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珍荣在韩国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开始他以为之前的劫持运钞车案件又需要他配合,万没想到这次警察带来的是全家遇害的消息。
他在网上搜索了新闻,千百条标题争先恐后跃入眼帘,他没有勇气点开。
“报刊店老板一家”,史卓菲又不只一家报刊店,也许是街那头那家呢?珍荣惊慌地发现,他竟在盼着别人死。
当他迷茫地走出到达口,蹲守已久的媒体却不会给他思考和冷静的时间,他们如同见了兔子的恶狼,一拥而上。
“作为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你有什么感想?”
“凶犯作案手法极端残忍,你认为这是一起仇杀吗?”
“据悉是你指认了运钞车案件的主犯,你是否觉得这是那期案件的报复?”
珍荣被连珠炮的问题轰炸得无法思考,四面八方亮起的闪光灯让他睁不开眼睛,人群的拥堵令他窒息。
他们推搡着如汹涌的海浪,随时要打翻那一叶孤舟;鬣狗围捕到奄奄一息的猎物,垂涎着要将其生吞活剥;那个在高中校园横着膀子无视一切的校霸,现在才发现自己就如陷阱中的困兽,无法挣脱。
正当绝望与恐慌爬上他的脊背,人群的缝隙挤了一个有些瘦削的身影,他白皙的手臂落了伤疤,却结实有力,紧紧抓住了珍荣的手。他穿了条平淡无奇的背心,头上的棒球帽压低了帽檐,只露出线条好看的下颚,珍荣已经一眼认出,是Mark。
Mark毫不客气挡开记者,拉着珍荣冲进电梯,直奔停车场。可还有一人直追到车前,挡住车门不折不挠地问珍荣:
“你的生父有黑道背景,正好你回韩国便发生了这起凶案,是否有所关联?“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是我爸爸他……”珍荣嘴唇颤抖,错愕和愤怒让他说不出话。
“走开!”Mark上前一步,把珍荣拉到自己身后。
“你……”记者抓住Mark手臂,还想说什么,忽然对上了帽檐下面那双眼睛。
"放——手!“
Mark低沉的嗓音中带上了威胁的意味,凌厉的眼神中是一触即发的怒火,手臂上绷紧的肌肉已蓄势待发,记者立刻怂了,倒退两步。
Mark大大方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替珍荣拉开车门,戴上太阳镜,疾驰而去。
后来的一段时间,在珍荣的回忆里是大片空白中的一些碎片。
他记得到只要出门便会遇见闻风而来的记者;
也知道Jackson,宥谦,还有Bambam不时来看他,大家都很不自然地努力保持自然;
还有一次次地去警局和法院配合案件调查,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令他痛到麻木。
那个看似平常的早晨,报刊店的常客们发现一向勤劳的店主没有开门,之后店主的姐姐和姐夫便震惊地发现,寂静的House中,弟弟全家已惨死。深夜,凶手将大人杀死在床上,听到声音而跑来的孩子相继惨遭毒手,墙壁、地板甚至天花板都溅满鲜血。
警方和媒体抛出的种种问题和推测,日夜纠缠着珍荣,无法控制地想要厘清这飞来横祸的来龙去脉,有时甚至恍惚了现实与梦境。
然而生活还得继续。
墓园宁静偏远,不远处就是大海,空气中混合着绿草的清新和海风的咸涩。
泥土不断落在棺木上,却好像落在珍荣的胸口,沉重让他难以呼吸。
有两具棺材小小的,愤怒让珍荣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们还那样小,是怎样的凶残才能那样冷血的对孩子下手?!他们还什么都不懂,他们还没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David不是生父,可他是那样一个好人,给母亲幸福的人,为什么这样的人不能一生平安?
亲爱的妈妈,是他带着渴望与生疏,跨越半个地球才寻回的亲情,未曾好好重温,如今已经冰冷。
看见那些温暖的面庞和名字铭刻在冰冷的墓碑上,他才深刻的体会到噩梦有醒来的尽头,而他面对的现实却不会有一丝动摇。
悉尼依旧晴空万里,珍荣只觉得那阳光太过刺眼。
他固执地矗立在炎炎烈日之下,送走了所有的人,直到身边只剩下Mark。
他漫无目的地穿过墓园,Mark默默无言地陪着,翻过长满青草的山丘,便是蔚蓝的大海。海水澄澈平静,游人寥寥,一家炸鱼薯条的小店传出食物的香气,珍荣的肚子叫了起来。
Mark买回食物,珍荣正坐在草地上,眺望大海,沉闷的黑色西装在优美的自然风光中格外突兀。
“那有一座孤岛。”
珍荣指给Mark看的小岛,是一处早已荒废了的军事要塞,郁郁葱葱的绿色之中依稀可见坚硬的堡垒。
“像我一样。”珍荣心中一片孤寂,刚刚送走了一家人,他与这片土地,便断了血脉至亲。
“那……我是那座桥。”
原来小岛的一侧还有一条木制栈桥,与大陆相连。
“才不是孤岛。”Mark不开心地念叨着,低头薅身边的青草。
“谢谢你。”谢谢你做的一切,看着Mark额角上淌下的汗水,珍荣轻轻说,"你不必这样陪我的。“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不会让你也一个人去挨过失去亲人的痛,没有谁比Mark更能体会珍荣的心情。这份感同身受让Mark不忍,他今天分明多少次看见珍荣的眼里盛满泪水,可是珍荣就那样咬牙忍着,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珍荣啊,葬礼……哭也可以的。”Mark揽过珍荣的肩膀,来回抚摸安慰着。
“我不要!”珍荣靠在Mark臂弯,却用浓浓的鼻音倔强道,“凶手还没抓到,他一定还在暗处看着一切,我……不可以软弱,我会坚强。”
哪有什么人是天生坚强?那只是因为不得不去忍受痛苦,Mark深知,所以心疼。他宁愿珍荣还像小时候一样是个哭包,而不是这样学会坚强。


一身疲惫回到家,玛丽女士见了珍荣说:
“入土为安,节哀顺变。葬礼怎么样?很贵吧?”
