轮转动声向着亚尔林徐徐靠近。
    片刻后,一架农庄马车的剪影破雾而来。


    2楼2017-01-02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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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04 20:4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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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姥保佑,要是再找不到您我都打算放弃了来着。谁想着您居然走到了偏离大道那么远的地方,要不是我家小子贪玩非要绕远路,估计您还得在这雾里转悠一天。”
      “辉煌神众在上,保佑您家可爱的公子。不过,您就这么让他一个人骑马回去没问题么?”
      “不打紧不打紧,泽地长大的小崽子们蒙着眼都能找到回家的路,这片地区就跟自家后院一样熟悉,等我们到了聚落时他应该都早到家,甚至吃过饭了,如果他不在路上胡闹的话。而且再等两年他就该跟您差不多大了,该继承信使的职责啦。来,您用这个擦擦脸。”
      脱下了快要湿透的斗篷,亚尔林仰面躺在铺着干草的货板上,仔细地用车夫递来的干爽毛巾擦着脸和湿头发。
      小巧但结实的木质马车不疾不徐地在雾中前进,拉车的母马适时地调整着自己的方向,即使车夫不管它它也自信地迈步行进着,仿佛能够看破大雾。
      上车前,亚尔林用白油分别在自己两匹坐骑的前额上画下了启明星的符文,此刻,它们正保持着速度与距离聪明又乖巧地跟在马车后面。
      根据这位名叫霍普的车夫的说法,亚尔林偏离了亚瓦城到泽地边界的大道足足有四公里之多,从这里驶向目的地得走上小半天。锈镜泽的管理者让平时担当信使的车夫在大道上等着接应亚尔林,不过因为自己迷路导致双方都徒劳无功地来回转悠了两天。
      “您的那个地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用的?要我说,您迷路的程度和不拿地图也没两样了。”
      “我也很想知道到底哪儿出问题了。不过有件事是肯定的,等我回到亚瓦,我一定会去找那个做生意时还在喝酒的杂货商,然后给他个来自教廷的‘惊喜’。”
      顺带一提,废地图在上车前已经被亚尔林果断扔在了路边,而且还泄愤似的撕成了好几片。
      总算走上正途让亚尔林很是安心,他接受了车夫霍普好意提供的食物,两人一边吃着乳酪、面包和淡羊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要我说啊,还是我们的总督有办法。锈镜泽是不会允许这样的行商进入市场的,总督特意委任纽特担当商货的监察员,那小子虽然年轻但头脑可一点都不差。您会见到他的,在市场上拿着记事板到处跑还顶着一头鸡窝乱发的人就是。”
      “等等,您刚刚说什么?”
      “鸡窝乱发的人。”
      “不是,在这之前。您说谁有办法?总督?”
      “是的,我们的总督,可敬的福尔图纳阁下...”
      这可真是新闻,亚尔林从未听说过帝都曾向边境之地委派过总督。
      “请问,这位总督阁下是什么时候来的?由哪位贵族举荐?”
      车夫露出一脸同样的困惑,仿佛亚尔林问的是母鸡为什么会下蛋一样的蠢问题。
      “...这...我不明白,总督不就是总督?还要什么举荐?神官大人,我们乡下人不明白太复杂的事,也从没见过什么贵族。您的意思我们总督是个贵族?”
      亚尔林毫不犹豫地打消了跟车夫解释总督制度的念头。或许这只是聚落管理者自封的某种名号吧。也不奇怪,他遇到过很多地方领导,不论他们管辖的是村落或城镇,是大还是小,总会有那么些喜欢给自己原创封号的。不能把玩的权利还叫什么权利呢?
      “总督一直都在锈镜泽,从我们开始迁徙时就领导着我们。一群雇农、泥瓦匠和渔工们组成的队伍可无法在边境活下去,那时只有福尔图纳阁下一家读过书、会识字、懂得多。辗转到泽地边境时,老福尔图纳阁下和这里原本的大聚落谈好了条件,听说非常费劲,但聪明的总督说服了狡猾的地主,让我们有机会在这片沼泽地里落脚栖身。”
      青年车夫喝了一大口羊奶,然后随手拿下挂在车棚旁的手绢擦擦嘴,接着说道:
      “神官大人,别看聚落现在的规模不大,即使这一点点人能住的地方都来之不易啊!您想想,要在泥地里刨生活怎么会容易?我记得我还小那会儿,隔三差五就会听说有倒霉蛋误入泽地深处再也没出来,这里秋冬起雾、夏天生瘴,可比不上中土的城市。这么多年拓展平地、立桩建房、挖凿田园,总算才打理出了点样子。老总督去世后就是小福尔图纳阁下接着带领我们,建了鱼塘,更多水田,还准备改造水坝呢!直到现在日子才总算有点盼头啦!我家女人都在考虑着要不要今年再生一个孩子呢。”
      明明只是羊奶,青年车夫却喝出了一股烈酒的豪爽范儿。亚尔林能明显感受到他对自己家乡的骄傲。
      “所以啊,这次的委托全靠您了神官大人!自从听说了魔物的消息,大家都很紧张,捕鱼的不到傍晚就回了渔庄,女人们也不敢去泽地深处采收芦苇和忍冬。家家户户都买了好多圣烛和白油,整夜整夜地点着。这种灾祸只有像您一样年轻有为的大师能解决!”一边说着,车夫恭敬地把最后一杯羊奶递给年轻的神职者。亚尔林压抑着嘴角得意的笑容,平静地接过车夫手中的木杯。
      “当然,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圣所教廷会保佑你们免受魔物的戕害。”
      “您准备怎么做呢?”
      “什么意思?”
      车夫用鞭子末梢挠着背然后不好意思地说:
      “我的意思是...您瞧,大家虽然都紧张,有魔物有魔物的说得热闹,但这个所谓魔物......我连毛都没看见过呢。它一般长什么样啊?”
      亚尔林很快就理解了车夫的疑问。自从“泥冠之乱”的战争平息,人类探索“旧家园”的速度就得到了质的飞跃,曾经未知凶险的地方如今都晒起了衣服、燃起了炊烟。魔物的出现不再像过去那样频繁——虽然其祸害的程度一点都没减轻。这个魔物一定也是锈镜泽头一次面临的危机吧。那个大开拓的时代自己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根据课堂上祭司长每每提及就感慨得要流下泪来的状态推测,那一定是个波澜壮阔的时期。
      “圣所庇佑,您很幸运啊。您现在的疑问是很多故人的梦想呢。”
      “啊?”
      “没事,我的意思是,没见过魔物是好事。愿辉煌神众保佑您一辈子都见不到它。而且请一定不要有主动去瞧瞧的想法。我建议您近期考虑下和家人暂住在聚落里,磨坊和信件等处理完事件后再去看管吧。如果入夜需要驾车外出也记得在油灯里添上些白油或者点上一支圣烛。”
      一边告诫着,亚尔林一边将盛装食物的木盘子放回货板的一角,然后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陷进干草里。
      “您说了算神官大人,等送您到聚落我就回去吩咐女人收拾点东西赶过来。”
      “再带上几同伴一起吧,就算不是魔物,这么大的雾出了意外也不好。”
      “没关系,泽地的子民可不是孬种,我们自己的巡查队连附近最野的盗贼也不怕!就像野猪不怕猎户一样。”
      “哈哈,恐怕尊夫人不会喜欢您这个比喻的,她一定是个像金翅雀般可爱又纯良的人。”亚尔林轻笑着揶揄了一句,没想到车夫却一脸认真的看着神职者回应道
      “不,神官大人,就算要比作鸟儿也得是像白鹳那样连蛇都敢吃的猛禽才行。”稍微顿了顿,车夫接着说:
      “在泽地,可爱又纯良的东西只会成为猎物,然后很快灭绝。”


      3楼2017-01-02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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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锈镜泽的聚落确实不大,这两天亚尔林不止一次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并不需要花去太长时间,但他不得不承认这里真的很美,超乎他想象的精致而迷人。
        当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倾泻而下,雾气如融冰般消散,此时天地清晰可见,整个聚落仿佛凭空长出来似的出现在一片人工平整的土地上。这里原本的生态似乎正处在由森林沼泽向草甸沼泽转化的过程中,居民们除去了多余的苔草和蒿草再铺上碎石砂砖,特意留下的桤木自然地挺立在聚落的道路旁,仿佛伞盖般微微掩映着小巧的民居。嬉闹的孩子们顺着开凿的水渠相互追逐,冷不丁地摔个嘴啃泥然后大笑着抱成一团。
        老天,帝都的老爷们见识了这里一定会嫉妒得死去活来的。亚尔林心想。这里随便一户人家的后院就比他们千金修缮的园林还要自然可爱。而且明明只有百余户人家的规模,居然让亚尔林产生了身在都市的错觉。农人们粗野的谈话,妇女们泼辣的笑骂,赤脚巫医的叫卖,以及驱赶赤脚巫医的工匠......这里的活力惊人地充沛。有些人看见亚尔林,看见他外套上象征圣所教廷的烛焰花纹,还会停下手中的工作向他弯腰致意。
        穿过中心的集会场就来到了相对广阔的市集。虽然碍于道路与环境状况愿意来到这里做生意的行商数量有限,但每一架马车的货柜都堆着满满当当的商品,而且空气中居然没有马粪或是生鲜货物的腥臭味。顶着一头鸡窝乱发的检查员大声指挥着不同商队交付样品,检查过后再一一搬进货仓。亚尔林抑制不住笑容地看了会儿忙碌的人们,然后再次迈步穿过人群走向位于市集一侧的小屋。这里就是聚落所有人尊敬的“总督”的所在地,是此次亚尔林要拜访的地方。
        总督的办公室外稀稀拉拉排着一些等待商讨公事的人们。随着亚尔林越走越近,屋内中气十足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我再说一次,锈镜泽是泽地!我们不会也不能接受油麦田的投资!为什么?因为天杀的油麦是旱地作物啊我靠!您的地理是在马戏团里学的嘛?啊?还有您,药师先生,请您行行好赶快离开吧,我刚刚说得够清楚了我们只是药材的供应商,至于药材会被买去做什么我们管不着也不想管,‘春药有效性证明’这种鬼东西天杀的不干我们的事!再说了您自己不是药师嘛?您自己吃一遍给那个订货的老爷亲身试验一下不行吗?啊?”
        真是毫不逊色于都市市长的咆哮啊,亚尔林在心中感叹着,一口字正腔圆的通用语听起来比自己的还纯正。
        绕过在正门口徘徊的人们信步走到侧门。守着屋内的助手透过窗户看见了来者的身影,他隔窗挥了挥手然后静静推开侧门让亚尔林轻轻走了进去。
        虽然锈镜泽的人文、自然环境都让年轻的神职者倍感意外,但要说最让人出乎意料的还是这个总督。
        “您疯了嘛?这里的泥土资源已经够稀缺了,连增加住宅面积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哪来的富余砂石泥土卖给您的商会?您让新生儿们以后住哪?水里吗?您能给我找来一个免费海巫女再说吧。不送......啊,您好芬特格朗德先生,请稍等片刻,等我打发完下一个白痴。”
        忙碌的总督瞥见了亚尔林的到来,她转头撩开前额的一缕卷发冲神职者微笑致意,然后迅速地重新回到骂街一般的谈判中。
        “别摆出那副脸色来雕金匠先生,如果您这次提出的方案现实可行的话那我刚刚说的白痴就不是针对您的,上次交来的图纸您自己也承认了连白痴都不如。”
        偶尔进入屋内的阳光轻照总督的薄唇,为她柔和的面部曲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平添几分威严。修狭的双眼看起来秀美又精明,被瞪了一眼的雕金匠人缩了下肩膀然后立马满脸堆笑地将手中图纸捧给桌后的干练丽人。
        没错,这位总督居然是位女士。
        亚尔林背靠侧门,憋着笑像看戏一样观赏着总督——露西亚·福尔图纳和来访人们谈判的过程。提出有价值见解的访客会受到她和气的赞赏与礼遇,而意见没那么有用的人则会被气势汹汹的质问羞得抬不起头来。虽然就如亚尔林所料想的那样,这个总督的名号只是自封的称谓,不过从这两天的简短观察来看,这位年纪绝对在梅丽莎助祭之下的女首领倒真的有几份与这头衔相称的才能与行动力。
        十几分钟后,最后一位声称事情紧急的商人被送出了小屋——虽然他愚蠢的提案只迎来了总督花样翻新的嘲讽和质问。亚尔林注意到有些排队的人直接放弃了进屋的打算,特别是一位身着红袍的暮年男子,他看了眼总督的助手递交的一页文件便直接将之揉成一团,冷哼一声后转身离去了。
        “好啦,芬特格朗德先生,抱歉让您久等。您也看到了,不管是小地方还是大地方,蠢货的浓度总是差不多的。再等几年,等通往北境内部的新大道修好了,希望那时增长的人流能带来更多有价值的访客吧,至少把愚昧程度稀释一下。”小屋里只剩下了三人,总督和回到屋内的助手一起把上过漆的精致木桌收拾干净,然后给亚尔林搬来了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还是喝茶就行么芬特格朗德先生?或者淡酒?如果您打算暂时放松一下对教廷戒律的坚守的话。”
        “不,还是茶水吧,我不想下午出行时又迷失在雾里。另外直接叫亚尔林就好,如果您愿意的话。”不一会儿,缺了半边眉毛的助手就给亚尔林端上了一杯飘着金莲花瓣的热茶,清雅的香味滋润着亚尔林干燥的嘴唇。
        “好的,那就亚尔林。我希望,今天的调查是好消息?最好能好到改变您之前的结论。”
        年轻神职者一边小口喝下热饮一边对契约主缓缓摇了摇头。
        “很遗憾,跟我之前的预测一样,贵地的自然承载力确实濒临底线了。”
        “可是我们的雇请的农学家说过这里水土质量都很健康啊?”
