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传,西王母司天厉五残,以青鸟为伴,居昆仑之丘,天池之滨。
穆天子御驾八骏西征,抵天山昆仑,受邀于西王母,同游天池。
西王母赠不死药:“道阻远长,今日一别,何日复归?”
盛情难却,周穆王回赠白圭玄璧,借“归东土,治诸夏”之名,假辞:“三年后复见。”
三年。三年。又三年。
绮窗复开,黄竹歌起,穆天子一去不重来。
西王母伤情之下,离弃天池,移居新宫。
日月轮转,岁月如飞。
一日,西王母忽生感慨,返居天池。
不知何时,池中多出一条虹鳟,体腹银白,体侧有一宽带,色迹血红。
西王母欣喜,将他唤作白虹。

闲暇时,西王母喜摆席设宴,款待诸仙,遣散寂寥,每逢宴饮,也邀白虹同往。
白虹性情凉薄,一身傲气,于宴席之上,取走琼浆玉露,自斟自饮。
众仙不悦,嗔他无礼,议论纷纷,白虹遂驭云远去。
小仙忍不住向上神打听白虹之事,老神仙捋着银须,幽幽道:“老夫只知他是一水怪,却连西王母都敬他三分,唉,只要他不惹是非,便由他去吧!”
白虹立在云头,途中,瞥见下方绯粉一片,细细看去,原来是满谷的桃花。
落在桃谷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见有一位青衫女子手持玉壶,正为桃树浇水,时不时哼唱几句小调:“三千年结小桃,六千年结大桃,九千年的桃儿,与天齐寿。”
许是听见轻微声响,她转过脸来,看向了他——
白衣素素,身形清峻,腰系一条红绸,眸光迷离复杂,在望向她时,微微一亮。
二人眼神交汇。
彼此都觉得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见过,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白虹怔忪失神,许久,问:“姑娘如何称呼?”
“青月。”顿了顿,她好心地提醒,“如果走累了,可以在桃树下歇会,不过这里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圣地,不宜久留⋯⋯”
“青月?”他双唇嗫嚅,神情恍惚,在一棵桃花树下落座。
清风阵阵,落英缤纷。
他静静地望着她。

自那日起,西王母设宴,白虹都赴会,只为入桃园,远远地望青月一眼。
两人一来二去熟络起来,谈天说地,无所不言,彼此间,惺惺相惜。
只不过,他与她总隔着一步的距离,不管是同坐,还是同站,永远相隔一步。
白虹不提及缘由,青月也缄口不问。
直到这样平静,随青月手中的玉壶一起摔个粉碎。
昔日,卷帘大将不过是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西王母便大怒,将他贬入凡间,盘踞流沙河。幸随唐玄奘西取西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才脱离苦海。
青月比不得卷帘大将,玉壶专为浇灌蟠桃树而制,甘泉之水源源不断,如今失手摔碎,恐怕,她从此也将随之魂飞魄散。
白虹得知此事,已来不及挽回。
西王母决绝地将青月剔除仙骨,打入转生台。
白虹大闹蟠桃宴,令西王母颜面尽失。
西王母忍下他疯癫的嗔骂,末了,撂下狠话:“你别忘了,我兼管刑罚,灾疫,要她在人间身染恶疾,饱受痛苦,烈火焚身,不费吹灰之力。”
白虹冷然道:“你若动她分毫,我便要天下人陪葬。”
西王母哂笑:“枉你曾身为天子,竟存了私心,为一个女人,以天下人的性命相挟。”
“穆天子早就死了!”白虹盛怒,“当年是你施计将不死药混入我的饭食,害我非人非鬼,幻作水怪,又将我囚于天池,饱受千年孤寂,你身为众仙之首,不也是存了私心?有何分别?”
白虹拂袖而去,躲过西王母派来的追兵,历经磨难,终于找到在人间身染瘟疫,即将被推入火炉焚毁的青月,在她的肉身化作灰烬的前一刻,白虹席卷天池之水,覆没了天下,只为救她一人。
洪水滔天猛如兽。人间万千悲欢离合,尽呈眼前。
一片彤云疾速而至,云彩之上,金光万丈。
西王母拔下髻上一支翠簪投入水中,四溢的池水渐渐退去。
风平,浪静。

西王母冷笑:“原以为,你会一心一意待她万年,却不曾想男人终不过眷恋一副皮囊。自你见了青月,就不再思念被你宠极一生的盛姬了吧?”接着,摇首叹息,“我曾妒她深得你心。你为她筑台,伴她游历。她遇风寒得疾,你命人飞骑送浆。无奈,区区肉身熬不过病魔蹉跎,不久她便撒手人寰,你又依皇后之礼葬於毂丘之庙……”
白虹道:“你花容耀眼,风华绝代,权法盖天,盛姬不过平凡女子,远不及你,但我心中唯有盛姬。初见青月时,我便生出熟悉的感觉,经多日‘一步之遥’的相探相识,知她就是盛姬转世。”
西王母讶然:“不错,青月确是盛姬的转世,我封印了她的记忆,你是如何认出她来?”
白虹道:“也许,爱是深入骨髓的熟悉。转世轮回,历经千年,所爱之人已面目全非,但是不管她如何变化,容颜是艳美,还是丑陋,我总能认出她来。”白虹仰首望天,“我曾为天子,权极一时,却救不了心爱之人,如今,我是水怪,既能救她,即便是罪大滔天,亦无悔无怨。”
西王母唤来青月,只见她扑入白虹怀中,啜泣道:“初见你时,就觉熟悉,久了,又觉相逢恨晚。仿佛多年以前,我们就彼此相识,可我再怎么努力,也记不起曾经在何处执子之手。我爱你愿为我倾尽天下,也恨自己连累你覆灭苍生,当如何是好?”
白虹小心地拭去她眼角泪:“触犯天条,甘愿受罚。”
西王母叹道:“也罢,千年来,我留住你的身,终留不住你的心。如今我已无意拆散你二人,只是白虹你祸及人间,触怒众神,须将你永生永世镇于天池下!”

天池之水天上来,冬无冰,夏无萍,温暖如玉,澄澈如镜,能照情人之美,情人之心,池中隐绰或见一条鱼影自由自在游弋,池边,有一棵青榆,树姿静雅,相守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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