“还好。”珍荣有气无力,勉强应付。
贵不贵能怎样?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他已经只剩钱了。
玛丽女士想得不是一回事:“也是,他们经营报刊店很多年,肯定会给你留下积蓄。再不济还有房子和店面,葬礼的费用也就不算什么。对了,报刊店怎么样了?”
“David的姐姐和姐夫在维持。”虽然从前不喜欢与继父的亲戚来往,可这次都是继父的姐姐、姐夫帮忙,包括张罗葬礼,珍荣只要写支票就好,不用太操心,他还是很感谢。
玛丽女士精于算计,一听便说:“唉,你年纪小可能不懂。亲是亲,财是财,店面可要算清楚。”
珍荣皱起了眉头,不快道:“他们都是David的亲人,现在和我一样悲痛,我们这时应该齐心协力。”
“俗话说:万丈深渊终有底,唯有人心不可测。姨母只是给你提个醒儿。”玛丽女士立刻换上了原来热心姨母的和气,又说:“这段时间辛苦啦,姨母不是催你,只是怕你忘,该交房租了。”
“哦,好。”珍荣赶快拿出了约定的现金。
玛丽女士脸上露出了一抹为难:“虽然能理解你偶尔带朋友留宿,可是Mark在我们这住了也几周了,说实话还是有些不便的。当然姨母理解你现在需要朋友,不如每周加20澳元好不好?”
珍荣无言,只是痛快掏出了钱,心思却飘到了Mark身上。
其实从他回来的第一刻,Mark就一直陪在身边。或许是他的精神太纷乱,又或许是他太习惯Mark,以至于两个人突然同住一个房间这么长时间,都没感到异样。
这天晚上,珍荣才第一次留意Mark的存在。Mark看着他喝下安神的热牛奶,挂烫机上打理好他们葬礼上穿的西装,把丢在地上的脏衣服收进洗衣篮,忙活了一会才关灯躺在床边的地铺上。珍荣立刻有些过意不去,叫了声:
“Mark哥?”
“怎么了?没睡着?”
“怎么不上来睡?”珍荣探身问。
“怕你不习惯,更睡不好。”
“不会的。”珍荣伸出了手,“已经不可能更不好了吧。”
他想开个自嘲的玩笑,可是Mark没有笑,只是握住了他得手。身边的床垫微微凹陷,隔着微小的距离珍荣也能感到Mark身上的热量。
那热量让珍荣的心头一热,他忽然想起了Mark房里珍藏的匣子,还有Mark未曾出口的那些心意。
黑暗中,Mark轻轻揽住他的腰,呼吸令他耳畔的空气微微颤动,Mark是无心,可珍荣如今已经不能像之前一样把Mark看作单纯的朋友。心中烦乱,身体燥热,他翻身起来,打开了卧室的窗户,“正好”拿开Mark搭在他身上的手。
闷热的空气深夜里带来了一场暴雨,虽然后来Mark起来关了窗,可珍荣还是着凉生病了。早上头疼欲裂,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光着脚到房门口,就听厨房有说话声。
“大早上不睡觉,就听你在厨房叮叮当当了,还偷我的姜?!”这声音无疑是玛丽女士。
“我以为冰箱第二层是珍荣的。”Mark声音很轻。
“是他的不错。可你见过他买菜吗?做饭吗?用脚想也知道不是他的了。都抓现行了,还不承认是偷拿?!”
“真不是偷拿,我怎么也不至于偷块姜呀?“
“嘁,你现在只不过是个穷学生了,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会还的。”Mark压着火说道。
“好了好了……看你把我的厨房弄这么乱,锅用完了赶快刷!”玛丽女士砰的一声摔门出去。
珍荣被她的刻薄震到了,原来她是这样的人吗?
“珍荣?怎么起来了?”Mark正看到珍荣戳在那,摸了下他的额头:“还在发烧呢。”
Mark把珍荣塞回床上,吹了吹手里端的姜汤:“我刚熬的,趁热喝。”
“你和玛丽女士生气了?”
“你听见了?”马克挑眉,继而柔声说:“她就那样,我没关系,你别想了。”
Mark微笑着撸了两把珍荣鸟巢一样的乱发:“我去买点panadol(感冒药),你再躺会。”
珍荣是躺下了,可脑海里出了好多念头:
玛丽女士其实根本不是个简单的热心姨母吧,她看重的其实是钱。
她对Mark说“你现在只不过是个穷学生了”,这话听着多么别扭。
Mark早就不喜欢她了,早说过不会再来,可如今为了自己,一句抱怨也没有就这么天天陪着住了那么长时间。真正一心一意在乎自己的,只有Mark。
可是Mark, 我该怎样回应你的那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