        “嗯,我明白,您规划的水田也好鱼塘也罢,我相信都是非常合理的,即使我没有农学学者的知识,那些茂盛生长的作物和这两天吃的肥美鱼肉都足以证明您的功绩了。但我所指的承载力并不是土壤肥力或水体营养这类东西。自然的承载力是指贵地的这方水土抵抗魔物入侵的能力。”
        “您昨天检查完那个死于魔物之口的遗体后就提过这点,泽姥保佑那个可怜虫。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抵抗魔物入侵?这个杀完人,还吃了一半,就藏起来的魔鬼不是已经入侵了嘛?”
        “其实,这是个常见的误解,”亚尔林用安抚的口吻解释道“很多人都知道魔物是非自然产物,但这个理解并不全面。魔物不仅不是自然产物,它压根就是诞生自另一个次元——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它们的领域和我们的自然像硬币的两面一样彼此背立又相互联系。我们自然世界本身的生命力就是一堵墙,把魔物们关在它们的房子里。而如果这堵墙有了点裂缝,而裂缝又刚好够某些身材合适的魔物挤过来,那它们就会光临自然世界,也就是所谓的入侵。”
        话语微顿,亚尔林伸手从茶杯里沾起一滴清水轻轻滴在桌面上,然后接着说道:“假设这滴水就是我们的自然世界,她体内的一切都是其生命承载力的体现:花鸟虫鱼、人子精灵,乃至一缕风一朵云。而慈悲的‘祖神’让所有的自然环境都有哺育生灵的能力,所以人类才能在大地上耕种、饮食、繁衍。我们消耗的东西都是一方天地用自身的生命力培育出来的。然后问题就出在这。”
        再次伸手进茶杯,这次神职者沾起了些许茶渍,接着轻轻将手指悬在那滴水的上方。
        “她既要拿出一部分生命力来供养智慧生灵,比如你我,又需要筑起那面墙抵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而自然的力量总共就那么多,一旦我们对她的索求增加,那她只能拿另一半的力量来填补,于是,墙上出现了裂缝...”
        手指一抖,茶渍滴入清水,无色的水滴变成了浑浊的茶褐色。
        “...魔物就这么顺着裂缝挤了过来。这就是这里的魔物入侵的原因。”
        看着沉默不语的总督和助手,亚尔林耸耸肩接着说道:“虽然很讽刺,但事实是魔物这种灾祸确实是由我们人类之手亲自放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建议您暂停水坝改建等工程,这里的居民不是常常说泽姥保佑么?这位‘泽姥’确实倾其所有供养着整个聚落,结果就是她对魔物的抵抗越来越吃力,于是才有了这次的这个漏网之鱼。如果水坝这样对环境扰动太大的工程在短时间内继续进行的话,恐怕情况会变得更棘手。”
        随侍一旁的助手停下奋笔疾书的手,撇撇嘴说道:“泽姥只是当地信众供奉的幻想罢了,就和您的圣所神众一样缥缈。而且神官大人您不觉得太夸张了么?一个水坝改建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那帝宫王城怎么解释?‘千子浮都’呢?如果吟游诗人们的传唱属实,即便剔除艺术夸张的成分那也是对当地环境的极大冲击吧?开掘陨石、置换土层而且还飘在空中!据我所知,浮都现在不仅飘得好好的,每年的旅游人次还在蹭蹭地往上涨呢。”
        亚尔林喝完杯中茶水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回应道:
        “是的,您举了个好例子,可是请允许我提醒您几个您忽视的细节。第一,‘千子浮都’光是保护第一期的地基工程就赔上了全塞勒斯境内顶尖的四个对魔佣兵团。在浮都尖顶触及白云的那天,布雷泽法典上排行前十的术士庄园也消失了三个半,剩下的半个从此跌出法典的记录;第二,您知道浮都脚下的大地是什么样子吗?我去看过,当年置换土层的工地至今连一根杂草都长不出来。不仅如此,在浮都圣堂里受供奉的千人——也就是‘千子’们,有近三分之一就是为了建设那个伟大城市而牺牲的人。您觉得夸张么?不,一点都不夸张。”
        “好了好了,先生们。我们今天开会可不是为了给旧王朝算糊涂账的。谢谢你的提问约尔,现在麻烦你闭上嘴继续记录。然后,亚尔林,我希望您也能知道,我们雇请您来也不是想听野史逸闻的。作为专业的教廷的卫士,我想知道您的解决方案。您打算什么时候和魔物......搏斗?”
        “大体准备都已完成了,为防万一,请再给我一天时间尝试跟这里的自然意志沟通。”
        听到跟自然意志沟通,助手约尔似乎轻笑了一下。虽然亚尔林决定无视这失礼的行为,但露西亚总督替他瞪了约尔一眼,然后慢慢地回头对亚尔林问道。
        “然后呢?我们假定您毫发无伤地解决了魔物,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在一定时期内防止类似的悲剧发生?”
        “具体的内容就像我第一天说的那样,首先,让聚落的居民们减少入夜后的活动,直到我解决这个魔物。有居民要单独出远门的话一定记得随身携带白油、圣烛或者当地繁衍最茂盛的植物们的种子,一小把就好。接着是关于各项工程,我并不是要您废除它们,只是建议您暂缓一些动静比较大的,比如水坝。放慢点节奏,给这里的水土一些时间喘息。相信我,不论是泽姥还是辉煌神众,她们一点都不虚幻,正是这些通神的自然意志的帮助,我们才有了对付魔物的利器——‘神术’。还请您及您的人民体恤一下她们。”
        亚尔林尽可能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主张,听罢,风姿利落的女首领支起手肘,将面容埋在双掌间沉吟不语。助手约尔将手中的文件放入书柜中然后绷着脸给亚尔林的茶杯续上了热水。
        片刻后,总督沉闷的声音缓慢地从手掌后传来。
        “所以,这就是教廷那句格言的由来么?”
        “什么?”
        “...‘天意漠然’...”
        亚尔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总督接着说道:
        “没错,天意。高尚的圣所教廷总是在说这一套东西不是么?天意,神明,敬爱自然,然后节制、节制再节制。”
        抬起头,一双修狭的美目闪着冷光。总督盯着年轻神职者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
        “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么?天杀的......这个魔鬼居然还是我们自己引来的,因为我们的开拓破坏环境?所以这魔物不仅不是在搞破坏还是在替天行道么?”
        “......”
        “告诉我,烛焰的侍者,您这两天在这聚落里看见了什么?奢华的宫殿?高档的居所?不,当然不是。我们建立的是在边境颠沛流离的人们寄予最低要求的一个立锥之地,一个隔绝泥沼和雾瘴、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仅此而已。现在,您告诉我暂缓建设?好啊,为了慈爱的‘泽姥’,我们是不是再顺便休耕或停渔个一两季?嗯?但是仁慈的烛焰侍者,您觉得这个冬天我该怎么喂饱超过百户居民的嘴?明年或后年的新生儿呢?我要把他们献给谁?”
        “......您误会了,我并不是说贵地在咎由自取,我只是陈述事实......”
        “而您的事实告诉我们,我们的生活本身就是问题,不是吗?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我们迁徙至此,在这个人迹荒芜的边境沼泽地里落脚。当我们的人为了平整土地而淹死在泥沼里时,天意在哪?当我们的人为了查探瘴气区域而染病死亡时,自然意志又在哪?不,神职阁下,不。我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们赔上汗水乃至性命才得到这一切,而且我要再次提醒您,‘泽姥’从没现身哪怕帮我们锄过一次地或者搬过一次石基,这全都是我们做的,我们自己。您明白么?”
        面对哑然不语的亚尔林,聚落的领袖放下双手重新后仰着深陷进椅子中。一时之间,沉默笼罩着小屋。
        几秒后,不知是不是自言自语,总督轻笑着低声道:
        “体恤天意?哈哈,那谁来体恤我们?”


        4楼2017-01-02 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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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一天难得没有起雾。
          亚尔林毫不费力地登上了小丘。这一片平整的草甸位于锈镜泽聚落的外围方向,在几乎没有地势落差的沼泽地里,这块隆起的草皮土丘十分难得的拥有开阔的视野,勉强能覆盖住大部分聚落的。亚尔林用手杖锄了锄地,对柔软的土质十分满意,这是个搭建临时祭坛的好地方。
          “神官大人,您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在他身后,熟识的车夫——霍普,牵着自己的母马一步一步跟了上来。受总督之命,霍普今天暂时放下了信使的工作全程为亚尔林帮手。
          “您的马还在下面呢,要我帮您牵上来吗?”
          “谢谢你霍普,不用担心,乔自己会上来的。您的家人呢?搬到聚落来了吗?”
          青年车夫把马背上的包裹小心放在地上,一边用自己的草帽扇着不知名的小虫一边乐呵呵地回应道:
          “当然,送完您的第二天我们就来啦,现在暂住在我老婆的妹妹家,可怜的女人上个夏天死了家里的幺子,正好需要人陪。”
          “圣所庇佑。”
          亚尔林默默地在心底念了句祷文,然后冲着车夫身后吹了一记口哨。很快的,一阵熟悉的马蹄声便响了起来。
          “快上来,好伙计。没错,来这儿,乖。不,别踩我画的圈,跨过去。没错,现在到另一侧去,前脚蹲下等我一会儿。”
          亚尔林的坐骑之一——乔,载着一个硕大的长条装包裹信步走上土丘,随着亚尔林的指示乖乖地跨过草地上的圆圈走到了另一侧。车夫似乎对驮马通人性的行为感到十分震惊,他目瞪口呆地指着马儿问道:
          “泽姥在上...它听得懂!它,它真的蹲下了!而且是前脚!...您是...您是怎么做到的?”
          “乔?哈哈,不必惊讶,这不是一般驯马师能教的。看见它前额上有点发光的东西了吗?对,那是我用白油写下的神语符文,叫做‘启明星’。这也算是‘神术’的一种,它可以...嗯...简单理解的话,它可以赋予经过训练的动物一定程度上的神智,让它们能理解一些我们的语言和意志。”
          听完亚尔林的解释,霍普对驮马摆出了一副肃然起敬的表情,然后无比遗憾地回头看了眼自己那匹正在悠哉吃草的母马。
          “第一天接您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您的两匹马简直认得路似的一直乖乖跟在马车后面,而且还载着那个大得不像话的包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牲畜了!真的!我们猎户的狗都听不懂主人的叫骂呢!哎......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魔法,实在是不敢相信。像您一样的人,我是说那些奇人异士们,比如魔法使啊什么的,他们也会这些么?”
          “嗯......这我不太确定呢,术士们掌握的魔法和教廷使用的‘神术’是完全不同的体系。也许他们有类似的技艺吧。”
          几分钟过去,亚尔林用木手杖在草甸上画完了祭坛的根基。为了更高地融入自然意志中,他特意多画了些阵式。‘调和的圆环’、‘游离的方阵’和‘稳固的尖锥’。完成得非常不错。
          看着亚尔林准备,车夫似乎不甘于沉默,在亚尔林扔下木杖来到驮马旁边解开巨大的长条包裹时,霍普压低声音对神职者说道:
          “您知道么,有一次我去亚瓦送还拿错了的包裹,顺便去了趟那里的酒馆,您知道吧?就是那个‘香蒲胡椒夫人’。那次里面刚好来了个卖魔药的巫婆,老得像一段树皮似的,连眼睛都是白的!虽然没人买她那臭熏熏的的药,但是不少庄家懒汉都在听她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我也听了会儿。我记得她说......”青年车夫意义不明地顿了一下“...她说啊,魔法是坏东西!说魔法是....人类从魔鬼那里偷来的技术。神官大人您说呢?她一定是瞎掰的对吧?”
