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是他,朴灿烈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波澜。他的手撑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本不该出现却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
“怎么,是你要取玻璃碎片?”吴世勋浑不在意似的,伸手把朴灿烈拨开,就要进到屋里去。刚跨了一步,立刻察觉到脸侧袭来的劲风,他偏头一闪,躲过了朴灿烈的拳头,伸脚把身旁的门给勾过来,挡在两人中间的位置,“讲点道理好不,我是来帮忙的诶。”说完,他朝那边床上躺着的边伯贤努了努嘴。
朴灿烈没有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回床前坐下了。看样子是知道吴世勋会医术这件事情,没有表现出怀疑也没有惊讶。鹿晗站在门外,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边伯贤,眼里一点点暗沉了下来。
吴世勋一直都是那副模样,听金俊勉说药没了,没什么反应;看见开门的是朴灿烈,没什么反应;这会儿看见躺床上身上还沾着血的边伯贤,也没什么反应。他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漫不经心的,满不在乎的,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改变他脸上的神色,什么事情发生都是无所谓的,什么事情都不值得他浪费一丝表情。他走过去,大致地打量了一下,指着边伯贤衣服上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和掉落在身旁的几块碎片,挑了挑眉问道:“你们是在玻璃渣上滚了几圈吗?”
意料之内地没有得到回应。他也没介意,自己去找需要的器械。但是很快,问题就出现了。
“麻药呢……”嘀咕完这句后才想起来刚刚金俊勉说“药全没了”的事情。他耸了耸肩,端着一托盘的镊子剪刀针线纱布等等用品,转头问朴灿烈:“喂,不用麻药ok吗?”
听到这句话,饶是鹿晗都是心里一惊。然而放在吴世勋和朴灿烈这边却像是今晚不下雨一样稀松平常。他匪夷所思地望向朴灿烈,觉得自己之前的感觉果然没错,甚至更超乎预料。这位西楼顶王并不像之前风传的那样爱惜呵护边伯贤,心地也远远比外表看上去冷硬无情。看着朴灿烈站起身,轻轻按住边伯贤,鹿晗已经不怎么想再看下去,转身走开了,想要顺便多在这里逛一逛,观察一下情况。毕竟,“药没了”这个事情很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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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刚刚才开始过。
到底多久了?
他不记得。他的记忆始于从这具身体里苏醒的那一刻,就像久处混沌乍见光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朴灿烈,自此以后,满眼都只有朴灿烈。
但那双漆黑的瞳孔中永远都孕育着冰冷的火焰,将所有的希望与期盼都烧成灰烬,冻结成永不超度的深渊。
因为他夺走了朴灿烈的爱人。爱欲开始膨胀的时候,恶欲也在同向生长。他已经不满足于蜷缩在某个阴暗角落里看着朴灿烈,他要挣出来,他要占领这具身体,彻底得到朴灿烈。主人格和次人格的交战原本没有悬念,主人格是永远占有绝对的优势的。但如果一方绝对善良一方绝对邪恶,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恶没有边界,恶不会顾虑,恶不择手段。他不介意卑鄙,不介意污秽,他自知自己本就生于黑暗,他从诞生就洗脱不了这个颜色。
可是,朴灿烈,你真的以为你的爱人,就是干干净净纯真明朗的了吗?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来的?
我可是由他的阴暗面滋生而来的啊——
想到这里他很想笑,为这场追逐里的所有人而感到悲哀和不屑,包括他自己。毫无血色的嘴唇张了张,发不出任何音节。下一刻就被针线穿过皮肉的剧痛咬紧了牙,双手不自觉攥紧,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显得有些骇人,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人牢牢向下按着。
粗糙的纤维条穿过皮肤和血肉,就跟缝纫一样毫无感情。原本仅是被扎的伤口是不需要缝针的,但他在上面蹭的时候可是被几片大块的划了个够呛——也许现在是第二轮惩罚也说不定。在没有麻药或是任何止痛剂的情况下,这种疼痛剧烈得像要把人生生折磨致死。他喘着气,头不自觉向后仰着,想要摆脱这种生不如死的境地。手指抓着床沿,下唇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回转在唾液里,他苍白的唇上像是陡然盛开了一朵妖艳的花,那同样是鲜红的花枝顺着他的嘴角向下蔓延开去。
额头好像搭上了什么东西,眯着朦胧的眼睛去看,看不清,但是感觉很熟悉。那只手下移到唇边掰开他的嘴不让他再咬下唇,他顺着力道松了牙,却在下秒又是猛然一口,伴着身体的剧痛发狠地朝着那手咬下去。他以为会缩,但是没有,那只手一动不动地任他撕咬,直至鲜血淋漓,于是他忍着疼偏头去看。
朴灿烈。
他依然紧紧咬着未松丝毫,唇边却渐渐扬起一抹弧度。那是嘲讽的笑,怜悯的笑,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尽管朴灿烈多么恨他,但对这具身体残留的爱意让朴灿烈仍会像这样,在最后关头给予他温柔与怜惜。这种情感在不经意间流露,燃烧在所有或爱或恨的矛盾点之中,生生不息。折磨边伯贤的是他,抚慰边伯贤的也是他。这样的朴灿烈,看似主导一切,却终究也只是一个被爱压制、操控的可怜虫罢了。
他又将另一只手抬起来试边伯贤的体温,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已经回归正常。他刚刚突然想起来,金俊勉说这里已经没有药了,若边伯贤再高烧不退,那可就没有液来输了。覆上去的手无意间遮住了边伯贤一半的眼睛,掌心沾上了温热湿润的东西。朴灿烈拿开手,看着那双睁开的眼睛,却不知这里面的泪意是为何而来。