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殒落》第五章
05
雨声潺潺。
We are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n, and our little life
Is rounded with a sleep.
——构成我们的材料也就是构成梦幻的材料,我们短暂的一生,前后都环绕在沉睡之中。
莎士比亚的戏剧《暴风雨》中第四幕第一场,普洛斯彼罗的台词。
天气不巧并没有多好,阴沉沉的天空让人提不起精神,雨夹雪的漫漫纷飞,像是在为一场序幕的到来铺就洁白的路面,生怕高贵的足部被地面的污垢沾染似的。
优吉欧的心情谈不上多好,哪怕现在自己家中有足够的食物储备而不需要像街上,那些裹着厚厚羽绒服用围巾包着半张脸缩着肩不得不去超市的人一样,忍受今天神似乎不太开心的日子。
哦,一定是上帝今天不太开心。优吉欧有些无奈地想着,搭在书桌上的右手食指略显烦躁地在陶瓷杯旁敲点着,是不是频率变调。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有些头痛,但优吉欧仍旧努力舒展开皱褶的眉头想让缩在角落的对方放松些。
他可不太想吓到这个声称完全失忆的客人,哪怕他是来路不明的。
“……”眸底满是警惕和落寞地黑色双瞳朝自己眺望过来,像是在思考问题眨了眨眼,然后像一顶黑绒毛针织帽的脑袋摇了摇,随后又点了点头,又只是把自己在角落缩得更小些死咬下唇。
话说我又不是坏人,倒不如说怎么看都是我要警惕你才对吧。
天晓得之前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的。优吉欧面露沉重地侧开脸,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仿佛忍受着什么脑内的隐隐作痛感。
明明昨夜这个黑发黑瞳的青年男子曾直视着自己——虽然是在床上——还对自己说过话,可之后优吉欧就失去了意识。
准确来说是早上的时候发现自己半身还趴在床上几乎是靠着床头柜睡着的,睡眼惺忪的优吉欧勉强眯了眯眼想活动下筋肉尴尬泛酸的身体时,他才在逐渐清晰的视野里看到床上一个紧紧裹着被子缩到床边贴墙角的地方,一脸警惕不已的样子。
最可怕的大概是,这个人眼里居然有种似有似无的杀气感。
不得不说作为黄金三好单身先生的优吉欧十分庆幸,自己一向更喜欢舒适重于复杂,所以房间没有什么过多的东西存在,简式得像间新出租的房间。
如果有绳子或者锋利的东西恐怕自己会被绑起来。
突然这种荒诞无比的念头从脑海里闪过,顾不上面对现在出乎意料的局面他的嘴角忍俊不禁有些明显的微微上扬。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还有……”
“我是谁?”
沉默,像一头安静蛰伏的野兽,总是无时不刻找百密一疏的破绽就这么侵袭。
就算能回答前面两个问题又怎样?优吉欧什么都说不出话来,比起和这个陌生人聊些什么的复杂感,他的神志更多的被面前这个人最后的一句话给击碎。
我也很想问你啊。
优吉欧下意识想这么脱口而出,但这个面容称得算精致却憔悴苍白的样子,像是名为【害怕】或者更加绞缠不清的情愫明晃晃的在那绷紧的表情浮现着。
一句不负责任的、更是不该说出来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条件反射做出肌肉反应的腔喉噎住了。恍惚间优吉欧觉得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这么说的话,不就像是在责怪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人了吗。
同情,怜悯,更多的是看到这黑色发丝下炯炯泛光充斥寂寥与惶急的瞳眸而油生的心疼。
真是莫名其妙。——优吉欧想。那干脆还是就在这样莫名其妙下去一点好了。
有点像是捡到了断了线的木偶的小孩觉得有些难过,所以就带回家去悉心保养修好的心情。
不,应该不是这样的。
断了线的木偶结果并不是得到自由,它只会被丢弃在尘埃里,自生自灭。
面前的并不是什么面容五官秀气柔和身体又纤细的人偶,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命,用自己一般没有差别的肉身灵魂。
所以,一定不会存在什么丢弃,更不会有折去了羽翼解开所谓的桎梏,然后纵身跃入永无尽头的深渊。
哪有什么会凋零。
额角不知不觉渗出冷汗,优吉欧没有察觉自己嘴角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笑靥看上去多么疲惫。他的脑海一团糟,就像被人一手握住了所有心绪然后随意拉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联想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去。
仿佛难以呼吸沉重的空气而胸口的闷热,优吉欧用力吐息一番想着是不是房间的暖气开的有点高,他好像感觉到热度不仅仅是胸膛部分,好像还蔓延到了右臂膀去,也许是因为右手撑着疲惫不堪而变得略重的头部。
他不想想太多,会累。
“……嗯?”
衣角被人拉扯几下,优吉欧不得不睁开同样沉重的眼睑侧过脸去看。
原先他是坐在这间卧室唯一的软靠垫木椅侧身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穹空,漫天细碎的晶体粒子夹杂着雨点拥抱着这座城,看似毫无温度,却不免让居住于此的人眼角流露柔和的暖意。
优吉欧很喜欢这样的光景,但他还有更多的事情必须去处理。
身旁隔着半米远的黑发青年瞳眸里显露着无比认真的神色,些许凌厉又不张扬的耀目,让人不由自主地滞了滞忘却了方才乱如麻拥挤在脑海的东西。
大概是长得顺眼,又可能是这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太过纯粹澄澈,还点缀着满天繁星,无法移开视线去回绝那执着不已的目光。
“我饿了。”
“………………”
我还是收回前言好了。
优吉欧几近自暴自弃地无奈着,原本单手撑着下巴的动作有些欲垮。
这个比自己稍矮那么些的来路不明外加失去记忆的黑发青年,在这么几波无声却暗泛汹涌的缄默观察下,第一句话竟是让人怎么都无法和他眸中不生不息摇曳的执念联想在一起的“我饿了。”
简直是莫名其妙。
优吉欧又一次的联想到了这个词,这一次却毫不掩饰地低低笑了起来。
果然,还是在这样莫名其妙一点下去好了。
因为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啊。
“过来点。”
优吉欧像是笑够了地朝仍与自己保持距离的黑发青年招了招手,同时又站起身来。
这让对方有些误以为自己要做些什么,优吉欧看着反倒退后一步的人有些疲惫,不过很快温和的浅笑如晨曦时分泄露开煦煦阳光般覆盖住了所有情愫,他朝他笑着。
“在你想起来之前,就先叫你和人好不好?”
陌生却又熟悉的名字,优吉欧在脑海里捕捉到了莫名跳出的字眼流畅而理所当然地念了出来。就好像这个名字早在无数个春秋前就牢牢刻烙在某个被时间的灰尘掩盖得太久太久的角落里,不经意地擦过边角,又十足怀念地捧起抹去所有,珍视从前温润的点点滴滴。
是啊,这个名字,又是谁,留在自己心里呢?
优吉欧不记得了,谁都不记得了,就好像这个不过是凭空捏造,加上空想与梦境捏造出不曾存在的牵连,所诞生出来的空虚之物。
不过没关系。
穹中灰色云层,隙里云破日出,暖色流溢冬城。
“……好。”
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微微张合吐出了简简单单的发音,却又无比清晰。
现在这个空骸,已经有灵魂会去填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