          亚尔林微微一笑,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好奇总是人们无法阻止的冲动,哪怕好奇的问题可能带来恐惧,但人们都会像霍普一样,瞪着闪闪发光又惴惴不安的眼睛追问着。这让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看祭司长展示神术的时候。
          “嗯,虽然我对魔法了解不如正牌的术士深,但这个巫婆说得也不算离谱。魔法的源泉——魔力,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它是魔物才会有的东西。”
          年轻神职者“唰”的一声撤下驮马载上来的巨大包裹的外套,露出了一个比自己高两个头的石制品。那东西打造得像一柄石质的巨大双手剑,精细磨过的表面闪烁着细微的光芒。车夫吞了口口水,紧张兮兮地等着亚尔林的后文。
          “然后,魔物呢,刚刚入侵自然世界的时候是没有形体的,得用魔力来塑造自己的身躯。而它们生命的源泉就是魔力。当它们保持着无形无质的状态时,就会自动地向我们的世界散发无序的魔力。”一边说着,亚尔林一边使足力气将巨石剑提起,然后慢慢走向画出的阵式上。
          “老天...爷......他们就不能把这玩意儿做得轻一点嘛....我说到哪儿了?对,无序魔力。无序魔力积蓄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魔性污染,会腐蚀、魔化自然世界的事物,把环境变得跟魔物的世界一样,而这种转变就会加大那堵墙上的裂缝,让‘身材’更大、污染更甚的魔物也能挤过来。”
          “等等,墙?什么墙?”
          “呃...没事,只是个比喻。”
          小心翼翼地瞄准‘调和之环’的中心,亚尔林将巨石剑一口气插进地面。然后长吁一声抬头看向一脸困惑的车夫。
          “听着霍普,刚刚那些如果没听懂的话你可以去找露西亚总督,或者约尔,让他们给你讲讲,他们会懂你在问什么的,好么?现在,我需要请你帮帮忙,帮我完成短祭祀的最后几个准备。”
          “好的神官大人,您说了算。”
          “非常好。现在,咱们看看我说的那些东西,你都带来了对么?好极了,请拿过吧。好,首先找出种子,对,就是那些。现在听好,按照我说的顺序把他们放到这个圆圈里......”
          准备工作很快就进入了尾声。信使的双手比亚尔林想象得灵巧,一切指示都完成得很标准。此刻,霍普正端着一根点燃的圣烛站在小丘的一侧,用充满好奇的眼光盯着亚尔林的一举一动。
          “霍普!记得你需要做什么嘛?”
          “是的神官大人!护着圣烛别熄灭!”
          车夫精神抖擞地回应道。
          其实熄灭了也没关系。亚尔林一边背靠巨石剑坐下一边默默地想着。准备至此,事实上霍普直接打道回府也可以了,不过看在他热切的想要参与其中的神态,亚尔林实在不忍让他就这么离开。干脆编一个职责给他吧,反正一根圣烛又不贵。
          “非常好!别忘了保持安静!我待会儿可能会失去意识,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甚至瘫倒或者轻微痉挛,那都是正常的!你不用担心,也别靠近!守着烛火等我自己睁开眼睛,明白么?很好。”
          看到车夫点头如捣蒜,年轻神职者将注意力集中到身前。
          深吸一口气,亚尔林感受到了苔草混合着花籽的淡淡气味,那是诞生自这片沼泽地的气味。静默了一瞬间,沾着白油与草茎的右手食指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一般动了起来。
          在‘调和之环’里写下‘北极星’的符文,因为神意明亮如火,即使夜空也能点亮。
          他的眼中慢慢消失了色彩。
          在‘游离的方阵’里写下‘广袤’的符文,因为神形无垠无边,只有开放的胸怀能够抵达。
          他的耳中渐渐退隐了声音。
          在‘稳固的尖锥’里写下‘沉思’的符文,因为神语空白无质,言说智慧于缄默之中。
          他的身躯缓缓丧失了感觉。
          最后一笔回到圆环,带着泽地的花籽与草木,描绘出这一方天地的模样。
          白油凝结。
          食指停止移动。
          亚尔林·芬特格朗德完全遗失了五感。
          ............................
          水滴。
          他感受到了水滴。
          和缓绵柔的水滴有着乐曲般的韵律,抬起他缥缈如云的意识。
          上升?下降?不重要。
          水滴的韵律伸出手,牵起他飘向深处。
          向前?向后?不重要。
          风。
          他感受到了风。
          清浅和煦的风没有力量,缠绕着他,悦动灵敏犹如精灵。
          您想告诉我什么?无名的意志?
          风保持沉默。不重要。
          他感受到了脉动的心跳,一个、十个、百个......
          水滴的韵律协调着勃勃跳动的节奏,带领它们、回应它们、满足它们。
          不,一个都不会拉下。很重要。
          那就是他们,是么?那就是被您哺育的人子们。
          风轻绕到耳际,迅速地吹拂。
          还有什么秘密?
          水滴的韵律有些不支。
          为什么?
          疑惑的静默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他感受到了脉动的心跳,绵密在雄浑的脉搏的背后,千个、万个、更多.......
          他们在哪儿?他们也是您的人子么?
          水滴和风。
          两套脉动。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恐惧。
          他感受到了恐惧。
          阴冷又灼烈的刺疼感从远处伸向他,翻搅他缥缈如云的意识。
          风和水滴抚慰他的意识,驱散又冷又烈的恐惧。
          {太多了。我要保护他们。}
          谁?
          {太多了。我挡不住它们。}
          我会帮忙。
          {快。别让她要行动。}
          什么意思?
          {牺牲......}
          等等。
          {选...择...}
          我还不明白。
          {醒.......来......}
          我.........
          ............................
          亚尔林猛然睁开双眼。
          一度消弭的五感在转瞬间剧烈地回归身躯。
          剧烈过头了。从深层冥思中突然回复引起了生理的强烈不适。还不等眩晕感过去,年轻的神职者就双手撑地,开始猛地干呕加咳嗽。
          “神官大人??神官大人您还好么?您醒了么??”
          勉强能听见一旁传来焦急的声音。对,霍普还在。
          “该死......圣所神众啊.......我......咳咳.....咳咳咳!!”
          努力咽下翻涌的胃液,亚尔林用差点飚出眼泪的眼睛看向阵式的中心,混着花籽的白油只凝固了一半。
          一半?这表明进入深层冥思的时间比自己预期的要短得多。
          为什么?亚尔林十分确定自己的准备没有出问题,只可能是对面——这片泽地的‘意志’单方面终止了沟通。
          “该死......该死......霍普!你还在吗?”
          “在!我在!我该怎么......”
          “过来吧,我没事。除了头晕得要死还想吐...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过来吧,别管烛火了,那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
          略显迟疑的车夫听罢还是小心地放下了蜡烛,然后手忙脚乱地跑到亚尔林的身前。
          “泽姥啊......您刚刚真的失去意识了!老天,这么多汗...”
          “没关系,不,我不想喝水。咳......听着霍普,我问你,你们到底有多少人......不,这里到底有几个锈镜泽?”
          “啊?我不明白...我,我们就一个锈镜泽啊?”
          “一个?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这里还有几个人类聚居点?”
          “聚居点?就...我们锈镜泽,然后旁边的大聚落。剩下的就得到亚瓦城的另一边了。”
          “只有两个?这解释不通啊......大聚落不应该是......”
          混乱不已的头脑将此件度过的记忆搅成了一锅浆糊。雾中的迷失、热情的居民、干练的总督......不,一定遗漏了些什么,一定迷失了些什么,一定......
          等等...
          迷失...?
          一点光亮在狂搅的意识碎片中闪烁,在即将消失的瞬间......
          年轻的神职者猛地坐直,一把抓住身旁担忧的车夫问道:
          “迷失...迷失!...‘老福尔图纳和原本的大聚落谈了条件’...对,这是你说的,霍普,在你第一天接应我时说的!!还记得吗??”
          “是,是的,神官大人,那又怎么...?”
          “条件!那是什么条件?告诉我霍普!”
          “这......我不知道神官大人,也许问问总督?”
          “谈了条件....没错...那就说的通了。不......我要去一趟,我必须去一趟大聚落。该死,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告诉我大聚落在哪个方向?”
          “呃,就在另一面,和我们的聚落侧对的道路。不太远,这里基本是两边的分叉口。”
          “很好。霍普把你的马借我!在我回来之前请帮我看好祭坛和乔!如果有意外可以跟乔说话,它能懂你的意思!”
          “啊?可是,神官大人?神官大人......!”
          按着不停跳动的太阳穴,亚尔林翻身上马向大聚落的方向奔去。


          5楼2017-01-02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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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话就可以形容这里的样子。
            贫瘠且落后。
            行过大聚落的街道——如果没有半颗砖石甚至都不够平整的干泥地也算街道的话,亚尔林只看见了为数不多的行人。民居是和锈镜泽同风格的木质建筑,但养护状况和布局差得不止一星半点。一个双眼凹陷的家伙堂而皇之地在两栋房屋间的空地里蹲起了大号,更别提空气中似乎随时飘散着的莫名腥臭味了。
            整个聚落的氛围滞重得让人心生不悦,唯一不变的欢声笑语来自孩子们。不论是多么阴暗的角落,孩童们总能找到乐子,但追逐小鸟蝴蝶和追逐苍蝇赖狗的乐趣显然不是一回事。
            本以为住户数是锈镜泽将近两倍的大聚落应该会更繁忙、热闹、混乱,但当那个腐朽又污渍斑斑的木制大门映入眼帘时,亚尔林才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
            这里有着一般人提到“边境聚落”时会想起的一切负面元素。而且这里有着一个名字极其普通,名号也极其普通的管理者。
            他们叫他长老。
            “如何?神侍阁下?跟这里比起来,是不是觉得他们,锈镜,美若天堂?”
            长老从窗前回头,灰败的头发让他双眼的光芒显得更加晦暗。
            我应该见过他。从踏入长老的房间起,亚尔林心中就不停回旋着这个念头。我有印象,红袍的暮年男子。我见过他,而且就是最近。
            “呵呵呵,很难以置信,不是么?相隔不过快马疾驰的距离,居然能有蛮族和文明人一样的差别?”
            长老的笑容和他的眼神一样晦暗,而喑哑低沉的口音也不怎么讨人喜欢。但这灰败音容让亚尔林总算想起了自己为何觉得眼熟。
            没错,在总督门前排队的访客。也许是昨天?他也在那里。独自一人。还揉烂了助手的文件。
            “是的,您见过我,而我也见过您,神侍阁下。是的,在那个自封总督的家族的办公室。对么?”
            亚尔林努力隐藏着自己内心的惊讶。
            “您不用紧张。这不是什么魔法。如果您活到我这么大岁数还得被迫面对各种棘手的问题,比如怎么养活这里的大群无赖或者怎么跟狐狸打交道,相信我,您也会磨练出这么一双眼睛。能看懂别人的心,而大多数人,很不幸的包括您,他们的心就长在脸上呢。”
            长老慢慢走到亚尔林对面,然后缓缓坐下。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即便坐下后背也没碰到椅背。
            “失礼了。我刚刚才认出来您。”
            “没关系,我料想您会来的,来到我们的家园。为了能够...嗯,该怎么形容?没错,为了能够‘完美’地处理魔物,您一定会注意到旁边那个虽然大,但不怎么起眼的聚落。虽然您来得比我料想的迟了不少。”
            “我很...抱歉。我忽视了一些重要的线索,所以......”
            亚尔林老老实实地低头承认,自己确实来得很迟。在和‘泽姥’的意志沟通前应该走访一下这里的,毕竟魔物的威胁近在咫尺,难保不会影响到这里的人们。
            “我代表我的家园接受您的道歉,但不是因为您现在心里以为的那些原因。不,您不用解释,我说过了这双眼睛能看到人心,即使有些小偏差也绝不会看错。现在,让我们先谈谈其它问题。第一,您打算怎么处理魔物?”
            “我......我已经做好了前期准备,就在这两天,我会诱它出来然后解决掉,用我的剑,圣所教廷的剑。”
            音容灰败的长老携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不像露西亚总督那样明快直白如跳动的火,长老让亚尔林想到了夜色下的湖,水波如镜但深不见底。并且这深不见底让亚尔林不由自主地坦白着自己的计划。
            “嗯......术士的手,佣兵的枪,教廷的剑。抗争魔物的标志性符号不是么?很好。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您的剑最好尽快出鞘,那个怪物应该又要饿了,您不想有第二个牺牲者吧?嗯?”
