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炒饭
作者:王作文
什么最好吃?在我的心目中是蛋炒饭。青青的葱丝,金黄的蛋花、油光光的白米饭,不要说吃,看着,闻着,也让人心醉。
我小时候,祖母还在。父亲出远门办事,祖母总是亲手炒一碗蛋炒饭。作料由母亲配好,祖母下锅掌勺。当年迈的祖母迈着颤颤的小脚,捧出蛋炒饭给父亲时,父亲必定双手接碗,说一声谢谢娘,然后大口大口吃起来。祖母在一旁有滋有味看着,嘴角露出只有慈母才有的微笑。父亲吃完,接过母亲手里的毛巾,连说好吃,然后告别家人,出门上路。
祖母去世后,父亲第一次出门,当然是母亲炒这碗蛋炒饭了。这一次父亲吃得很慢,不像以前那么香。吃了一半,把筷放下,摸摸我的头,把碗推给我:你吃吧。善解人意的母亲送过毛巾说:“时间不早了,动身吧”。谁也没有提祖母,实际上,此刻都想起了老人家。
我第一次正式享受母亲的蛋炒饭,是1959年7月参加高考。那几天奇热,饭放到第二天要馊的,母亲在脸盆中装上井水,将盛饭的钵子浸在脸盆中,经常换水。第一天考语文,母亲一早就炒好蛋炒饭,待我美滋滋吃完,又递过我一碗汤,然后也是递一块毛巾给我抹嘴。我正要学父亲的样子说声谢,母亲一脸慈笑:孩子,定定心心,一定会考好。我昂首进考场,感觉极好,顺顺当当以第一志愿考上理想的大学。十多年后,我观《红灯记》,听李玉和唱“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纠纠”,方悟到,这就是精神支柱啊。
读书期间,我每次从家中返校,也能享受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那是在三年困难时期,粮、油、蛋都是紧张的计划供应品,但母亲每一次总能变戏法似的,从床底的瓮中摸出鸡蛋,舀出来,珍藏的小油瓶也总是满的。吃着这样的蛋炒饭,我的感觉复杂极了:愧疚,温暖,奋发。而母亲总是笑眯眯注视着,仿佛品味着美肴的人是她自己,目光透出母性的柔情,仿佛要把自己的一切全部注入儿子的身上。
1985年,轮到我女儿参加中考。如何准备膳食,我妻继承了我家的传统:蛋炒饭。当然,蛋炒饭的成份已与时俱进,加了香茹、木耳等,更加可口,营养更丰富。
但有一次,蛋炒饭给我带来了悲痛。我妻病重,弥留前,我那90岁的老母亲颤颤地敲开了鸡蛋要做蛋炒饭,我问干啥,她说给病人吃,上路时有力气。我惊愕异常,病人已不能进食,还能吃蛋炒饭?但母亲满脸泪水,写出了几十年婆媳情写出了对病媳早逝的痛惜,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怆。我拨着一粒粒米和蛋,心如刀割,昏迷中的妻呀,你可知道,娘亲在为你送行哩。
蛋炒饭,我家的精神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