            “不,这是当然的。不过,您是怎么......?”
            “怎么知道它饿了?呵呵呵......如我所料,那个女人没有告诉您,而您也没问。”
            “那是......什么意思?”
            不由自主地握住拳头,亚尔林发现自己居然在微微发抖。
            “您检查过遗体了对吧?那个可怜的受害者?”
            “是的,就在第一天。”
            “那您知道,他是哪儿的人么?”
            年轻的神职者浑身一震。
            “呵呵呵,没错。他不是那个‘仙境’的居民,他是我们这里的无赖,不是比喻,就是字面意思的无赖。不过这个无赖腿脚麻利,人也没有坏到骨子里,所以我让他当了联络人,负责把属于我们聚落的信件和包裹从锈镜泽的驿站拿回来。”
            长老顿了顿,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水浅浅地喝了一口。
            “至于为什么需要联络人从别的聚落收信呢?如您所见,这个贫穷的聚落连自己的驿站都没有。是的,我们的驿站已经停建两年了。此期间一直协议租用他们的。当然,得付费。而且价格一点不比亚瓦城的低。”
            “所以......您才是第一个被通知去查看遗体的人?”
            面对亚尔林的提问,长老缓缓摇了摇头。
            “不,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是,这个无赖有老婆。以前有支行商队在瘴气地里出了意外,他拼死救出来了一个女工。可怜的女人,吸了太多的泷烟,救出来不久便成了哑巴。这无赖照顾了她一段时间,于是当行商队离开时她留了下来,甚至还给他生了个女儿。”
            “......”
            “那天,他定期去了锈镜取信,不过晚上没回来。这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毕竟我们酒馆酿的东西喝起来像猫尿,而锈镜对外热销的产品之一就是淡酒。留下了来喝个伶仃大醉很正常,而且在那里喝醉了也不会打老婆。但是第二天中午他还是没回来。这就有些不正常了。就像我说的,这个无赖至少没有烂到骨子里,自从他当了联络员后,还从来没有在送信时迟到过。一次都没有。所以他老婆乘着渔工的板车去了锈镜,到傍晚又被板车送了回来。整个人已经哭晕了过去,鱼油、眼泪和鼻涕沾了满脸。”
            短暂的静默,长老揉了揉鼻梁接着说道:
            “隔天,我差人照料他的老婆,然后带着他女儿一起去了锈镜泽。勇敢的小姑娘,才八岁。没哭没闹,只是非要跟着我,于是我带上了她。那个女人,或者说‘总督’,很爽快地让我看了命案现场。然后便命人收敛了遗体,并跟亚瓦的圣堂发出了凶案报告和除魔委托。再接下来的事,您已经知道了。”
            不知为何亚尔林觉得喉头发紧,他想问问那个小女孩但开口却成了其他问题:
            “我知道...死者一击毙命,遗体被吃了将近一半。”
            “是的。可怜的蠢货。据亚瓦的卫兵检查说应该死在半夜。如果那天他选择回来抱老婆而不是喝酒,或许就不会变成那副样子了吧。可怜的蠢货...”
            犹豫再三,亚尔林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请问,他的遗孀......?”
            “很好,至少还活着。至于小姑娘,我说了她是个勇敢的女孩儿,现在家里全靠她呢。而且她妈妈毕竟是大城市行商的女工,就算是哑巴,至少长得比这里的歪瓜裂枣好得多,再过不久就会有庄稼汉抢着照顾她们了吧。要是好奇,回程路上可以瞧瞧那些小孩子。穿着米色连衣裙的丫头就是。”
            年轻的神职者默默点头,长出一口气后问道:
            “所以,您是根据那个遗体的状况推断的?推断那个魔物饿了?”
            “没错,吃了一半身体。这么大的食量,说明那个魔物至少给自己造了个堪比恐熊的身躯吧。”
            听完老者的叙述,亚尔林再次颇为惊讶的瞪大眼睛。他说的和自己的推断相差无几。
            “您...到底是...什么人?”
            “呵呵呵,很惊讶么?不,您想错了神侍阁下,我可不是什么退役的佣兵或者术士,更不可能是教廷的神官。我是难民,是的,是被当年‘泥冠之乱’的战火从村庄里像狗一样被撵出来的难民。为什么我会懂得魔物的一些知识?很简单啊神侍阁下,”长老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因为看得够多啊。”
            灰败的眼神没变,但那惨然的微笑让沉默的年轻神职者本能地想要逃避接下来长老接下来说的话。任何话。
            “我猜猜,那个女人,‘总督’给您展示的是什么故事?想必一定很热血沸腾吧?嗯?一群可怜的难民,飘零迁徙到边境,拼上血泪性命建设自己的聚落,自己的‘家’。而且,泽姥保佑,他们有个英明的领导者,我们得承认,领导人确实厉害。他带领着这群乌合之众战天斗地,把这个悲凉的沼泽地变成了乐土,对吧?然后呢,这群可敬的开拓者们没有放弃进步,他们继续积极发展,十年,或者五年?也许他们的乐土能变成边境的大城镇呢!可惜这片天地亏待了他们。这片生命力薄弱的自然环境不能承载他们蓬勃的、激情的、像珍珠般闪光的梦想,因为魔物来了。”
            亚尔林的双手渐渐握紧,他不清楚为何掌心沁出了点点汗珠。
            我在紧张什么?
            “魔物,没错,自然之敌。这魔鬼可不管什么梦想,当然,它也不知道正是这些积极进取的梦想给了它撕开‘泽姥’防护的机会。怎么办呢?幸运的是,我们有专家。魔物的克星,他们可以对付这个魔鬼。不过,泽地边境很早就和术士的庄园断了联系,而对魔佣兵又太贵,别忘了梦想是很费钱的,所以花费低廉又品德高尚的教廷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长老摊开双手,像马戏团的报幕员一样指向沉默的年轻神职者。
            “于是,我们的卫士来到了这里。而且多么幸运,他同样年轻、热情、仁慈。非常非常适合成为那个热血沸腾的故事的一员。只要首领,‘总督’,能感动他,能让他同情那片乐土上的梦想,站在他们的一方,放弃教廷的主张,不节制。为什么要节制呢?发展难道不是为了帮助这里的人民吗?嗯?即使会增加魔物的威胁又怎样?不能让那个可怜的、力量不足的‘泽姥’再想想办法么?”
            长老将身躯微微前倾,灰败的气势仿佛倾倒般压向沉默的年轻神职者。
            惨然的微笑没变,他缓缓开口:
            “您说,我猜对了么?神侍阁下?”
            沉默。
            沉默的年轻神职者握紧了双拳。
            “啊哈,”灰败的老者注意到了亚尔林轻微颤动的双手,他晦暗的双眼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成不变的喑哑笑声。“呵呵呵,哈哈哈哈......沉默?哈哈哈哈”
            “......”


            6楼2017-01-02 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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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呵......所以,我连结局都猜对了么?嗯?您已经被她说服了对不对?您已经决定支持他们的乐土了对不对?哈哈哈。我想想,您已经尝试过和‘泽姥’接触了吧?让我假设下,您甚至,呵呵呵,甚至给她说还有其他方法,对不对?您告诉她您有方法可以让锈镜泽保持发展,同时又不会再引发魔物的风险?”
              快走。亚尔林的脑中有个声音大喊道。
              逃走。
              离开这里。
              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听了。
              不要再揭穿了。
              不要再暴露了。
              “呵呵呵,您还是不说话?我感受到了您的惶恐,不,不用感受,还记得我说的么?您的心就在脸上呢,年轻的神侍阁下。年轻、热情、仁慈,很容易就被煽动起来作出违背戒律的事。不过有一点我猜错了。”
              亚尔林轻轻抬头,但视线依然低垂。
              “您其实没有真正的被说服...对吧?您没有反驳我,没有用她的梦想跟我据理力争,没有恼羞成怒,是的,您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因为您的内心还是有那么一些顾虑,您知道自己透露的东西是‘不正确’的事。您——”
              灰眼微微一睁。
              “——在害怕。”
              “刺啦”一声,亚尔林本能地将自己的椅子向后推了一小步。
              “这个被透露的、可以帮助乐土建立同时又回避掉魔物入侵的方法是什么呢?很可惜,我不是教廷的祭司,不懂具体的手段,但其中道理不难想到。既然人类和魔物都不能退让,那就只能让‘泽姥’让步了,哪怕用一些强硬的手段。对吧?”
              “......!”
              “哼哼,不管您给她、他们提供的方法是什么,看起来目前并没有完成。‘泽姥’并不蠢,她应该没让您达到原本的目的吧?不仅如此,‘泽姥’还透露出了一些小小的、对‘总督’他们不重要但却让神侍阁下震惊的细节——我们。大聚落。”
              嘴角微撇,灰败的老者重新坐直身躯恢复了正常的淡漠表情。
              “接下来,年轻的神侍阁下,我要说的,是个一点都不热血沸腾的故事,是丑陋的真相。”
              “......”
              “而且我要提醒您,您可以拒绝这个真相。您可以选择起身,出门坐上您的马回到她那边,回到那边完成您给她的承诺,解决魔物,然后成为‘乐土’的英雄。”
              是错觉么?长老的声音似乎不再带有深邃的气势,虽然一样的喑哑低沉,但听起来就如普通的垂暮老者。
              “或者,如果您不想放过您心底的不安,还打算像个真正的教廷使者一样解决这桩闹剧,您就必须听清楚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长老的话让年轻的神职者抬起了双眼。
              这是要我自己选么?
              这是要我自己承担么?
              选择......这就是‘泽姥’想告诉我的么?
              凌乱的想法在亚尔林脑中来回飘散。年轻的神职者微微张口,‘是’和‘否’在喉间彼此撕扯。
              辉煌神众啊...我该怎么做?
              祭司长会怎么做?
              真正的教廷使者......会怎么做?
              长老双眼空放,似乎看着动摇的亚尔林,又似乎看着他身后的窗户,以及窗户外的整个聚落。
              真正的教廷使者。这几个词从思绪的惊涛骇浪中浮现而出。
              我是......圣所的卫士。我是烛火的侍者。
              圣所庇佑。辉煌神众啊,请赐给我智慧。
              神职者睁开双眼。亚尔林·芬特格朗德慢慢松开自己的拳头,然后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晦暗双眼,他轻声说道:
              “请...告诉我。您所说的真相。”
              ————
              ......乱军焚毁村庄时,北境刚刚入冬。我们抛下一切拼命逃了出来。那时的米迪亚河虽然还没结冰,但已经冷得彻骨。大伙疯了一样涉水向对岸跑,我们知道对岸的情况也不见得更好,没粮食、没村落也没保护,但河这岸呢?有乱军的火把和刀枪。我们没有选择。
              我记不得最初的情景了。好几周,甚至几个月?大伙在低矮荒草里前行,偶尔能找到黑刺李充饥,找不到时就吃石楠花。没人敢生火,因为害怕轻骑兵循着烟找上来。等跑到天上再也看不到见黑色的烟尘时,我们已经没了四分之一的人。
              不过很快地我们就遇上了其他的难民队伍,稀稀拉拉遍布边境之地,还记得我说的么?我们像狗一样被撵出来。但是那还不是最糟的。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更令人绝望。不,不是乱军。泥冠的追兵没有赶上我们,但是......
              ......魔物赶上了。
              第一个被吃掉的是补锅匠的老婆。她告诉我灌木丛里兴许能找到吃的,于是她便去了。等我回头找她时...那个...怪物...刚刚撕下她的左手。一整条。没有人尖叫,或许有吧,但尖叫的人会迅速被其它怪物抓住。于是大家都学会了在狂奔时闭嘴。您能想象吗神侍阁下?在北边境的荒草原,一群形容狼狈的人双手捂着嘴向前疯跑。对,这个景象至今还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然后啊,神侍阁下。我就在那段日子里学会了怎么推断魔物的食量。
              一个不高不矮庄稼汉能让恐熊那么大的魔物饱上半天,够我们跑出好几公里地。瘦弱的女人要糟糕些,只能拖住魔物几个小时。老弱病残更没戏,除了内脏它们根本不吃其他部分。如果是孕妇,呵呵呵,泽姥保佑,那就是我们撞大运了。至少可以平安逃跑一整晚。
              剩下的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或许有时能梦见吧。总之,剩下的人一起在沼泽地里寻到了落脚处。也就是这里。我们就这么开始建起了大聚落——镜泽聚落。怎么?很吃惊么?这名字是我取的。因为深处的水塘平滑如镜。又过了段日子,他们便来了,讽刺的是追杀他们的是正规军。因为他们的男人、儿子、父亲、兄弟加入或者帮助过乱军,现在叛乱平息,塞勒斯国王当然要清算。为什么不回去?呵呵呵,神侍阁下,您让我们回去?再过一次荒草原?再闯一次北境的边疆?再抛弃一次.....家?这种愚蠢的问题,请不要再问第二遍。
              总之,有很多我的人建议我不要收留他们。为什么要对当年的仇雠那么仁慈呢?但是啊,神侍阁下,那段日子我的噩梦来得特别频繁,我总会想起在荒草原里狂奔的日子。那不是人过的生活。所以我接纳了他们,把镜泽的一小部分划给他们,让他们不要做噩梦。
              不过我定下了条件,和他们的首领,‘总督’定下的条件。留下可以,但是要谨遵教廷的教诲,节制发展,节制对这片天地的索取,这里的自然生命力比不上‘旧家园’的中心,‘泽姥’没有太多余裕抵御魔物。而我们,镜泽的所有人,永远永远永远都不想再看到那些渎神的怪物。永远。
              他们答应了。他们留了下来。他们自称锈泽聚落。是的,我把水塘和好地段留给了自己人,不要试图批判我,您和他们都没这个资格。很好,我看得出来您还没蠢到那个地步。总之,他们干得不错,很快就把聚落做得有声有色。可惜,不久后‘老总督’便累倒在了办公桌上。我可以理解,既要养活这么多人,又不能触及自然底线,殚精竭虑地设计规划,有多少个脑子都不够用。我记得他的葬礼很风光,收到了两个聚落共同的祈祷。
              接着,他的女儿继任。小总督就这么诞生了。
              ————
              “.........再接着?呵呵呵,再接着。那个女人就开始构建她的乐土了啊。”
              长老似乎对亚尔林呆若木鸡的反应很满意,他默默沏了一杯新的茶水然后轻轻推到年轻的神职者面前。
              “神侍阁下,您觉得为什么如今我们大聚落会和他们有那么大的差距?嗯?没错,作为首领我确实不及他们的知识与见解,但是距离如此近我总是能模仿吧?为什么我们安于现状,甚至‘自甘堕落’呢?是的,是的。我们没有选择,因为我们是在‘泽姥’照拂下的一个整体!如果大聚落也加速开拓,您觉得‘泽姥’还能在魔物入侵的威胁下坚持多久?我们,是锈镜泽的缓冲啊,这里的贫穷与落后是为了保住他们生存的牺牲啊!”
              “怎么......会是这样...”
              太多的隐情与信息涌入内心,亚尔林觉得一阵阵眩晕。
              “是的,这就是丑陋的真相。我试过警告他们,我也试过向北边镜的大贵族指出他们违背了条约,可惜,我的声音和控诉连亚瓦城的公务室都传达不到。因为疏通关系需要足够的钱,而我们除了贫穷一无所有,甚至连聚落的名字都被他们拿去了。有谁会听一个上个时代的糟老头的陈词滥调?魔物?交给手、剑、枪不就好了。”
              听完了一切,一种由内而生的无力感攥住了亚尔林的心脏。他将面容深深埋进双手里,试图控制住略微颤抖的呼吸。
              “神侍阁下。您知道您该为什么事而道歉了么?”长老喑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们不想永远变成他们富裕生长下的阴影。锈镜的聚落也不该成为‘泽姥’牺牲自己的理由。”
              亚尔林盯着自己袖子上的烛焰花纹看了很久。
              “但是,”他终于开口道“我不能放下他们不管啊,就算魔物是他们的激进开拓放出来的,我也必须消灭它,并且设法让这里的人不在以后的日子里为此提心吊胆。这是,这是圣所教廷的职责,是我的......职责。”
              这次换长老陷入了沉默。
              “神侍阁下,”半晌后他开口说“这是您第一次真正独立处理魔物事件,是不是?”
              “您是...什么意思?”
              “不,我相信您肯定与魔物的委托打过很多交道,这点从气势上就能看出来。但我想说的是,这应该是您真正第一次在处理事件时需要自己做决定吧?甚至这是您头一次到边境地区?”长老默默地站起身来。
              “您曾经的雇主都有过谁?都市的市长?采邑的领主?富裕的商团?甚至是一方贵族?是的,一直以来您都是为这些有着完全的计划和主张的人服务,不用产生价值判断,不用作出伦理选择,您是教廷的剑,您也只是教廷的剑。对么?了解委托,祛除魔物,然后您的工作就结束了。”长老迈步向后,再次轻轻走到窗边,一如亚尔林刚刚踏入房间里一样。
              “但是神侍阁下,请容我提醒您,这次的委托不一样。这次您身在事件之中。您不止是一柄剑,您需要作出判断以及选择。根据我的,以及她的故事,作出您自己的行动。不然...”晦暗的视线投向窗外有些熏红的云层。要到黄昏了。
              “...您可能会被迫采取别人希望的行动。”
              “您的意思是?”
              “给自己一个判断的底线吧。救更多的人?还是保住最大的成果?或者维持局面哪怕牺牲‘泽姥’?”
              年轻的神职者依然困惑。
              “我不懂您的意思,没有更好的办法么?”
              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所有人都好的决策,”他保持着背对“是很难存在的,可惜这次也不例外。您要听听我提供的解决方案么?”
              还不等亚尔林回答,长老的声音就继续传来。
              “......放任魔物去锈镜,不救他们。”
              “什...?您在开玩笑么?!”亚尔林本能地怒吼而出。
              “呵呵呵,开玩笑?好好想想吧神侍阁下。是谁好心收留了他们?又是谁打破了定下的协定?是谁多年的隐忍让他们有了如今的成果?嗯?规矩是他们自己打破的,魔物是他们自己引来的,如果这不叫天意叫什么?再进一步,如果他们的聚落被破坏,那‘泽姥’就能获得喘息,这个时候您再收拾掉魔物,不仅保住了大聚落更多的性命,而且会让安全的局面更长久。不是么?”
              “难以置信.....怎么可能用这样的方式去比较结果?那些善良无辜的人怎么办?”
              “呵呵呵,在泽地,善良无辜的东西只会变成猎物。收起您的愤怒好好想想吧,神侍阁下。别忘了,同样的选择对面的人也可以做。”
              “......!”一股恶寒慢慢笼罩亚尔林全身。
              “好好想想吧。不要等时局逼您行动。这毕竟是您作为教廷使者第一次作出的选择,”长老顿了顿,然后幽幽地说完了后半句。
              “我衷心希望,您的选择不会变成您日后的噩梦。”


              7楼2017-01-02 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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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牵着霍普的母马走出大聚落的木门,天边的云彩已经开始被熏出成片成片的樱红色。
                没想到这次拜访会让亚尔林产生恍如隔世般的感觉。
                选择。怎么选择?
                对错。谁的对错?
                烛火的花纹静静在夕阳清风中卷动,亚尔林背对着污渍斑斑的木门长久说不出一句话。
                辉煌神众啊......这算什么呢?这是您赐下的考验么?
                “神官大人?是您吗神官大人?”
                冷不丁地从路旁传来了熟悉的喊声。
                “霍...普?”
                熟识的车夫一手扶着驮马——乔,一手拿着自己的草帽冲亚尔林挥舞着。
                “霍普!伙计,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了?”
                看见自己的主人,乔愉快地发出一阵吐息,清扫尾巴走到亚尔林的身前。在他身侧依然载着那个大得不像话的包裹,那是重新包起来的巨石剑祭坛,虽然包裹的方式不怎么专业。
                “圣所庇佑,这是你做的么霍普?”
                “啊?呃,我很抱歉,神官大人,我是不是不该自作主张?”
                “不,当然不,谢谢你的帮忙。”
                亚尔林粗略检查了一下祭坛的状态,被擦得很干净,连尖端的泥土都擦掉了。
                “本来我是想老实呆在那里的,您不是交代我在那里守着嘛,但是您的马!泽姥证明我没有说谎!您的马,它...它似乎想去找您。它走到我面前一边蹭我一边用蹄子去够那个大得吓人的石头剑,把我吓得够呛。但是我记得您说过它通人性,因为它额头上有个星星,对吧?我就寻思它是不是想找您。”
                “哈哈,是这样么好伙计?”
                也许是在跟长老对话时的心理失态引起了乔的感应吧。毕竟‘启明星’的符文还在生效。亚尔林轻轻抚摸坐骑的头,然后对一脸惴惴不安的霍普说道:
                “我要再次跟你道谢,霍普,谢谢你。祭坛搬起来可不轻啊。谢谢你帮我看护他们。”
                “不打紧不打紧。神官大人在为了我们四处奔走,我们都看在眼里呢。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而且嘛......”
                青年车夫挠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泽地人懂得道义,神官大人。为朋友办点事算不了什么。”
                亚尔林愣了愣,接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朋友。你可是把我从迷雾里解救了出来,还帮我守着祭祀呢,记得么?算上这一次我已经欠你三回啦。你说,在泽地这得等于多少杯酒?”
                车夫听罢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拍拍亚尔林的肩膀说:
                “很多杯,亚尔林,很多杯!瞧着吧,今晚去我家,应该是我老婆的妹妹家,让你尝尝她们的手艺,咱们可以喝点淡酒!我老婆在酒坊帮过工,她可懂酒是怎么回事了!”
                青年车夫大喇喇的笑容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有暖意。
                一个愿意在边境之地称呼自己为朋友的人。
                年轻的神职者觉得有什么东西化开了长老在自己心里留下的恶寒。
                选择。怎么选择?为了这样的良善而选择吧。
                对错。谁的对错?至少,别让这样的无辜承担对错吧。
                默默打定主意,亚尔林将母马的缰绳递给霍普。
                “嗯,我一定登门拜访的。不过今晚不太可能啦。听着霍普,我希望你能再帮我一个忙。作为报答,到时候酒钱我付。”
                夕阳的沉势已经越发明显。
                充当临时祭坛的小草丘在一片光晕的映照下丧失了本来的色彩。
                亚尔林面对着夕阳微微眯起眼睛。
                刚刚分别的回忆还十分鲜明,亚尔林记得霍普很干脆的答应了自己的请托,骑上他的马二话没说便跑回了锈镜泽。
                “就这个口信.......是吗?好的,我会转告总督的。‘放弃原计划。和大聚落合作或许有新的可能’对吧?不过这是啥意思?算了,等喝酒时你在给我解释吧。另外,对付魔物务必小心啊!别让那个狗娘养的怪物伤着了!”
                在扬鞭启程的最后一刻车夫还不忘为自己神威。
                亚尔林松开手半遮阳光,对着夕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总督也好,长老也罢。为什么一定要从坏的选择中挑一个呢?不,自己是不会接受的。一定,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案。
                夕阳继续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向地平线的远端没入,而光芒的背面,夜色已经开始像墨汁般迅速浸染着天幕。
                巨石剑祭坛静静地矗立在身后。在巨大护手的中央正燃烧着一根圣烛。火焰摇曳飘摆,绽放着初阳般明润的色彩。
                驮马乔乖乖的站在年轻神职者的身旁,甚至没有低头吃草。亚尔林从乔的侧身鞍带上解下自己的剑。那是一柄做工精良但设计朴素的长剑,圆头柄上手工刻出来的烛火花纹是唯一的装饰。亚尔林将剑系在腰带上,然后依次从鞍包内取出鞣革的护胸与护肩穿上。
                此时,太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眼见着就要被彻底吞没,祭坛上的圣烛却放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
                拍拍马儿,亚尔林指示驮马自己回锈镜泽去。乔扬起前蹄来回刨动着脚底的草皮,似乎犹豫着要不要留下来。在亚尔林的又一次催促下才轻轻咬了下主人的手掌,然后慢慢加速离去。
                终于,最后一丝辉光随着乔的马蹄声一起渐渐远去。亚尔林握住长剑的柄慢慢走向巨石剑祭坛。
                陷阱的设计十分单纯。
                让两个聚落的民众燃起圣烛,并在聚落的外围留下白油绘制的教廷花纹。而自己孑然一身处于空旷的大道一侧。
                圣物的气息会让魔物产生本能的反感。当没有智慧只有兽类本能的魔物需要猎食来填补饿火燃烧的胃时,它会怎么做?
                起雾了。石剑祭坛上的烛火也突然狂野地摇摆起来。
                “饥饿。对吧?”
                亚尔林抽出长剑,吸引着烛火的剑刃反射出森然冷光。
                “当然要吃那个,看起来没有防备的猎物咯。”
                一瞬间,烛火熄灭,旋即在下一秒带着幽绿色的光芒重新燃烧。
                猛烈的震动由脚下传来,一个狂野的黑影从天而降。
                长老的推测没有错。这个通体漆黑家伙确实有着恐熊一般健硕的躯体。
                平滑的皮肤慢慢地分泌着像沥青一样浓稠的淡绿色液体,它们顺着四肢滑落到爪子上,那爪子比亚尔林整个头还大。不过有一点长老没有猜到。
                它还有一根堪比身长的粗壮尾巴,而且它的嘴就长在尾巴的末端,森然利齿依稀可见。
                “你们创造身躯的想象力真是一再刷新我对丑的认识啊。”
                亚尔林审慎着步伐,以弧线的方式慢慢接近魔物。长剑的尖端始终瞄准着左右摇摆的尾巴和嘴。而身体的重心却保持变化,时刻提防着应该长着头,事实上却一片平坦的面部。
                亚尔林没有看见它的眼睛在哪,但那张长在尾巴上嘴却十分准确的对着亚尔林的方向发出尖啸,浓稠的不明汁液四散飞溅。
                怪物也动了起来。
                沿着亚尔林弧线步伐的反方向四爪交替移动,超乎预料的灵活。而那个诡异的尾巴则像个眼镜蛇一样左右轻颤,嘴巴还不忘示威一样的咔哒咔哒地咬着空气。
                那个被吃了半边身体的受害者的画面在记忆中一闪即逝,亚尔林默默将持剑的动作换成了更易于快速移动的架势。
                小心那个嘴。当然还有爪子。
                教廷的剑士加快步伐。
                “来啊,你这个丑陋的怪物。”
                在亚尔林速度变换的瞬间,它扑了过来。
                剑士侧身闪过像短矛一样尖锐的爪子,同时迅速向身后作出额外的两次撤步。
                果然,尖牙与尾巴紧接着利爪从上方咬了下来。额外的后撤争取到了躲开攻势的宝贵空间,亚尔林抓住它扑空的机会迅速地斩下长剑。
                魔物发出难以形容的痛苦尖啸。
                四爪用力拔地起跳,巨大的身躯弹指间就退了整整一个身位。尾巴左右摇摆,像狗抖落水珠一样把体液和沥青汁混合的浓稠液体泼溅在空地上。
                虽然传来的手感表示伤口并不深,但亚尔林知道此刻魔物一定很疼。长剑上提前涂抹的圣烛烛泪被绘制成了‘炎’的符文,一旦接触就会让魔性污染产生烧灼般的痛苦。
                神术带来的创伤永远是魔物最忌惮的东西。
                怪物再次尖啸,但却没有立马扑过来报仇,它移动爪子像先前一样踱步试探着靠近亚尔林。
                剑士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呼吸和心跳的节奏。至少剑击是有效的。刚刚的短暂交锋也显示这个怪物并不是自己搞不定的对手。现在需要的是耐心和冷静。和死神跳舞最怕的就是急躁。
                祭坛的烛火是绿色的,这表示这个怪物还有余力,至少还剩下可观的魔力能够再塑造出一定程度的实体或者某些诡异的器官。亚尔林必须设法诱导它的敌意,不能让它创造出超过自己预期的东西。
                剑士决定慎重地进行佯攻。
                他平举长剑,剑尖不再死死地锁住那张丑陋的嘴,而是瞄向平坦的面部。一段变速跃进的步伐,剑士快速刺向目标。
                出乎意料的,怪物没有选择避开锋芒,而是尖啸着迎了上来。
                亚尔林快速挥剑划开从左边拍来的爪子,怪物的力气大得惊人,一爪虽然没有伤到剑士却轻易地破坏了他的重心。亚尔林索性蹬地跃起,借着魔物的力道扭身闪过扑下来的嘴,然后乘着错开身位的瞬间把握在左手的匕首狠狠刺入嘴的下颌。
                又是一声惊人的尖啸,痛苦且震耳欲聋。
                亚尔林手脚并用地从怪物的右爪下闪开,然后回身想用长剑逼退追击而来的尾巴。
                但怪物依然没有选择避开。
                插着匕首的嘴巴没有咬到亚尔林,但整个尾巴的冲撞却像攻城锤一样,把没有完全站稳的剑士撞飞了出去。钝重的痛感闷雷一般响彻内脏,亚尔林努力止住了自己的翻滚,然后条件反射地扑向右边。
                常年的训练与战斗经验让他赌对了一半。
                被饥饿与伤痛折磨得狂怒不已的怪物在亚尔林刚刚停稳时就紧跟着扑杀过来。剑士凭借本能的躲闪挽救了自己的性命,可长剑却被压在了怪物的爪下。宝剑散发的圣烛气味让怪物厌恶不已,它扬起一爪便将之拍到了空地外的雾中。
                “圣所保佑......”
                遗失武器的剑士低声呢喃着祈祷语。然后突然像个摔跤手一样压低腰身、摊开双手面对着魔物。
                “来啊,杂碎。你不是饿么?”
                魔物没有理解语言的智慧,但没关系。因为挑衅是种仅需要态度就可以领会的东西。
                魔物四爪着地疯狂地扑杀了过来。可在它刚刚发力的瞬间,亚尔林念完了神术所需的最后一句神语。
                一声清澈而辽远的钟鸣在剑士的脑中响起。
                跃起在半空的怪物发出了今晚最强的一声痛呼,整个身躯难看地摔了过来,亚尔林一把蹲下,轻易地闪过了失败的扑击。怪物的躯体横砸在地,腾起一阵低矮的烟尘。
                终于上钩了。


                8楼2017-01-02 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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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04 20:3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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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尔林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庆幸着和死神跳完了第一段舞。几度交锋亚尔林都想把魔物的位置引向一个特定的地方,那就是自己和巨石剑祭坛的对角线之间。可魔物却因为深深根治于体内的本能而回避着那个位置,这让亚尔林始终无法施展真正意义上的大型神术——“圣域”。
                  在交锋之中掉落了武器,险些被怪物逼入绝境,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一心想要除掉亚尔林的怪物放松了避开祭坛位置的戒心,这才让剑士把它引到了陷阱上。
                  此刻,激斗的空地里绽放着淡淡的光芒,那是这片天地的自然生命力支持着亚尔林的神术的体现。而插入下颌的匕首此刻也燃烧起白色的火焰,在‘神’的领域里,那才是‘炎’的符文该有的姿态。
                  怪物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爪子与尾巴互相交缠,徒劳的想要拔除那个烧灼自己的尖锐玩意儿。
                  亚尔林慎重的保持着距离。很好,如果匕首能保持着燃烧,兴许圣焰能直接就这么烧死怪物,直接结束战斗。
                  就在剑士这么祈祷着的瞬间。
                  巨石剑祭坛上的烛火再次摇摆,绿色的光芒猛地窜起。
                  仿佛响应着烛火的变化一般,怪物开始发出不同于痛苦的咆哮。一阵肉眼可辨的黑色烟尘颗粒从它体表升腾起来,然后飞快向平坦又空无一物的面部聚集。
                  亚尔林迅速跟上了变化。这种现象只有一个解释:这魔物要用剩下的魔力塑造一段新的躯体。
                  剑士从怀中摸出一柄石制的短剑向着怪物跑了过去,同时左手摸出腰间的最后三柄匕首,瞄准黑烟聚集的面部一一掷出。第一把匕首被爪子挥开了,但那个爪子也在下一瞬间被第二把匕首击中,第三把匕首偏离了目标,擦着尾巴的中段飞向了雾中。
                  又是一阵尖啸传来。
                  亚尔林猛地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尖啸声的音调变成了两个。
                  该死,没赶上。亚尔林暗骂一声,往后跳开和正在缓缓起身的怪物保持距离。
                  黑色烟尘颗粒逐渐散去,平滑的面部不再空无一物,凭空长出的第二根尾巴冲着亚尔林发出同样愤怒的尖啸。
                  “哼,两个尾巴,两张嘴。所以头和屁股变成一会事了么?”
                  没有理会剑士的嘲讽,新的尾巴咬住第一根尾巴下颌的匕首,一口气拔了出来。随后第一根尾巴的嘴垂到身下,灵活地拔出了爪子上的匕首。从圣焰的烧灼中解放出来的怪物痛快咆哮,然后将敌意凝聚在眼前的渺小人类身上,整个身躯横向站立,原本是前后关系的两根尾巴变成了左右翘立,像被恶意粘合在一起的两条毒蛇。分别露出利齿瞄准亚尔林。
                  亚尔林冷哼一声,随即转身向着祭坛方向跑去。
                  以为猎物逃跑的魔物迅速追上,在跑动了两步后便乘着惯性四肢蹬地使出了熟悉的扑击。
                  魔物的方向和力道都无可挑剔。
                  但亚尔林却在中间停了下来。
                  怪物跃起的瞬间剑士便用难以置信的灵越步伐止住了奔跑的势头,并再次转身瞄准魔物跃起的身下空挡一记滑铲躲了过去。愤怒的怪物就这么撞上了巨石剑祭坛,圣洁的光芒合着一记爆鸣声将怪物推了开来。
                  又痛又怒的魔物扭过身躯,重新以一前一后的方式攻向跑到自己身后的剑士。
                  亚尔林第三次转身面对魔物,这次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已经达到了这步险棋的目的。
                  捡回躺在怪物原本位置后的长剑。
                  前面的尾巴已经无法停下噬咬前冲的惯性,亚尔林握紧燃起白色火焰的长剑,以腰部为轴旋身斩出了一记完美的切线。剑身切入尾巴的中段,像切开豆腐一样轻松地斩下了怪异的嘴部。
                  挥剑的势能未尽,亚尔林顺着剑刃的舞动继续向侧面旋身。一步,两步。避开挥来的尖爪,格挡住第二张嘴的噬咬。当怪物的后爪也挥来时,剑士果断对准爪心,用长剑狠狠地刺了个对穿。未免被挥击的冲劲压翻在地,在长剑刺击得手的瞬间亚尔林便果断放开了剑柄,同时扭身向后翻滚开来。
                  第二次弃剑,但局面已经大为不同。
                  亚尔林从地上跳起,不忘用怀中的石制短剑护在身前,然后向魔物看去。
                  漆黑的怪物瘫在地上,被长剑斩下的一根尾巴真的想蛇一样在地面上来回扭曲。后爪被刺穿的身躯尝试了两次才重新站起来。剩下的那根尾巴发出苦痛的尖啸,带着身躯蹒跚着往亚尔林相反的方向退了一步。
                  大势已定。
                  教廷的剑士一手持着石质短剑,另一只手轻轻张开对准魔物,开始默默咏颂起神罚的祷文。
                  泽地的流水。
                  泽地的草木。
                  泽地的泥土。
                  来吧,回应我的呼唤。升起洁白之火,烧尽非此世界的灾祸。
                  回应我的呼唤吧,‘泽姥’。让我为您祛除这个玷污您天地的祸害......
                  空地中闪烁的微光仿佛在响应亚尔林的低语,每向魔物近一步,长剑上白色的火焰便更加灼烈一分。集中于此的自然生命力是如此的浓郁,几乎营造出了一个短暂的深层冥思的领域。亚尔林小心地控制着神术的力道,尽可能节约着从‘泽姥’那里借来的力量。如果消耗过多,会直接影响‘泽姥’本身,那就本末倒置了。
                  恼人的尖啸开始慢慢嘶哑,这个没有进食过的畜生已经濒临极限。只需再持续一小会儿,就可以用石质的短剑——海栖石与皂荚木打造的教廷之剑解决它。
                  就在这一瞬间......
                  祭坛的烛火熄灭。
                  {............趴下!!!!!!!!!!!!!!!}
                  曾在深层冥思里听过的声音响彻脑海。
                  亚尔林完全是凭本能趴了下去。
                  奄奄一息的魔物背后,一个更加巨大的黑影破开浓雾,撞开“圣域”的淡淡金光扑了进来。烛火重燃起暗红的光芒,亚尔林趴在地上,顺着血一般的红光回头看去......
                  那黑影有着蜥蜴一样的身躯与四肢。通体漆黑又平滑的表皮沾着像煤渣一样的颗粒,暗红色的光芒有节奏的在表皮之下一明一灭。
                  第二只魔物。
                  亚尔林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一秒钟?一分钟?
                  直到背后的尖啸声逼近,他才如梦方醒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风压从身后袭来,剑士来不及思考,用手臂护住全身要害转身防御袭击。
                  插着自己长剑的爪子挥来,结结实实地把他拍了出去。
                  刚刚一着地,尖锐的痛感便和撞击的冲力一道从肋间传来。亚尔林忍着钻心之疼爬起身,防备着接下来的攻击。
                  一定,断了一根肋骨吧,或许两根?
                  向祭坛的方向看去,奄奄一息的魔物和闪着暗红色彩的魔物戒备地看着巨石剑祭坛。亚尔林拖着脚步向它们走去,他不知道它们想做什么,但他的第六感疯狂地嘶吼着阻止它们。阻止它们接下来想做的任何事。
                  于是亚尔林默念着祷文,“圣域”的光芒重新绽放,牢牢地围住了战斗的空地。
                  蜥蜴般的魔物后退了一步,在它身后,“圣域”的光芒灼烧着它的尾巴。魔物发出一声可怖的嘶吼,然后卷曲尾巴避开圣域的壁垒,并再次看向巨石剑祭坛。
                  它们想做什么?
                  亚尔林避开肋间的着力点加快脚步,每一次向前奔跑都带起浑身过电般的剧痛,但他不能停下来。它们,渎神的怪物们明显是想做些什么。
                  接下来的瞬间,亚尔林了解了它们的意图。
                  奄奄一息的怪物率先撞向了祭坛,圣光和爆鸣如常绽放。痛苦的尖啸折磨着亚尔林的耳朵,但那怪物没有退避开,它依然将不停烧灼的身躯贴近祭坛,忍受着圣焰舔舐的苦痛。
                  一阵毛骨悚然的预感抓住亚尔林的心脏。他本能地大声诵读出神罚的神语,祭坛的光芒更加炽烈,但怪物还是没有退开。
                  此时,蜥蜴般的魔物动了起来。它对着只剩一只尾巴的魔物狠狠地撞了上去。
                  毁坏祭坛?不,圣所的圣物仅凭撞击是不可能被毁坏的。
                  但,“圣域”可能会。
                  撞击让祭坛发生了倾斜,在短短的几秒内,封锁着两个魔物出路的光之监牢失去了效力。两只魔物抓住了这短短的,也许是唯一的机会,向着外界的通路扑了出去。
                  一左,一右。
                  两个方向。
                  两个方向的尽头,是两个不同的人类之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亚尔林举起手中唯一的的石质短剑。
                  该投向谁?
                  挡住谁?
                  选择谁?
                  放弃......谁?
                  “所以啊,这次的委托全靠您了神官大人!......这种灾祸只有像您一样年轻有为的大师能解决!”
                  “体恤天意?哈哈,那谁来体恤我们?”
                  “但是神侍阁下,请容我提醒您,这次的委托不一样。这次您身在事件之中。您不止是一柄剑........”
                  “她是个勇敢的小女孩......要是好奇,回程路上可以瞧瞧那些小孩子。穿着米色连衣裙的丫头就是。”
                  “我衷心希望,您的选择不会变成您日后的噩梦。”
                  “很多杯,亚尔林,很多杯!瞧着吧,今晚去我家,应该是我老婆的妹妹家,让你尝尝她们的手艺,咱们可以喝点淡酒......”
                  是谁的声音?
                  是谁的回忆?
                  是谁的选择?
                  不,自己是不会接受的。一定,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案。
                  更好的方案......
                  “对所有人都好的决策,”他保持着背对“是很难存在的,可惜这次也不例外。”
                  不。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案!
                  不。我不接受。
                  不。不。不。
                  “不!!!!!!!!!!!!!!!!!!!!!!!!!!!!!!!!!!!!”
                  时间重新流动。
                  短剑激射而出。


                  10楼2017-01-02 2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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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很饿。
                    饥饿的感觉像是野火。灼烧着它刚刚获得的躯体。那感觉比白色的火焰更难受。
                    所以它要吃。
                    幸运的是,没跑多久它就找到了吃的。
                    好多好多好多的吃的。
                    在木头与石头组成的小小壳子里。
                    打坏壳子。
                    好多好多好多的吃的。
                    它吃了起来。
                    跑得快的要吃,跑得慢的也要吃。
                    大的要吃,小的也要吃。
                    发出很大声音的要吃,没什么声音的也要吃。
                    聚在一起的要吃,四散开去的也要吃。
                    吃。
                    吃。
                    吃。
                    吃了好多好多好多。
                    但是。
                    吃得不够久。
                    因为它感到背后有东西在接近。
                    它回头。
                    那个东西长得也像吃的。
                    吃了他?
                    不。
                    不一样。
                    吃的东西不会拿着闪光的金属。
                    吃的东西不会闻起来像的白色火焰。
                    吃的东西不会笼罩着巨大的金色影子。
                    那影子让它产生了一种超越饥饿的本能。
                    不吃他。
                    躲开他。
                    他停在了那里。举起手里闪光的金属。
                    金色的影子也停在了那里。举起手里巨大的石剑。
                    啊。
                    它记得那个巨大石剑。
                    它扑了过去。
                    ..........................


                    11楼2017-01-02 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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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快要散了。
                      总督——露西亚·福尔图纳决定再在外围等一小会儿。
                      没人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在后半夜听到了可怕的声响。
                      不知名的野兽嘶吼,爆鸣,惊呼,也许还有影影绰绰的惨叫。
                      然后,她们便在赶路时看见了那个。
                      闪着淡淡金光的金色虚影。仿佛圣所教廷绘制的神明壁画。
                      现在,距离那金色虚影消失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自己身后举着农具与简易武器的居民们一脸惴惴地交头接耳。她隐隐约约听到了诸如“神官骑士”或者“教廷精锐”之类的只言片语。
                      是时候了,该出发收拾残局了吧?
                      总督定了定神,然后简单向行众们下达了指令,然后自己也驱马前行。
                      走向那个曾经是“大聚落”的废墟。
                      “总督,”气喘吁吁的约尔小步跑到自己跟前,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一滩鲜血。“找到他了。”
                      “在哪?怎么样?还...活着么?”
                      “还活着,不过,”助手挠挠头,一脸不知如何解释的摸样。“您还是自己看看吧。”
                      露西亚轻轻撩开前额的一缕卷发,她看了眼慢慢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然后向约尔点头示意。
                      “带路吧。”
                      没走多久就到了目的地。绕过坍塌的简陋木房向上,越过鲜血、一条长长的沟壑以及很多看不出具体部位的残肢。
                      他就跪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身旁插着一柄巨大的石剑。
                      在周边还有些自己的人,但是没人敢上前。
                      总督看了眼约尔,后者回以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露西亚再次定了定神,然后出声唤道:
                      “亚尔林?”
                      背影没有回应,依然在轻微地做着什么动作。似乎是...挖东西?
                      “亚尔林?是你么?”
                      露西亚迈步向前。踩上不太稳定的木版走到他的侧面。
                      然后她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他戴着面具。
                      绘制着简洁而威严的眉目。他就这么戴着面具跪地,不停挖着眼前的房屋废墟。在他膝盖上放着一块染血的布料,似乎是连衣裙的碎块?鲜血掩盖了布料原本的颜色,露西亚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她抬眼四顾,很快就看见了一个更不得了的东西。在巨大石剑插着的废墟下面,伸出了一个漆黑的爪子,快有半个自己那么大。露西亚受惊地后退了一小步。
                      “......死了。”
                      冷不丁地,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死了?是么......这就是......元凶么。”
                      “死了...”
                      “嗯,是你做的亚尔林。你成功解决了魔物!”
                      “死了...”
                      露西亚觉得对话不太对劲。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死了?这里的居民么?
                      “......亚尔林。”
                      他还在挖着,赤手空拳地捧出碎石与木渣。露西亚注意到了他肋间不规则的凸起,还有没被面具遮盖的下颔的血迹。
                      “亚尔林?你受伤了么?”
                      露西亚欺身向前,蹲在他身边查看。
                      “亚尔林?天哪,瞧瞧你的肋骨......听着,亚尔林,你需要治疗。现在。马上!”
                      他依然挖着。对自己的话沉默以对。
                      “亚尔林,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醒醒吧,你救了我们。”
                      “......”
                      “天杀的......听着,不管你回不回答,我都要拿掉你脸上的玩意。你需要跟着我们回去,接受治疗,而不是在这里当一个铲子,听懂了嘛?”
                      “......”
                      “我...我要摘了。”
                      露西亚稳定了下自己颤抖的双手,然后慢慢地从他脸上摘下了面具。
                      还是他的脸。除了血迹和一股深切木然的表情外,还是那个眉目清朗的教廷神职者。
                      “亚尔林?”
                      “......大家,都死了...”
                      嗓音还是他的嗓音,很标准的塞勒斯中部通用语。但从话语中露西亚没有感受到一点情绪。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亚尔林。”
                      “......没有更好的方案。我只能选一个......”
                      “......”
                      “......我不知道有两只。我只能挡一个......”
                      露西亚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她从怀里拿出了装着热饮的容器,倒出一杯后缓缓递给神职者。
                      “亚尔林,这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你救了我们,明白么?这......只是个意外...意料之外的悲剧。不是你的错。”
                      他似乎对眼前飘着热气的杯子有了反应,木然的双眼看了看杯子,然后又看了看露西亚的脸。
                      “喝吧,你需要水。还有食物,以及一个厉害的正骨医生。”
                      神职者接过杯子,木然地往自己的口中送了一口。然后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废墟。
                      “有...幸存者么?”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问道。
                      “有,亚尔林,有。”
                      “多少?”
                      “我们的人在收拾残局和营救。等你开始接受治疗,我可以给你一份详细的报告,但是你首先要......”
                      “找到......他.....了么?”
                      露西亚的第一反应是:谁?但看了一眼他涌动着不明情绪的双眼,她立刻会过意来。
                      “艾利恩长老....目前还没听说,也许...但也不是没可能有...奇迹。”
                      他的双眼再次垂了下去,木然地往自己口中送了第二口热饮。
                      短短地叹了口气,露西亚一边柔声劝慰,一边缓缓站起身来。
                      “听着亚尔林,我向你保证,也向你的圣所神众发誓,我会继承艾利恩长老的遗志好好管理锈镜泽的。事已至此,哀叹和自暴自弃都不能解决问题,此刻需要的是重整旗鼓的勇气,你明白么?如果就这么在悲伤中沉沦下去,谁来安慰牺牲的这些人呢?”
                      见年轻的神职者依然没反应,露西亚再次短叹一口气。弯腰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说道: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也懂你的悲伤。这里没人不感到悲伤。但是我不能在这里面对着惨状痛哭,因为我还得带领他们走出悲伤。这里还有那个黑红怪物留下的烂摊子需要解决,我得行动起来。”
                      “......”
                      “我待会儿再派人接你去亚瓦城找治疗师,好么?”
                      柔声说完最后一句,露西亚轻轻收回自己的手转身离开。
                      “啪”的一声,露西亚的手收回到一半就被迅速抓住。
                      “疼......亚尔林?怎么....?”
                      “....‘黑红怪物留下的烂摊子’...”他的脸依然对着水杯,但声音却清晰传入露西亚的耳朵。
                      “......什么?”
                      “......‘黑红怪物’......”
                      “怎么啦?”
                      “......你是怎么知道它的颜色的?”
                      露西亚微微一怔。
                      “......昨晚的战斗,只有我和这里的受害者们在场。你们现在才到。而魔物的尸体又是不会重现生前状态的......”
                      他的脸慢慢地抬了起来,双眼透过杯中升起的一缕热气注视着露西亚的双眼。
                      “所以我问你...总督。你是怎么知道魔物的颜色的?”
                      紧握的手像钳子一样随着渐渐降温的声音增加力道,露西亚觉得被握住的手腕一阵阵刺痛。
                      “好痛!你疯了吗亚尔林?快放开我。”
                      “回答我的问题!”
                      露西亚疼的眼眉都皱了起来。
                      “放开我亚尔林!你到底怎么啦?颜色我是远远看见的啊!你以为你昨晚在这里的战斗有多大的动静?整个泽地,不,我想连亚瓦城的人都能听见了吧?我们担心就半夜从聚落往这里赶来,在半路就大概见着了那个怪物和你的搏斗啊!”
                      “......”
                      “你满意了吗?快放手,你弄疼我了亚尔林!”
                      他的双眼没有改变奇异的光芒,但手上的力道松了开来。露西亚连忙一把挣脱出来,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神色复杂的看着亚尔林颤声说道:
                      “天杀的.......我知道你很悲伤,伤心会左右人的判断力。刚刚的行为、问题以及问题背后的指控,我都不怪你。我就当没听见。希望你能快点冷静下来,好么?现在,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安排接下来的工作了。”
                      说完,露西亚将热饮与杯子留在亚尔林手里,头也不回地向废墟下面走去。


                      12楼2017-01-02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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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跨过那条深深的沟壑时,背后传来更为响亮的声音。
                        “......浓雾......”
                        露西亚只停了一瞬间,然后便继续迈步向下。慢慢跃出地平线的旭日投射下温润的光芒,照着废墟、血迹和残肢,一点一点地铺洒在她前进的道路上。
                        但身后的声音并没有停下。
                        “......浓雾!昨晚的浓雾一直到今早才渐渐停歇。行在路途或者远远瞭望是不可能看见这里的情景的!也许神术的光芒能穿透浓雾,但你们,肉眼的人类是不可能看见我在和什么作战的,更不可能看见颜色!”
                        露西亚继续前行,她小心的跨过一块难走的木梁,兴许是一段房梁或者屋脊的残骸吧。
                        但身后的声音并没有停下。
                        “回答我,总督!如果你事前不知道第二只魔物的情况,你是如何知道它的颜色的?”
                        露西亚停下脚步,她调整了一下有些松掉的靴子扣带。然后直起腰,用侧脸对着背后嘹亮的疑问,她能感受到旭日的光芒映在半边脸上。不如想象中的暖和。
                        “我刚刚已经回答你了,亚尔林。不过你说的对,浓雾是看不穿的。那应该是我记错了,我可能是从其他渠道知晓这个情报的吧。可能是昨晚侥幸从聚落里跑出来的幸存者。”
                        露西亚继续前行。锈镜泽的居民们慢慢走到她的身侧,等候她对接下来工作的安排。
                        但背后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来。
                        “......哼哼哼....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阵粗哑的笑声。没有欢乐也听不出悲伤。
                        “......‘在泽地,可爱又纯良的东西只会成为猎物’,他说得对,他说得对。你根本不是什么可爱又纯良的鸟儿。你是食蛇的白鹳。果断又决绝。”
                        露西亚没有说话。
                        “条件完全充沛......你们知道‘泽姥’的压力很大,你们知道你们和大聚落在共享着这里的恩泽。但是你们确实触犯了当初的条约,也许现在可以压制住大聚落的嘴,但以后呢?难保他们不会想出应对的方法。或者万一他们受够了呢?要是他们决定撕破脸,争抢泽姥的生命力又怎么办?鱼死网破,但是你们拒绝鱼死网破,你们要的是乐园般的未来!”
                        露西亚没有说话。
                        “哈哈哈哈哈......我早该想到的。你们对我有意遮蔽了情报,让我被你们的未来所感召,希望我能通过某种方式回避最坏的事态,而我也确实答应了你们。但是可惜中途出了问题,泽姥向我暗示了大聚落的线索。于是我去拜访了那里。知道了隐情。我让霍普送口信回来,希望能选第三条路。哈哈哈哈哈哈,圣所保佑,我是多么愚蠢......”
                        露西亚依然没有说话。
                        “霍普的口信让你们知道了我已经获得了全部情报。所以你们坐不住了。没错,没错。长老也暗示过这种可能性。你们都有让对手鱼死网破的最后选项。但是你们先动了手!你们真的,真的动了手!我教了你们关于自然承载力的情报,于是你们的工程就成了秘密的武器!!是哪一个?啊?回答我总督!!”
                        总督缓缓转过身。完全升起的朝阳掩映着废墟下的人群,亚尔林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是水坝吗?一定是的,知道了我的口信后你们就下定决心先动手,是的。破开水坝,加强自然扰动,人工诱发魔物入侵!这是个危险的赌博,因为你们不知道我到底会选哪个,也可能我非常干脆利落地杀掉了两个魔物。不过没关系,你们下注很谨慎。第一,我和你们的相处更熟悉,而大聚落,贫穷落后的大聚落,我不过见了一次!第二,你们知道我主张体恤‘泽姥’,所以我一定会温存使用神术,战斗的时间不会那么快。对,你们就这么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嘶哑的笑声透出让人无法直视的感情,但没持续多久便渐渐消隐。
                        “......哈哈。你们赌对了。辉煌神众啊...长老又说对了....我真的采取了别人希望的行动。”
                        跪在废墟之上的人影逆着阳光看向下方,他用嘶哑的声音再次问道:
                        “现在你满意了么,总督?更多的居住面积,更少的居民,更稳定的自然承载力......你的梦想的障碍一次性都被清除了。你满意吗?啊?你不说话,相必很满意吧?当然了,这一切都没有证据,因为全是巧合嵌套着巧合,意外连接着意外,而我则是愚蠢的那柄剑,仅仅只是那柄剑,挥舞斩杀最后的麻烦。”
                        沉默了仅仅数秒,废墟上的声音突然高涨了一点点。
                        “但是,总督。你漏算了一个小问题。那个负责去破开水坝的人!只要找到他,这一切就有坦白和验证的可能!告诉我那人是谁?总督?那人是......”
                        一阵如同魔物撞向祭坛时一样的恶寒突然浸透了神职者全身。一个他不敢想象的人名在脑中闪过。
                        “......‘泽地长大的崽子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浓雾,昨晚的浓雾,要破开水坝必须得是个十分熟悉这里的人,就像是......”
                        ......信使一样。
                        “......霍普呢?”
                        废墟上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点感情色彩,惶急而恐惧。
                        “霍普呢?!总督!回答我!霍普呢?你们的信使呢?他在哪里?你们没有....你们没有...派他...”
                        沉默的人群中,传来清冽的女声。
                        “信使霍普先生,现在在家。不过他因为些小小的原因会在近期进行工作调动,准确的说是升迁呢。你可以为你的朋友感到高兴,神职者阁下。虽然见面有点困难。不过我们可以帮你带信给他。”
                        亚尔林感到一阵阵轻微的眩晕,废墟下的声音仿佛是从天外传来。
                        “不......不.....我会找到他的,我会把他带回他的老婆和儿子身边,我要验证这一切。我不会接受的,一定,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案!”
                        “不,亚尔林·芬特格朗德先生。除了在亚瓦接受治疗,您哪儿也不会去。在治疗完成后您要去哪里是您的自由,我们也欢迎您再拜访锈镜泽。我相信您的朋友,霍普的家人也会很欢迎您的。因为您的工作拯救了宝贵的锈镜泽,给了这里的人们继续平静生活的希望。而您的朋友和他的家人也在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您一定不希望特意破坏这牺牲巨大的局面的,对不对?毕竟......”
                        眩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亚尔林觉得视界中的光芒在慢慢丧失色彩。
                        “......您亲自选了放弃大聚落嘛。不是吗?”
                        住口!
                        亚尔林想要咆哮,但喉咙却没有发出声音。
                        眩晕的感觉到达顶点。在意识陷入睡梦的最后一瞬间,他只瞥见了自己手里的热饮和茶杯。


                        13楼2017-01-02 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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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拉格纳摘下眼镜,小小地伸了个懒腰。
                          又是一夜不眠不休的加班。身为祭司长,批改年轻的祭司候选者们的试卷是他逃不掉的庶务。不过老实说他并不讨厌批阅答卷。
                          知识的传递更新越来越迅速、广泛。许多后继者们的答案都带着难以想象的灵感与启发性。即使那些段子一样瞎写的内容也是不落俗套的优秀笑料。拉格纳很喜欢阅读这些答卷,常常不知不觉就是一夜。
                          在最后一份用云遮雾绕的逻辑批判王城建设方式的答卷里,拉格纳留下了“你行你上”的四字评语,接着又觉得这么点评似乎有些轻佻,于是他划掉重新写成“议会欢迎你”。
                          正在纠结要不要再换个更婉转的说法的档口,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请进。”
                          吱呀一声响,多年搭档的倩影步入屋内。
                          “早安祭司长,希望辉煌神众有赐给您一点休息的时间?”
                          “您也早啊梅丽莎助祭。很不幸,我又被卷宗吸引导致一夜未眠呢。”
                          仪态万方的女性神职者轻笑着自然地拿起墙桌上的水壶,开始熟练地泡起了茶。
                          轻轻咳了一声,拉格纳迅速进入正题。
                          “那么,怎么样?他选了么?”
                          “当然。结果就在我手里。”
                          “那么,他选的是哪个?”
                          “这个嘛,”女士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一边递给祭司长茶杯一边说“您先解释了那三个信封里面是什么之后,我再告诉您答案吧。”
                          “哈哈哈,还以为您不会好奇呢。”
                          “怎么会呢?那孩子怎么说也是我带过的人里最省心的一个,我很想帮帮他。”
                          “那是当然,毕竟他第一个给您讲了完整的经过。他最近的身体状况呢?”
                          “稳步恢复中。神术使用没有任何问题,肋骨也长得不错,但是...”
                          女性神职者露出担忧的神情。
                          “...我比较担心的是他的心理方面。想必,冲击很大吧。我给您转递的报告您看了么?”
                          “看了。令人影响深刻。”
                          “是啊,谁能知道第一次边境巡游遇到的是这样的委托。”
                          看着同僚的沉默,祭司长突然问道:
                          “梅丽莎助祭,如果是您呢?”
                          “我?”
                          “是的。您会去深究‘真相’吗?”
                          容姿清雅的女士轻轻叹了口气。
                          “很难说呢。到底是结果重要?还是获得结果的过程重要?这样的问题还是留待学究们去探讨吧。我比较关心您的‘灵丹妙药’。说说吧,三封信是什么?为什么您说这信能帮到他?”
                          “哈哈,其实...我也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帮到他。我只是给了他选择。”
                          “什么选择?”
                          祭司长吹吹滚烫的茶水,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蛇纹的信封装着的是去‘旧家园’保留地的通行证。准确的说是铁藤林的通行证。”
                          “雅卫精灵的领地?为什么......啊,我懂了。他的剑术师傅?”
                          “是的。如果他心中郁结难解,也许曾经学艺的地方能帮他消解一些块垒吧。接着,马纹的信封装着的是终止契约书。”
                          “哎?!”
                          梅丽莎助祭瞪大了眼睛。
                          “让他......退出?”
                          “不不不,是他签名的那种。我没有盖章呢。”
                          “这么舍得?万一他真的选了......”
                          “如果他希望的话,我会让他退出。”
                          “嗯......不愧是祭司长。这果敢的决断力。”
                          “我当然也不希望这种局面出现。不过我们需要的是意志强韧的人。如果挺不过来的话,那也没意义。”
                          “也有道理......那么,最后一个呢?焰纹的信封呢?”
                          “焰纹的信封嘛...”拉格纳突然住口看着搭档的眼睛,然后咧嘴一笑。“哈哈,他选的焰纹对不对?”
                          “哎?您是怎么猜到的?”
                          “您的表情太好懂了助祭大人。”
                          “好吧,最后的关子也卖完了。请您揭晓答案?”
                          “嗯。里面装的是会让他继续前往纷争之地的请柬。也许有会更纠结、更苦闷、更郁结的挑战。我很开心他会选这个。”
                          “哎......对爱徒下起手来真是不嫌心肠硬呢,祭司长阁下。”
                          “还记得您听完他的叙述后是怎么安慰他的么?”
                          “当然。老师的名言‘怀疑吧,苦痛吧。这是充满人性又有善意的情感。因为只有狂人和邪恶从不怀疑自己。’”
                          “没错。我在信封里装的就是让他继续有机会历练这句话的东西。”
                          海风吹开年轻人的兜帽,露出一张面目清朗的男子面庞。
                          他面前排着满满当当的等候上船的人。商人、匠人、官员、艺术家,甚至...
                          “哎呀......抱歉先生。”
                          肩膀被轻轻撞了下。男子回头,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猫眼。
                          “不是有意撞上您的。后面这位小姐的行李似乎有点太超规格了。”
                          娇小可爱的猫咪蹲在灰发女士的肩膀上。在她身后,一个大封装木板箱的主人——系着黑色浅马尾的高佻女子也冲着自己小小地点头致歉。
                          男子耸耸肩,旋即回头继续面向前方。
                          虽然只是匆匆的一撇,但他没有看漏灰发女士手掌上浅浅的纹身,也没有看漏黑发女子木板箱上刻着的浮都匠人的符号。
                          好极了。所以自己背后排着一个术士和一个佣兵?航程应该会很有趣吧。
                          检票的马脸男高声喊出下一个进入特定舱室的名字:
                          “亚尔林·芬特...咖罗...德?嗯....亚尔林·芬特咖罗德先生!请登船!”
                          男子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是芬特格朗德,先生。这又不是生僻字......”
                          他一边用标准的通用语纠正马脸男的读音一边向前走去。


                          14楼2017-01-02 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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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15楼2017-01-03 1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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